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壶春 第1章 第 1 章

大衍朝，隆庆四年，秋。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赵珩登基的第三个月，案头的奏折已经堆了三尺高。烛火映着他的脸，把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帝王照得有些疲惫。他手里捏着一份从淮南道加急送来的折子，眉头锁得很紧。

今年入夏以来，淮南、江南两道连降暴雨，河堤决口，淹了七个州府。灾民遍地，流民成群。朝廷拨了三次赈灾银子下去，前后加起来近百万两，可灾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前几日，淮南道最南边的庐州传来急报——流民暴乱，抢了官仓，打死了两个押粮官。

赵珩把折子合上，揉了揉眉心。

“来人。”

门外守着的内侍立刻躬身进来：“陛下。”

“传苏明戈。”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长剑的年轻人径直走到案前。

苏明戈看赵珩脸色难看，颇有心情开口：“哟，什么事这么头疼，新官上任三把火急什么。”

赵珩把手里的折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顾晏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先前调笑的表情消失，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庐州暴乱了？”

“不止庐州。淮南道、江南道，已经有五个州府报了流民闹事。赈灾银子拨下去，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连口粥都喝不上。有些地方官干脆把赈灾粮卖了换钱，灾民饿急了就去抢官仓。抢完了，朝廷再派人去镇压——”赵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朕的百姓，被朕的官员逼得造反，朕还要派兵去杀他们。”

苏明戈把折子放回案上，沉默了一瞬。

“这些之前都没有上报吗？”

赵珩冷哼一声：“上报？他们是看朕登基不久，没把我放在眼里，恐怕早就想谋反了。”

十六年前，先帝和皇后带着赵珩外出遇刺，混乱中靖远侯带着赵珩逃出去，后为了避免朝廷内乱宣称赵珩下落不知所踪。将赵珩秘密养在侯府与侯府世子苏明戈一起长大。

这一藏就藏了整整十六年，直到先帝驾崩，朝中忠臣拥立赵珩继位。靖远侯也被升为靖远王，而苏明戈也被调到赵珩身边当御前侍卫保护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明戈看着赵珩，朝堂上明面和平共处表衷心，暗里拉帮结派吃回扣，他们即便心里清楚也没办法处理那些权贵世家。

赵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起一张舆图，朝着苏明戈晃了晃：“赈灾银子是从户部拨出去的，经过州府、县衙，每一层都在伸手。光在京城看折子，永远看不出问题在哪儿。”他转过身，“朕要出去看看。”

苏明戈倒是意外这个时候赵珩还敢离开皇宫，随后笑着说道：“怎么？你不怕你皇位保不住？这个时候还敢走？”

赵珩看着他，笑了笑：“你不去？”

苏明戈眯了眯眼：“什么时候走？”

“这你又不拦我了？”赵珩撇了苏明戈一眼。

“拦得住吗？”苏明戈的语气平淡，“再说这宫里不是还有我爹在吗？”

“说正事。”赵珩将舆图铺开在案上，“庐州暴乱是表象，根在赈灾银子上。朕查过户部的账，银子确实拨出去了，但到了地方就对不上。要么是被截了，要么是根本没用在赈灾上。”

苏明戈手指点在舆图上的清河驿：“清河驿。所有从京城运往江南和边关的物资，都要在这里中转。赈灾粮也一样。如果有人在中间动手脚，清河驿是必经之路。”

赵珩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的手指从清河驿向南划了一道，“清河驿往南是漕帮的地界。漕帮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跟沿线的州府官员勾连很深。赈灾粮走漕运，就绕不开漕帮。”

苏明戈看了他一眼：“你想从清河驿入手。”

“对。”赵珩把舆图卷起来，“明日早朝，朕会下旨，说龙体欠安，罢朝三日。这三天，你陪朕去一趟清河驿。”

苏明戈皱眉：“三天不够。清河驿来回至少五天。”

“那就五天。”赵珩把舆图塞进袖中，“朕让内侍省压着折子，说是朕在静养。五天，够我们摸到一些东西了。”

苏明戈看着他，想起当年他在侯府养伤的时候，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还非要跟着自己一起学骑马。苏庭芳说“殿下金贵，不能磕着碰着。”

赵珩回了一句：“我要是连马都骑不了，将来怎么骑在那些奸臣头上？”

苏庭芳愣了半响，最后哈哈大笑，亲自把他抱上了马背。

“你还是和你小时候一样。”苏明戈说，“行，我去准备。”

赵珩叫住他：“等等。”

苏明戈回头。

赵珩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他：“你让暗卫司挑六个最精干的，扮作行商跟着我们。但明面上，只有你跟着朕。”

苏明戈接过令牌，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赵珩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离京的消息，一定不能走漏。朝中，朕信得过的人不多。户部侍郎周勉，朕觉得他有问题，但拿不到证据。兵部那边，林崇老将军倒是忠心，但他手里军务太重，朕不想把他卷进来。”

苏明戈点头：“明白。我只带暗卫的人，不惊动其他衙门。”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珩一眼，还是有点不放心的说：“你刚登基三个月，朝里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这一走，万一京里出事——”

赵珩笑了笑：“所以才要你跟着，再说不是还有皇叔吗？”

苏明戈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赵珩走到窗前，看着苏明戈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夜色中。秋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案上的一张纸。

他伸手按住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是庐州知府的请功折子，说自己“亲赴灾区，安抚流民，赈灾有功”。

赵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折子翻过来，在背面用朱笔写了四个字：

“查无实据。”

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明日，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