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游 第12章 玉剑藏锋

刘希亮告退后，袁晁独坐案前，眉眼不展，一脸愠色。

王守成敲门进来，见袁晁神色郁郁，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刘希亮那老匹夫又惹得您心烦了？”

袁晁露出几分笑意，起身道：“王先生来了？来，坐罢，坐下说话。”说罢，便指了指窗边古朴的茶台：“咱们煮盏茶，慢慢唠。”

桌上炭炉烧得正旺，火苗儿舔着炉底，架在上头的铜壶冒着热气，热水已咕嘟咕嘟滚了起来。

袁晁熟练地提起铜壶，将两只莹白剔透的茶盏依次烫过。又从茶罐里捏了撮茶叶丢进紫砂茶壶，提起铜壶冲了进去，只见水花翻滚，茶叶舒展，茶香氤氲。

王守成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袁晁递来的茶盏，凑到鼻下闻了闻，忍不住赞道：“好茶！”

袁晁端起自己的那盏茶，笑道：“这是云南进上的普洱，上个月宫里送了两斤来，你尝尝味道如何？”

王守成小啜一口，眯眼品了一品：“入口厚实，回甘绵长。今日我就托大，请王爷来泡这壶好茶了！哈哈哈！”

袁晁摆手，笑道：“少来拍马屁，喝你的吧。”看到王守成一口饮尽，提起茶壶，又给他续上一盏。

将茶壶搁在茶台上，袁晁慢悠悠道：“刚才，刘希亮来诉苦。每每来见本王，他都满脸愁容。开口便是郡内艰难，民生困苦。”

王守成嘿嘿一笑：“郡守大人是得了好处还卖乖！背后指不定怎么跟王弦高那些商贾勾连。如若不是王爷手握兵权，他还不翻了天去？”

袁晁叹气：“你这话倒也不差。如今本王在这义安郡，原以为离了京中是非，能逍遥几天。不想刘希亮和王弦高暗度陈仓。哎，眼不见心不烦！左右不过是些银钱往来，只要他不犯下大错，本王也懒得和他计较。”

王守成见袁晁闷闷不乐，笑道：“他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折腾几年？能捞多少？王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袁晁听了这话，苦笑一声：“本王自幼随父皇征战北疆，不过是想着天下安宁，百姓过个太平日子。谁承想朝堂形势错综复杂，个个贪得无厌……”

王守成趁势岔开话题，笑道：“说起京中，下官前日听了个笑话。靖安王寿宴，管继勋管大人非要跟着太子一道去贺寿。这厮自恃国舅爷的身份，众目睽睽之下勾着太子的肩膀大呼小叫。太子忍不过，甩了他一把。管大人倒是浑然不觉，兀自在那儿嬉皮笑脸。”

袁晁听了，略带几分揶揄道：“管皇后倒是精明，偏生有这么一个二五眼的弟弟，真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搓了一把脸：“堂堂国舅爷，满脑子就知道强抢民女，糟蹋了人家闺女，扔几两银子便打发了。”

王守成也是感慨：“管皇后心气高，气得在坤宁宫里拍桌子，说太子不给管氏脸面，当众让国舅难堪。把太子叫去训诫一通，太子倒好，硬是没吭声，蔫头耷脑出了宫。”

袁晁听了，又是苦笑：“太子何尝不想发作？只是皇后母族势大，父皇偏宠她几分，他若真是撕破脸，反倒落了下风。”

王守成道：“王爷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手足相得，只是朝堂内各派系盘根错节，勾心斗角，如今王爷退隐义安，太子孤身一人，怕是也左支右绌，力有不逮？”

袁晁沉默片刻，喃喃道：“本王与太子，自幼一处长大，脾性虽不同，倒也投契。与本王相比，反倒是他心性天真纯善。后来本王随父皇征战，威望渐盛，皇后担心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他顿了顿，“本王若不退让几分，只怕兄弟间真要生出嫌隙。罢了，义安虽远，倒也清净，在这儿守着藩地，总好过在京里叫人猜忌。”

王守成听了这话，心内颤颤，忙劝道：“王爷胸襟宽广，太子殿下生性仁厚，定然明白您的苦心。”

书房内，炉火渐微，无烟碳上覆了一层细白的余烬。二人闲谈，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王守成见茶盏已空，起身拱手笑道：“王爷今日这茶喝得尽兴，天色却不早了，下官便先告辞，改日再来讨王爷的好茶喝。”

袁晁深深笑道：“罢了，你这张嘴惯会说好听的。去吧，路上当心些。”王守成又行了一礼，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王守成走后，袁晁独自坐了一会儿，心中仍是烦闷，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行至甘棠馆前，只见院门大开，袁长瑛举着纸糊的风车跑了过来。袁晁见她小脸红扑扑，满面细汗，便俯身将她抱起，拿袖口拭去她额上汗珠：“你哥哥呢，怎不见他同你一起玩？”

赵灵犀正立在廊下，弯腰托着袁琮教他学步。他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把赵灵犀累得气喘吁吁。回头看见袁晁，她笑着一把将袁琮塞进他怀里：“王爷来得正好，这小祖宗累得我腰酸背疼，快替我抱抱吧。”

纤纤玉指不经意拂过袁晁的下巴，他愣了愣，只觉冷香扑鼻，心神微荡。耳边只听赵灵犀笑道：“世子随着师傅在学骑射，这会子还没有回来，算着时辰也快到了。”

袁晁看她俏脸绯红，汗湿鬓发，指了指屋内：“瞧你这满头大汗的，去里头洗把脸歇歇罢。”赵灵犀应了一声，让阿芜去取了些水果，摆在紫藤下面的石桌上。瑛姐儿从盘中捡了一个荔枝，递到袁晁面前：“爹爹，给你吃！”

袁晁接过，笑眯眯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乖，爹爹自己剥吧。”说罢，剥开荔枝壳，正好赵灵犀净了脸出来，立在他身侧。他将莹白如珠的果肉递到她唇边，含笑瞧她：“这是今夏新下来的桂味吧？尝尝甜不甜？”

赵灵犀瞥了眼四下，见丫头们忙着各自的事，未曾留意这边，便探头将他手上的荔枝一口吃了。

袁琮窝在他爹怀里，眼巴巴瞧着那荔枝果肉，还以为他爹剥了荔枝会给他呢，哪承想进了赵灵犀嘴里。小嘴一撇一撇，小泪珠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

赵灵犀瞪了袁晁一眼，忙从他怀中抱过袁琮，挑了一个桑葚给他吃，小人儿嚼得满嘴黑紫，泪珠未干，倒也破涕为笑。

他俩正闲话家常，就见一青衣小厮引着赵庆之进了院来：“启禀王爷，赵大人来了。”

袁晁站起身来，迎向赵庆之，笑道：“赵大人，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

赵庆之行礼道：“王爷安好。”抬眼看向赵灵犀，如珍如宝的娇娇女，怀中抱着一个胖墩。他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强忍着道：“王爷，灵犀在王府住了这些日子，她母亲想念得紧，今日特意来接她回家。”

赵灵犀闻言，抬眸看向袁晁。袁晁缓缓道：“赵大人，坐下说话罢。本王正有事与你说，今儿刘希亮来过，说土默特的匪寇乌尔格潜入了义安郡，只怕这几日郡内不太平。灵犀留在王府，有重兵把守更为稳妥。”

赵庆之听罢，心下暗道：这是不愿让我把闺女带回去啊！他笑了笑：“多谢王爷挂心。乌尔格不过是北地匪人，专挑富户下手。我赵家几间陋屋，他哪瞧得上？灵犀回家住两天，断不会有事。”

袁晁不动声色，缓缓道：“赵大人有所不知，乌尔格此人凶残异常，如今灵犀是本王未过门的王妃，万万不能有个三长两短。依我看，不如你带上赵夫人和谨言，一道来府里住着，待风波过了，本王亲自送你们回府。”

赵庆之听罢，知道是领不回灵犀了，笑意渐敛：“王爷好意，下官心领了。先让灵犀再住上几天，我还是自个儿回去罢。” 他看着灵犀，“乖女儿，若是想家了，找人传个话，我来接你。”

赵灵犀眼中泪花闪烁，强笑道：“爹，等乌尔格落网我就回家，您让娘和谨言别惦记。我、我这不是好好儿的？”

赵庆之看她形容举止进退有据，衣饰精美，与在家时大不相同。便点点头，又与二人说了几句，起身告辞离去。

袁晁送他至王府门外，方欲转身回院，却见姚嬷嬷迎上前来，屈膝禀道：”王爷，赵大人留下了大半车东西，说是家中院子里刚摘的绿菜瓜果，又带了几只乌鸡大鹅，特意送来给咱们尝个新鲜。”

袁晁听罢，不由得扶额叹气：“本王只当他是来坐坐，闲话几句家常，谁知他还带了这许多上门礼，真是费了心思。”转头瞧见赵灵犀立在一旁，眼眶微湿，泪光隐隐。他便哄她道：“可不能为了这些个掉眼泪。嬷嬷，明儿叫灶上用这些做几样吃食，给灵犀送去。”

赵灵犀见那车上覆了块湿漉漉的青布，低下头去掀开一角，便见青菜翠绿水灵，莲藕鲜嫩，几只乌鸡挤在角落的竹笼里，咕咕乱叫，瞧着也是膘肥体壮。想是爹娘怕空手上门，折了她的颜面。特意送来这些，却是家中一份心意。

赵灵犀轻轻拭了眼角，却是又笑又忧，有人关心疼爱的滋味，叫她心头发热。

袁晁唤来唐一铮，吩咐道：“你随嬷嬷去库房里挑些鱼胶、燕窝、人参、鲍鱼，各装一袋，再添些时鲜果子，一并给赵大人送去。哦，再去书房寻上一本《九丘》给谨言带过去。你快马送去赵府，总不能叫赵大人空手而回。”

赵灵犀忙敛衽一礼，含笑谢道：“多谢王爷费心，辛苦唐大人，我替爹娘谢过了。”

袁晁垂眼瞧她，伸手扶起，亦是笑着：“你怎么谢我？”姚嬷嬷与众人还在一旁，赵灵犀脸颊微烫，低头不去看他。

正说话间，李锦姝摇着一柄缠枝牡丹纹团扇，袅袅娜娜地踱了过来。瞥了眼车上那堆绿菜瓜果，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嗤地一笑：“哟，赵大人可真会过日子，都是自家地里弄来的吧？瞧这乌鸡大鹅，活蹦乱跳，倒是新鲜得紧。”她语气轻佻，满是揶揄，分明笑话赵家寒酸，送礼也上不得台面。

赵灵犀听她话里带刺，面上却不露恼色，淡淡道：“三姑娘说的不错，正是家中地里出的东西。家父为官清正，只靠那点子薪俸养家糊口。自然比不得尊父李大人，位高权重，家资万贯。我家这些粗鄙吃食，自是入不了三姑娘的法眼。”她话清音脆，直听得李锦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锦姝虽是对赵灵犀说话，眼睛却瞟向袁晁，强笑道：“我不过是夸你父亲用心，随口说笑罢了。你倒句句带刺，硬是扯到我爹身上。赵姑娘好一张利嘴，也真是会攀扯！”

赵灵犀抬眼瞧她，抿嘴一笑：“三姑娘急什么？我也是随口说笑罢了！你若觉得我言重了，便当没听见，可别往心里去。”

李锦姝气得胸口起伏，却碍着袁晁在场，不好发作。她走近袁晁，嗔道：“姐夫，你瞧赵姑娘这张嘴，处处不饶人，我哪里说得过她？”

袁晁亦是首次看到赵灵犀牙尖嘴利的一面，挑挑眉：“灵犀，少说两句罢。”

李锦姝自幼骄纵，袁晁也不好管她：“三姑娘，你若闲着没事儿，便去帮着嬷嬷们瞧瞧长瑛和琮儿，整日找人拌嘴做什么？”说罢，转身往自己院子去了。

李锦姝见他偏帮赵灵犀，脸涨得通红，跺脚道：“姐夫你也护着她！我算什么？罢了，我不在这儿碍眼讨人嫌！”她甩袖便走，绿茗跟在后头紧赶慢赶，嘴里劝道：“姑娘慢些，天色暗了，小心绊着！”

袁晁回头，见赵灵犀还立在原地，笑着对她说：“灵犀，她是客人，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入夜了，别再喝茶，早些回屋歇着去吧。"

赵灵犀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袁晁摇摇头：果真无情，都不带回头看一眼的。他心内腹诽：说我护着她，她是我即将过门的王妃，不偏帮她，还能让你欺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