伴君游 第15章 夜阑酒浓

却说因乌尔格夜袭赵府，赵庆之举家迁入义安王府，他腿伤未愈，只得躺在扶疏阁中安心休养。

日光晴好，杨氏无心久坐，早与赵灵犀出了扶疏阁，沿着王府后园的甬道缓步而行。但见一路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奇花争芳，流水泠泠，端的是一派富贵气象。

赵庆之虽身为榷税监令，家道勉强称得上殷实，然而比起王府的排场，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杨氏不由得步步留神，生怕失了分寸，惹人笑话。

忽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蹦蹦跳跳地朝他们奔来，身后跟着个二十来岁的丫头，提着裙摆追赶。小女孩儿正是郡主袁长瑛，一见到赵灵犀便眉开眼笑：“灵犀姐姐！”

话音未落，她一把抱住赵灵犀的腰，昂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今儿你陪我玩儿罢！哥哥说要教我骑马，可他一早就跟着师傅学箭去了，爹爹正忙，没人理我！”言语中带着几分撒娇，眼睛亮晶晶地瞧着赵灵犀。

阿翠跟了上来，额上细汗淋漓，两颊飞红，见了杨氏，忙屈膝行礼：“见过赵夫人。”杨氏见这女娃娃黏着女儿，愣了一愣，知是袁长瑛，福身行礼：“小郡主金安。”随即笑问道，“郡主一个人玩呢？怎不见乳母跟着？”心下暗自寻思：王府里规矩想必森严，怎的让个小姑娘满院子乱跑，乳母都不在身边伺候？

赵灵犀低头瞧了袁长瑛一眼，转向杨氏笑道：“汪嬷嬷前些日子告了假，说是家里有急事，回乡去了，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王爷便让我多照看她一些。”

袁长瑛拉着赵灵犀的衣袖，好奇地打量着杨氏，小声问道：“姐姐，这位是谁啊？我该怎么称呼？”

赵灵犀轻抚她的头发，笑道：“这是我的母亲，你喊赵夫人便是。”

杨氏听二人交谈，面上面上虽笑了笑，心下却似打翻了五味瓶。女儿尚未过门，便要操持王府的三个孩子，怕是将来日子更不轻松。若是灵犀自己所出，这孩子定要喊自己一声外祖母。给人家当后娘，再加上尊卑有别，到头来也不过是喊一声“赵夫人”罢了。

杨氏暗叹一口气，只笑着对赵灵犀道：“这园子瞧着是真好。走久了腿有些酸，咱们往回走吧。”

袁长瑛跑得累了，阿翠伸手要抱，她却如扭股糖般死死抱着赵灵犀的大腿不放，口中娇嗔道：“不要阿翠抱，要姐姐抱！”赵灵犀无奈，只得弯腰将她抱起。长瑛咯咯笑着，双臂环住她的脖子：“姐姐最好了！我不要阿翠抱，她老说我胖！”

赵灵犀闻言，定定瞧了阿翠一眼，笑容未减：“谁说我们瑛姐儿胖？分明是阿翠太瘦弱了，她没有力气抱你，让她多吃点饭才是。你这点分量，姐姐抱得动。若是再长大些，姐姐可就抱不动啦！”长瑛听了，越发欢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阿翠站在一旁，脸色白了一白，嘴唇嗫嚅，却是没敢吱声。时下以瘦为美，府里的小丫头们大多是数着米粒吃饭，生怕长了肉。赵灵犀见她竟委屈，又不忍过分指责，便笑了笑：“阿翠也辛苦了，日后多吃点饭，否则只怕你的活计被别人抢去了。瑛姐儿我抱着，你且歇歇罢。”

杨氏在一旁瞧着，笑了笑：“你这性子，倒真适合哄孩子。你将来若是为人母，定能把孩子教导得好。”

赵灵犀抱着袁长瑛，步履轻盈，走路都毫不费力：“昨儿王爷提了一嘴，说是晚上在正厅设接风宴，给爹和娘压压惊。想必父亲已经收到消息了。娘，您先回去歇歇吧，到时候带上谨言一同赴宴。”

杨氏微微点头，叹道：“我这腿酸得紧，先回扶疏阁歇着，你带着小郡主去玩儿罢。”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

赵灵犀抱着长瑛，目送母亲的背影走远。她低头对长瑛笑道：“瑛姐儿，咱们去找琮儿玩儿，瞧瞧小懒猪睡醒了没有？”说罢，抱着她往另一处院落走去，步子轻快，面上笑意不减。

再说赵谨言这厢，却在学院里被一众同窗围住了。乌尔格夜袭赵府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少年郎们好奇心重，见他一来，立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一个圆脸胖乎乎的同窗，名唤李长贤，上前拍着赵谨言肩膀道：“谨言，听说那乌尔格是个八尺高的莽汉，满脸刀疤，凶神恶煞，他是怎么闯进你家的？你可瞧见他了？”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挤过来，笑嘻嘻道：“听说你们一家都搬进王府了，那可是天大的福气！王府里是不是金碧辉煌，仆婢成群？”

赵谨言被众人围在中间，如芒在背，只觉头痛：“哎呀，不过是些传言罢了。那贼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我没瞧仔细。至于王府，不过是暂住几日，等官府逮住了乌尔格，我就回自己家了。”一边说，一边佯装整理书案上的笔墨，他只想避开这番热闹。

李长贤见他不愿多说，仍不死心，调笑道：“你这人忒没趣！那可是堂堂义安王府！你爹如今是王爷的岳丈，你姐姐是未来的王妃，你还不抖起来？”话中满是艳羡，引得周围同窗哄笑不已。

赵谨言本不愿让姐姐嫁入王府，更不想让人拿来说笑，他心内不快：“王府再好，也不是我家，我神气什么？莫要拿我打趣。”

有同窗仍不依不饶：“王府里是不是金砖铺地？你住在哪处？”

赵谨言苦笑，正欲随口应付几句，只见夫子推门而入，见众人喧笑嬉闹，一片混乱，皱眉喝道：“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众人闻言，忙一哄而散，各归各位。赵谨言松了口气，赶忙低头翻开书卷。

绮香阁中，李锦姝斜倚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地把玩着一柄凤穿牡丹团扇。绿茗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她：“姑娘，赵大人一家如今住在扶疏阁，咱们要不去探望一下？好歹是王爷的亲眷，姑娘若不去，怕是会叫人说嘴。”

李锦姝冷哼一声，将团扇往案上一扔，奇道：“我去看他们作甚？上门还得备礼，又要破费银子。一个五品小吏，上不得台面，也配我自降身份去探望？”

绿茗见她这般模样，心知她心性如此，仍是小心陪着笑脸：“姑娘身份贵重，这是自然。虽说赵庆之官职不高，但王爷对他家是另眼相看。倘若咱们不去，怕是惹得王爷心里不痛快。”话说得极其委婉，生怕触了李锦姝的逆鳞。

李锦姝听了这话，脸色倏地一沉，瞪着绿茗道：“怎么，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去不去，姐夫还能怪我不成？赵灵犀那张利嘴，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她泪珠儿滚落下来，一面拭泪，一面冷笑：“我在这府里不也是客居？我自己何时能回京城都不知道，何尝有人来关心我……”说罢，转身回了内室。

到了傍晚，赵谨言从学里归来，王府正厅早已灯烛明亮，家宴准备齐整。袁晁换了一身深蓝锦袍，愈显清俊挺拔。他从外踱步进来，见屋里众人齐聚，便在主位上落座。

赵庆之腿伤不便，由两个小厮搀扶着，与杨氏、赵谨言一道入席。赵灵犀坐在袁晁左手边，下首是李锦姝，袁晁右手边是赵庆之，随后是杨氏、赵谨言，唐一铮与王守成作陪。

厅内灯火通明，案上摆着八珍玉食，珍馐美味：鹿脯、烧鹅、银鱼脍、莲藕汤一应俱全，仆婢往来穿梭。

袁晁端起酒盏，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赵大人一家昨夜受惊不小，今日特设薄宴，一则是给三位接风洗尘，二则感激唐大人昨日救命之恩。今日乃是家宴，大家不拘礼节，同坐共饮，闲话家常便好。”

赵庆之忙躬身致谢：“王爷厚爱，下官一家感激不尽。王爷设宴款待，真是折煞我等了。昨夜若非唐大人及时赶到，下官这条老命怕是难保。唐大人的救命之恩，赵某必当铭记在心。”

一旁的唐一铮爽朗笑着，抱拳回礼：“赵大人言重了。昨夜不过是侥幸赶到，王爷如此抬举，反倒是下官愧不敢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主言笑晏晏，倒也是和乐融融。

李锦姝本不愿来，想着若真不过来，怕是惹恼了袁晁，也只得硬着头皮出席。

袁晁见赵灵犀竟也和李锦姝谈笑风生，心内暗笑：果真是进益了，对不喜欢的人也能拉下面子，笑脸应对。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杨氏见袁晁频频看向赵灵犀，便陪笑道：“灵犀自小被我们惯坏了些，性子散漫，若有不周之处，还请王爷多担待。”

袁晁闻言，眉头微皱，淡淡道：“赵夫人多虑了。灵犀聪慧灵敏，处事得体，本王甚是满意。”顿了顿，还是说：“她既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自有本王教导，赵夫人不必过于挂心。”

袁晁想的是：灵犀既许了我，便是我的人，她的举止教养自当由我来管着，旁人岂能插手？

杨氏听了这话，面色微变，只得尴尬一笑。

李锦姝坐在下首，听了这话，笑眯眯道：“赵姑娘好福气，王爷护短护得紧，这下赵夫人可放心了。”她端起酒盏，掩着嘴抿了一口，眼光却不动声色斜瞟着袁晁。

王守成在一旁瞧着，对赵庆之笑道：“今儿是家宴，大家只管畅饮高乐才是。赵大人腿伤未愈，不如多尝尝这红烧蹄髈，以形补形，滋补得很。”

满天星斗，照着世间百态，照着人情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