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声、风声、树叶晃动的声音、脚步声…
谢沉璧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又变得很吵闹。
她在混乱喧哗的思绪中抓住了主线,是因为慌张和持续的跑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告诉她的——逃亡。
有人在追她。其中包括沈昭雪。
树枝划伤了她的脸,留下一道不浅的血痕。血流在脸上有瘙痒的感觉,伤口混进汗珠,针密密麻麻地扎一样的刺痛。
谢沉璧的手上满是泥污,她没有办法擦拭,这样更容易感染。
筋疲力竭,可是不能停下,这场博弈注定是先放弃的一个人宣告失败,而在毅力和耐心这方面,沈昭雪向来是赢家。
天地好大,怎么跑都没有尽头。
宇宙好小,走散了那么久的两个人还能再遇到。
只是这实在不是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而是命运的判词,死亡的宣告。
远处响起枪声,那是谢沉璧提前布置好的诱饵,吸引那些警官的注意,声东击西。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来,成功了,她有些得意。那些愚笨的警察,也该尝尝被人戏弄的滋味。
可是她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又兵分了几路。
她只知道沈昭雪一定会来,又有一种预感告诉她沈昭雪一定会找到她的。
找到她,追到她,然后呢。
然后给她戴上手铐,银色的,冷冰冰的,不是小时候偷来的戒指,沈昭雪也不会跪下来问她,我要和你结婚,你愿意嫁给我吗?
腿好酸,脸上的伤口好疼。嗓子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吞咽口水都感到刺痛。
她过惯了富人的日子,这种高强度的运动她早都不擅长了。
何况她身上现在背着很多金条,还有她准备好的新身份。
如果顺利的话,如果命运忽然降下万分之一的怜悯眷顾她的话,她还可以在异国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从此遗忘掉许多的不快,遗忘掉那个好不幸运的谢沉璧。
可惜命运从来没有站在她这一边过。
喘息声、风声、树叶晃动的声音、胶鞋踩在枯叶上的碎裂声。
有人要追上她了,而前面是悬崖。
谢沉璧不得不停了下来,刹得太突然,跑了一会儿才顿住,脚下扬起来好多尘土,散落在她的小腿上,让她变得好狼狈。
她喘着粗气回头看,起初只是一个不太清晰的人影,在繁茂的树叶后面透露出黑色的轮廓。
那人的脚步很沉稳,气息很平和,她像是要登基的女皇,从画中走出来,平视着远处的观赏者,向那些不懂艺术的凡夫俗子挥手致意。
谢沉璧看清了她的脸。
眼下有些嫣红的泪痣,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还有平直且紧绷的下颌,尖尖的下巴让她显得精致又冰冷。
谢沉璧对上了她的眼神,在她狭长的眼睛前面,是黑洞洞的枪口。
谢沉璧笑了,她自知走投无路,也从来不自找烦忧。她举起双手,很顺从的投降姿态。她咧开嘴,露出常常将下唇磨破的两颗虎牙:“好久不见,”她自然地打着招呼,就像同学聚会上和老同学叙旧,“沈警官。”
沈昭雪盯着她,好瘦,这是沈昭雪的第一念头。
她甚至有些想问问谢沉璧,不是变成大富豪了吗,怎么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
她用审视犯罪的眼光将谢沉璧扫描:浑身上下没什么肌肉,看起来不具备袭警的能力,身后背着的大概是犯罪所得。
不知道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么能背着这样重的东西跑这么久不被追上。
沈昭雪不是来和她寒暄的,只是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跟着大部队走入谢沉璧的陷阱的。
这不符合规章制度,但是在抓住金融重犯面前规矩也不那么重要。
她举着枪走进了谢沉璧,另一只手掏出手铐。正要铐上,谢沉璧忽然说:“等一下。”
说着,谢沉璧将袖口挽了起来。
职业素养使然,沈昭雪立刻将指腹扣上扳手,摆出防守的姿态。
她先是看见一抹红色,接着她意识到那是一条红绳——一条已经被磨得翘起毛边,因为小了一圈所以勒紧肉里,在所有者的手臂留下深深的红痕的,来自于自己的红绳……
这是沈昭雪的战利品,她曾经是这么形容的——
【2012年】
沈昭雪被赶到了散发着腥臭味腐烂味的菜市场垃圾堆的旁边,理由是她沿街乞讨影响了菜市场的生意。
门口的摊贩对她又打又骂,指着她的鼻子说她好晦气,将自己的生意不好全怪罪到沈昭雪的头上,说她是扫把星,是蛀虫是败类,总之能滚多远滚多远的好。
沈昭雪被扔了一脸烂菜叶子,又被喷了一脸吐沫星子。
她却只是抹了一把脸,伸手在地上够了半天,摸到了盆和拐杖。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空气鞠了好几躬,连声说着对不起,在老板喋喋不休的谩骂中一步一步挪了窝。
垃圾堆离菜市场不远,在小区边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大多身上都带了零钱,还是善良有同理心的家庭主妇。
沈昭雪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年,这里是最好的乞讨地点。
她长得很漂亮,脸颊上有婴儿肥,皮肤很白,眼睛又很大,尽管双眼空洞无神,但是看起来依旧是很有福气的长相。
附近很多人都常常见她,喜欢她的人也不在少数,虽然大多好像是为她感到惋惜或者报以同情。
沈昭雪在这里总能收获颇丰,有时候遇到正要找回收站收东西的,还能捞到些二手宝贝。
最幸运的一次她在一件废大衣中摸到一颗钻戒,可惜还没在她手里捂热乎,就被孤儿院的院长发现,从她手里抢过来,骂她不诚实,说她做人很失败,诅咒她不诚实的人都会完蛋。
沈昭雪不太在乎,她只是有点遗憾——谢沉璧只来得及对着锃亮硕大的钻石哇了一声,连摸都没摸到。
沈昭雪撇撇嘴,举着盆子上下晃动,做出可怜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刚刚摊贩骂人动静太大了,让好多过路的路人都同情起这个眼瞎的小女孩,今天来给沈昭雪钱的好心人反而比以往还多一些。
沈昭雪看着路人走过来,捂着鼻子向她的盆中掷下钱币。
一块,五块,十块…沈昭雪数着,觉得今晚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她甚至还想,自己饭量小,多出来的食物可以分给谢沉璧一些。
这时候有很好心的姐姐走过来,在沈昭雪的盆子里放下五十元,又拉过她的手,将一条很细很鲜艳的红色手绳塞到她手里。
沈昭雪装模作样地摸了几下,懵懵地问:“这是什么?”
姐姐说:“那个摊贩是我爸爸,最近我妈和他闹离婚,他天天火气大得很。真的很不好意思,让你难堪了。”
说到这里她反而难堪起来,解释说:“这是我之前求的红绳,家里还有,这条就给你吧,算作赔礼,希望你好运。”
沈昭雪抬起头来,很天真地问:“要离婚的话,肯定是对你不好吧,你为什么要替他做这些呢?”
姐姐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是我爸爸啊。”
沈昭雪当时并不能理解,但是她看着这个姐姐很伤心的样子,所以满肚子疑问咽了下去,甜甜地开口道:“姐姐真是大好人,祝姐姐生活美满家庭幸福身体健康。”
姐姐笑起来,沈昭雪逆着阳光看不真切,不过她总觉得姐姐的笑容一点不好看,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她在心里反思,这些话都是院长教她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院长说没有人不喜欢听吉利话。
不明所以,但是先跟着笑好了。
就这样,沈昭雪收工了,她躲在角落里数钱,今天一共赚了两百三十八块钱,超额完成了任务。
沈昭雪没怎么撒过谎,但是一撒就是一个弥天大谎:她并不是瞎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入这家孤儿院,好像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住在这个狭小漆黑尘土飞扬的地方。
院长是一个两颊凹陷,眼睛狭长,目露凶光又显得精明十足的瘦高中年男子。谢沉璧曾说他笑起来像是老鼠精转世——那时候谢沉璧喜欢看西游记。
沈昭雪住进来没有多久,忽然就被通知要带到一个仓库去。
她跟着一位有些矮胖的姐姐一路绕过两座小山头,终于来到一个处于山沟沟里的,很粗制滥造的木板房门前。
矮胖的姐姐站在木屋破旧简陋的大门门口,钥匙怎么都对不准锁孔,甚至姐姐的手越来越抖,啪嗒一声,钥匙掉进了脚下的泥里。
姐姐没有弯腰去捡,手却还是抖,四野只有微薄的月光,晃在钥匙上,埋在泥土里。
沈昭雪抬头看了一眼,又很自然地蹲下身把钥匙捡起来,递给姐姐,对姐姐说:“姐姐不要着急,小心一点。”
姐姐没有吭声,沈昭雪想要观察她的神色,可是姐姐别过脸去了,她看不到。
沉默无声中,姐姐接过了沈昭雪手中的钥匙。这回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了,吱呀吱呀——木门被打开了。
姐姐还是不说话,只是拽住了沈昭雪的手,将她一下拉进了这个房间。
房间好黑,沈昭雪什么都看不见。姐姐拽着她走得好快,她跟不上,手腕也被攥得很痛。
她想要让姐姐走慢一点,还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先适应了黑暗。
姐姐停下来了,在一个储物柜的前面,储物柜上面有一道寒光闪过。
沈昭雪看清了——那是一把很尖锐的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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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