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行 第96章 第 96 章

唐衍近几日缠绵病榻，身子也越发的不如从前了，唐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睁开眼睛也是一片黑暗，喉咙干涸的有些刺痛，他摇了摇床头的铜铃，五叔很快就来了。

五叔：“你醒了阁主，许阁主说您今天会醒，我刚去吩咐了厨房给您做些好消化的粥来。”

“老姐呢？”

五叔：“早些日子就出去了，前些日子来了消息，说是过几日回来。”

唐衍接过五叔倒的热茶，轻尝了几口适应了一下温度，然后一饮而尽。

唐衍：“什么时日了？”

五叔：“今儿初八，现在已经是午时一刻了！”

唐衍：“带我去吹吹风吧！”

唐衍住在最高的阁楼之上，侧门一开就是一览众山小的美景，云雾稀薄缭绕着整座山，像是腾云驾雾一样的遭遥雅居，唐衍披着狐裘坐在阁楼一旁，他这身体本是吹不得风的，可是他想感受一下，证明他自己还活着，感受风吹在脸上的刺告，感受阳光酒在身上的暖意，感受雪盖封山之后潮涅的气味，也感受自己心跳的勉强，他看不见这世问的美景和颜色，体会不到脚暗大地滕问消清细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活。

唐衍：“五叔啊，老姐回来的路不太平，让珺娘沿路派人护着些！”

五叔：“阁主是说，许阁主去祭奠秦懋了？”

唐衍:“沧澜路远，这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老姐就这么一个念想，每年老姐都会去！”

五叔：“那您呢？”

唐衍：“念想这东西，虽说可有可无，可对于我这得过且过的人来说，还是有一有的好···”

一说到念想，唐衍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他的老姐，许姐姐，许梦黎，毒姑，就是他的念想，那个哪怕看出他的心思，都肯救他一命的人，足以让他为此念此一生···

二十七年前，许梦黎被背叛师门，本想和秦懋双宿双飞，却被江氏折断了她的希望，毁了她的容貌，残害了她的身体，那时候的许梦黎，活的没有人样，和叫花子抢饭吃，和孩童抢水喝，唐衍就是那个时候遇到的许梦黎，唐衍和一帮无父无母的孩子抢不过那些丐帮弟子，期初还能再坟地上寻些供奉的吃食，可后来被年纪大的叫花子发现了之后，也只能再寻他路，便只能每日上山采果子，以此来果腹，冬日难捱，这漫山能摘的果子，不是烂的就是涩的，可为了活下去，一个5岁的孩子，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

唐衍看到许梦黎的时候，只是裹紧了怀中的口袋，生怕这续命的果子，也被抢了去。

许梦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你手里的果子，有一半都是有毒的！”

唐衍盯着许梦黎未曾言说，见他盯着自己看，许梦黎不禁裹紧了脸上的麻布。

谁知唐衍竟然挑了几个无毒的果子伸手递给许梦黎。

许梦黎：“你不怕我？”

唐衍摇摇头，许梦黎那狰狞的模样，便是野兽见了也要退避三分的。

唐衍眼神里有着不似这个年纪的坚定，却少了该有的童真：“人心，才是最可怕的，容貌可怖不足为惧！”

许梦黎心中不免苦涩，一个几岁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她活了这须臾二十年，竟然才明白，接过他手里的果子，不禁愣了一下，他给她的都是无毒的果子，既然他分得清哪些有毒哪些无毒，为何还要摘这些有毒的果子呢？

许梦黎：“你分得清？”

唐衍点点头，他原本是分不清的，可有些人吃过之后有了反应，久而久之，便分得清了。

许梦黎：“那为何还要摘！”

唐衍：“人太多了，吃不饱，混着吃些时日，也能多活些时日，姐姐，你知道怎么解毒对吗？能不能、帮帮我？”

许梦黎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帮他呢？

唐衍看着她的反应，难掩失落：“姐姐为难，便算了！”

唐衍裹好怀中的果子，从许梦黎身边走过。可在唐衍走过许梦黎身边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

许梦黎：“这果子再吃几顿，你也会死的！”

唐衍停下了脚步，恭敬的道了谢：“多谢姐姐！”

许梦黎看着那孩子，虽然医药谷不再承认她了，可自幼她受教的便是‘悬壶济世为苍生！’这苍生不正是眼前的孩子吗？许梦黎跟着唐衍来到了一处破庙，里面躺着二十几个孩子，挤在两三床被子里，报团取暖，可许梦黎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已经无法再取暖了，这二十多个孩子，加上唐衍，不过还有3、4个有气的！有冻死的，有饿死的，也有病死的，不过大部分都是吃了那野果子毒死的。

许梦黎将药给那几个孩子吃了，最后一粒，给了靠在房柱旁的唐衍。

唐衍：“他们、还能活吗？”

许梦黎：“还是管管你自己吧，再不吃，你也活不过三天！”

唐衍看着那最后的药丸，没有吃，又帮她放回药瓶里。

许梦黎：“你想好了？若不是你每日上山采果子，加速了体内的毒物代谢，你怕是早就死了！这些孩子，若是跟着你上山，也不会死得这么快！”

许梦黎想让这个孩子知道，她没有义务救他们，那些孩子的命数原本也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唐衍抱紧自己，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看着他的反应，许梦黎抓了他的小手来看：“你已经毒发了，确定不吃吗？”

唐衍依旧不语，似乎没有用的话，一句都不愿意说似的。

许梦黎：“是个聪明孩子，一粒药解不了他们身上的毒，也一样解不了你的，现在活着的，加上你，只有3个，我把这颗药的选择权交给你，你要将这药给谁？”

谁知道唐衍将这个选择权又交还给了许梦黎，因为唐衍清楚的知道，与其都活不了，不如留下药，保一个人。

唐衍：“救一个你最有把握的吧！”

许梦黎从唐衍身边起身，按照唐衍说的，救了一个最有希望的，那个孩子便是十七。

唐衍：“他排行十七，所以我们也叫他十七，若真的救活，姐姐带他走吧！他以前跟着人牙子的时候，手上有些功夫的！”

许梦黎头一次见有人将扒手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的，看着月光，这世上不平之事何其多，老天爷啊，派些英雄来吧！

许梦黎：“你叫什么？”

“唐衍！”

许梦黎：“父母起的？”

唐衍：“自己起的，自打我有记忆，就和他们在一起了，父母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许梦黎：“为何叫这个名字？”

唐衍：“一条路走死了，就再衍生一条，我想要活下去，也想要希望！”

许梦黎：“你读过书？”

唐衍：“没有，只是路过学堂，偷听了些！”

许梦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孩子聊这么久，而且是一个命不久矣的孩子，看着唐衍逐渐模糊的意识，许梦黎心软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唐衍这一系列的行为，都是在引倒许梦黎，她知道哪些果子有毒，就有一定的概率会解毒，这一步他赌赢了，不为难不强制，只是一句谢谢，便也引得许梦黎跟着他，来救这些孩子，这一步，他也赌赢了，最后一粒药，他没吃，一样在赌，他再赌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用其他法子救她···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却还是没能照进那摇摇欲坠的破庙，几个孩子拥挤的裹进没有棉花的棉被里，再也没能醒来……

许梦黎见过那些骨肉分离的悲伤，见过不满世界的哀嚎，可是这样无声的苦涩……

许梦黎拿出最后一粒药，这颗药是她留给自己保命的，她本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失望，可这个孩子的出现，好像让她冰冻的心有些松动了，许梦黎并不知晓，这个5岁的孩子为什么活的这么通透，好像从那一句人心更可怕开始，许梦黎头上的天，透出了一丝阳光，很显然这一次，唐衍又赌赢了···

唐衍就是那个时候认定了许梦黎，这条命为她而活，就这样许梦黎带着唐衍和十七一路走到了江南，那一年，唐衍7岁，为了挣钱，他做过店小二，做过码头钎客，反正是什么能挣钱干什么，唐衍机灵，会看眼色，话又不多，所以很受各个老板的喜欢，最后还靠着这样的性格入了一个江南富商的眼，富商姓孟，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临终之前，将自己一生的基业留给了十六岁的唐衍，可孟家的远亲不愿，在富商出殡那日，大闹孟府，得了富商的惠泽，唐衍也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可要让他将这家业交由这些人手中，更是不可。

当年唐衍落居此处的时候，不忍十七和他一样，想送他去学堂，可十七知道，唐衍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谋生路，便自荐去习了武，为的就是能护住没有任何武学的唐衍，接受了富商的产业，唐衍身边只有一个富商的旧仆五叔，那些人知道许梦黎对他也的重要性，便劫持了许梦黎，唐衍的腿也是被那些人生生用马车碾断的，那些人雇了不少杀手，五叔他们带着唐衍和一众家业，一直逃到了白山之下，才和十七相聚，为了能让所有人活下去，唐衍拖着未愈的断腿，以身犯险，闯了毒障，因此伤了眼睛，有了毒物，许梦黎很快制出了毒药，这才甩开了追杀，唐衍利用富商留给他的财产，以此为基，创建了林夕阁。

林夕为梦，是许梦黎的家，而唐衍就帮他守着这个家，而梦和孟也是同音，唐衍这一辈子，说是算计，却将恩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说他痴也好，说他轴也罢，当年幼童时的算计怎么也没想到，成了今后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