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行 第482章 第 482 章

秦岭看着常逾带着一队人进了城，连绵不断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秦岭狠狠的咬了一口饼，好像是猛兽饿了多日好不容易逮到的猎物一样，再次望向远方，秦岭心里竟然有些释然：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阿逾，在兴城的时候，是我守着孤城，等你驰援！这一次，我便是你的援军！

乔林带着的军医几乎将战场打扫完毕，熟练的动作，让人心灰意冷，一次次满怀希望的走到士兵身前，却只能默默的阖上他们的双眼···

有一个敌军没有死透，在不起眼的瞬间挣扎着起身，眼看着就要伤到人，还是白鹭拾起了一旁的刀，手起刀落的将人斩杀，还补了刀，远处的秦岭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朝着白鹭点了点头，示意感谢，其实白鹭不止一次提出要重回战场，可常逾担心他不适应，一直没有答应，现在看来，常逾怕是失眼了！

秦岭看着一具具的尸体被抬走，秦岭努力的在记着他们的脸，不想让他们的死，只留在于史书之中，一笔带过，秦岭抬头，看着乌云密布，又看着乔林一次次的摇头，几乎是万念俱灰：“老乔，趁着洪水和东瀛人都没有杀到这，你和白鹭，先走吧！”

乔林也在这守了好几天了，军医有些时候麻木的比仵作都多，以前的乔林只是知道医者不能共情，可从没有想到军医冷血更甚···

乔林看着情绪低落的秦岭，知道他在担心着什么，秦岭看似大大咧咧，可对于身边的人，他的心思永远都缜密而沉重的，他虽然没有开口，可车澈先生死生不明，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块巨石，愧疚和压力交织在他的思绪当中，其实他们都明白，在这种情况，很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了，而车澈先生是因为秦岭的关系才选择帮助常逾的，他担心自己的结局和车澈先生一样，所以想让他和白鹭离开。

乔林安慰着他：“这个战场是我们主动来的，与你无关，车澈先生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不见天日的乌云，却被太阳透出来的光芒将人的影子拉的狭长，常逾将手下的精锐几乎都留给了秦岭，带着田绛等人打算去支援倪修。

夕阳无限，却纳不进秦岭的眼中，此刻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了。

秦岭：“老白，除了伤员，我们还有多少人马，所剩的粮草还够撑多少时日？！”

白鹭一直在关注着战场上的一举一动，如果说他曾经骨子里的血不曾凉，那么坐在四轮车上的那么多年就是他的厚积薄发，现在有机会重回战场，自然心驰神往。

白鹭：“除了常逾带走的和留在倪修那边的，加上我，还剩七千八百一十二人！城内的粮草最多只够撑三四日了！”

乔林看着秦岭有些不对，警惕的问道：“你想做什么？”

秦岭不说话，这样的沉默可是这个碎嘴子少有的，可白鹭对战争的敏感度不输任何一位将军：“你这是打算偷袭？”

秦岭向来单打独斗，是常逾让他知道了团队的意义，而这一次，他也想借助团队，逆风翻盘：“我军死伤已经过了六成，而赫池远手里最少还有三万五千人！加上我们并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无妄丹，所以这场战争的结局，都已经显而易见，与其这样耗下去，不如赌一赌！”

白鹭：“可这赌注···”

秦岭明白白鹭的担忧，他们这样的人，喜爱的从不是战场上的打打杀杀，而是护卫边疆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秦岭：“赌注自然不是这德州城，我打算选一千人与我偷袭。一千对三万和八千对五万，并无差别，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是要留些希望在的！”

“秦二爷，我跟你去！”

秦岭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靠近的，或许是因为这场战争打的太久，不仅仅消耗了众人的体力，也同样消耗着意志力和精神力，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秦岭愣了愣，可接下来的众人的反应和决议让秦岭的心更加触动。

“我们也去！”

“还有我！”

秦岭看着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你叫什么？”

“于长文！”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役代表了什么，一千人要挡住三万大军，没有退路，没有援军，也没有人后退···很快，这一千人就选了出来，甚至比秦岭想要的人数更多了些，只不过这些人不是被选择的，而是主动的。

秦岭看着眼前的众人，他一直跟在常逾身边，从没有想过自己在军队中还有这么多的声望可以依赖：“我的身份众人应该知晓，此战并非官战，是输是赢我秦岭并无把握，所以我希望大家思虑好过后再做决定！”

众人相互看着，仿佛在与对方的眼眸里的自己诀别，只是这一眼过后，没有一个人想要退出。

秦岭的心情第一次如此的沉重，这一千人的性命，是因为他秦岭葬送的，他担不起，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乔林，把素帛发下去，一人一条！”

乔林看了看手中的素帛，有些不明：“这、是止血的···”

乔林话说了一半，便明白了秦岭的用意！此行他便没打算活着回来···

秦岭摘下额带，将素帛系在额间：“伤了，这便是止血的绷带，死了，这便是我们为自己挂丧！”

秦岭站在城门之前，看着白鹭，又看着乔林：“把城门关上，让所有人退到城防墙上之后，你们便回去吧！”

白鹭：“给我一柄长枪可否？”

秦岭不明所以。

乔林站在秦岭身侧：“我和白鹭商议过了，不会退！谁说没有援军？我乔林在，便是你们永远的后援！”

白鹭：“我白鹭以一柄长枪，立守城门！兵将一千不可悉数尽出，我在此处，送诸位！若最后无人可上，我同乔林便是这最后的守城人！”

秦岭明白白鹭言语中的深意，拍了拍乔林的肩膀，没有对他们再说什么。

秦岭：“好！于长文听令！”

于长文：“末将在！”

秦岭看着眼前的人：“这句话，我最后再一次，希望诸位想好了再做回答！有没有人退出！？”

其实战争不是大家所期盼的，可进了军队的人，哪个不是希望挣个军功回去，好光宗耀祖，可戚家的兵从来都不是这么想的，战争是迫不得已的抉择，毕竟忘战必危，止戈为武的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

于长文：“二爷放心，我等追随殿下至此，也绝非为了军功！”

秦岭：“好，一千兵甲，合纵五队，亡尽出新，家中无牵挂者为先，有兄弟者为次，孩童尚幼者、父母在者为三，新妇未孕者为四，身为家中独子者为末！”

这场战役，没有赢家，一批一批的敢死队顶上去，没有人有怨言，也没有人选择退缩，身后的德州城里是百姓的生机，而他们在百姓眼中，早已成了神佛，可他们也都是血肉之躯啊，血潵沧澜秦岭没哭，狐毒续命秦岭没哭，这一刻，秦岭终究是忍不住…狐狸红了眼眶，怒吼出心中的悲愤，秦岭恨自己，为什么自己这么无力，为什么自己不能凭一己之力改变局势，身边的人倒下，身后的人上填，整个战场，成了人间的修罗场，厮杀和怒吼，血腥和兵刃，全部杂糅在一起，冲击着视觉和听觉，只是没有人来得及用脑子去接收这一切···

赫池远的大营之中，因为秦岭的突袭，几乎乱城了一锅粥，无妄丹有些还没有起效，很多人填进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可现在的填充战术对于赫池远来说，是唯一能做的了，而秦岭就是要在赫池远的战力没有最高的时候，最大程度的削弱他的战力。

“将军，对方进攻太猛了…”

赫池远：“我有五万人，他们就算在厉害，以多胜少，还能胜过我五万大军吗？你别扰乱军心！”

“将军，他们又冲出了一队人马！”

赫池远暴怒：“不是说只有一千吗？”

“在下也不知，他们的人好像源源不断，这已经是第三波了，我方死伤已经近乎过半了···”

赫池远心中的急促几乎跃然脸上，派回去的人也没有传来消息，若是东瀛王死了，他的计划就等于落空。

赫池远：“怎么可能？！”

白鹭一柄长枪，城门开合，送着眼前人…

白鹭：“我白鹭送诸位英杰，黄泉路上慢走，等等在下！”

乔林也趁着城门开合的瞬间，拉回几个还能救治的人回来，可待城门再开之时，他们还会再次入队重返沙场···

雨水侵蚀着大地，变得泥泞而拖沓，水汽伴着土腥气和血腥气，接连作呕，雨水打湿的军旗被洗刷了斑驳，却也增添了血色，滴落在军鼓上的雨水跳跃迸发出密不可分的奏曲。

秦岭在这样的战斗力，根本不占优势，加上这些服了无妄丹的东瀛人根本不会什么招式，完全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秦岭特意让人封锁了消息，有白鹭守着，也无人敢去给常逾传信···直到裘老夫人察觉出不对，拦住了再次出锋的队伍，远方的战场上，扬起了白旗，裘老夫人眼中是既欣喜又心疼，秦岭跪倒在裘老夫人身边，发间的额带上崩溅的血迹已经被雨水晕染，秦岭咬牙撑着说道：“他们服了无妄丹，就算现在没有起效，一会他们也控制不了自己，这白旗一定是赫池远的阴谋，一旦咱们将其带回，便对我们就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倪修那边的死伤也无比的惨烈，这种大自然的抵御，是他们最无力的···

田绛：“殿下，前方鏖战不可无帅，河堤那边，我带人去吧！一定助倪大人平安的将百姓送到青州！”

顾郦带着诸多人被困在去往德州支援的路上，哪怕这一路艰难重重，可顾郦并没有放弃，即便眼前的泥石流挡住了去路，他也不会选择退缩···

顾郦心中虽然着急，但还是理智的：“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为两队，一队绕山，从小路走，另一路与我一起，将碎石挪开，不管哪一队先到，都不必管另一队，直接去往德州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