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行 第435章 第 435 章

秦岭本想陪着常逾进去的，可常逾的眼色分明让他在外面等，秦岭努努嘴，反正马车里有吃有喝的，他在哪都是等无所谓。

王相国的府邸还有些古朴之色，多年归乡，也只做了个书堂先生，如今被推举高位，很多东西也没来得及整理，可也因为教书，他也一直对朝堂之事颇有深究。

秦岭还以为是他一个人，可入了正厅，才发现，几乎所有反对主战的人都在这了，这倒是有些逼宫的意思了，众人恭敬的行礼，一副臣子的模样，只是还有一个人他没想到，那就是李彦青。

王相国先行开口：“殿下莫怪，我叫李大人来也无非是做个见证，今日之事涉及生死，我等自然不会多言！”

王相国的话倒是让常逾有些捉摸不透了，这样的局面像是要劝解他放弃主战，可这样的话，何至涉及生死啊！还至于将李彦青叫过来。

常逾不知他们叫他来的目的是为何，所以便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这场会面没有茶水，没有点心，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待客之道，事关朝堂，常逾也不想看什么表面功夫，直接说些干货最好。

王相国：“东瀛虽弱，不足为惧，难抵北辽一直虎视眈眈，若东瀛与其联手，我朝恐腹背受敌，如今边境百姓垂危，我等自知此战已是不可避免！可殿下知我等为何不愿开战？！”

常逾的看着众人沉重的脸色，沉声道：“想到了一些，不过我想王大人应该不会因为我知道的东西，深夜特意请我来吧！”

“殿下在朝堂上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我等心中，铿锵有力，犹如在耳，我等自愧不如，可新帝登基，朝局不稳，此战若胜，是我大齐之幸，千古留名，可若败，这后果殿下可想过？”

常逾不语，心中那点想法逐渐放大。

王相国拱手相敬：“我知此话是斩首的重罪，可为了大齐，我等不得不语，一旦战败，百姓只会认定战败的缘由是因为圣上一意孤行，到那时候，百姓会逼着圣上退位，同意圣上主战的殿下和宁王都会成为不被信任的君王！到那时候···我朝该如何抵御辽国的虎视眈眈，西南的见缝插针呢?我等知道，殿下和戚家军的实力，可此事事关大齐的生死，就算是极小的可能，我们必须得找到后路才能主战！”

“是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可结果是不管是血流成河还是割地赔款，都不是殿下能担得起的！”

常逾确实忽略的这一点，因为在他的脑海中，如今的朝中的帝王只要不是先帝，是谁并不重要，可百姓并不会这么觉得，是他忽略了这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常逾觉得这些人将自己请来应该不是只说此事的重要性的，他们应该也想到了应对之法：“说结果！”

王大人拿来一张生死状，放到常逾面前，随即别过身去，这个决议几乎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常逾的身上，他们都知道这个决议有多么的残忍和不仁义，可现在已经别无他法了···

常逾想了想，准备去签，却被王相国拦下，他希望他签，可也希望他能有更好的法子：“此状一签，殿下可知意味着什么？”

常逾当然明白，他算是皇帝的替罪羊，可为了边境的百姓，他也不是第一次当替罪羊了：“若战败，我不仅要对阵亡的将士负责，也要与天下和后世一个交代，诸位大人放心，此状是我齐逾签的，胜了是我大齐之幸，败了便是我贸然进攻，罪臣诛己，与诸位和圣上无关！”

李彦青看着常逾即将落笔按印赶紧拦住：“殿下，这不能签！这是军令状！”

常逾怎么没想过，可于他而言，这件事，他必须去做，常逾划破了手指，用鲜血立了投名状！

秦岭：“加我一个！”

秦岭的出现几乎是在常逾意料之外的，甚至可以说，当王相国提及此事的时候，他都有些忘了秦岭就在府外等他。

常逾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郑重其事道：“阿恙，你要知道，出了这长安城，我便再难护你了！”

秦岭笑容灿烂，将那生死状朝向自己，他明白常逾的意思，如果将他留在长安城，不管他能不能找到解药，秦岭至少能有一个善终，可若是与他一起，那便是尸骨无存也是有可能的，可秦岭偏偏是个主意正的人：“如果我偏要出呢？”

常逾对上那双明媚的狐狸眼：“拼死一试！”

秦岭笑着，借用常逾指尖的血，在那生死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这一次他签的不是秦无恙，而是秦长宁！

秦岭看着眼前的众人，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每个人的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作为臣子，他们想到这一点已经是尽忠了，秦岭不在意，他想要自己的人生有意义，不需要千古留名，也不需要万人敬仰，只要对得起己心，万事何惧：“我所谓余生所行潇洒，不问归期，但行好事，不设前程，毁誉是非，自在人心！我搅乱过这个江湖原本的平衡，但我也还了这个江湖前所未有的公平，如今虽是一身狼藉，可也算是功成身退了，阿逾，江湖的安定脱离不开大齐，百姓的安定亦是基础，保家卫国于你而言是责任，与我而言是侠义。带上我！你不亏！”

看着眼前俏皮的小狐狸，真是正经话说不上几句就变了样。

常逾算是默认了他同行，可心里的棋早就将人挪出了出来，看着秦岭蹦蹦跳跳的回了自己的院子，也转身回了房中，准备收拾李，只是秦岭在踏进自己的院子便停下了脚步，院中的金桂正盛，香气袭人，浸染于空，清新自得。

二人一墙之隔，月下双影各朝一边。

秦岭背对着常逾，心中还是担心常逾会设计将他留下，毕竟这不是第一次了，秦岭知道他在，所以开口：“阿逾，我所谓平生所遇所得，皆可成书落于史册，可余生我只想在你脑海里不是碌碌无为的模样，能让你在我死后，看到的每一个物件儿，都有我的影子！”

常逾也不曾转身，从不说谎的他，将所有谎言都骗了一个人：“你怎么这么信我？不怕我真的会背叛你吗？”

秦岭嘴角露出狐狸的狡黠：“你说过，这个世界要是只剩下一个信我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你，我也一样！若边境不安，我便提枪上马，若江湖涌动，我便秉剑出山，待天下太平，东篱桑麻，望夜闲话，没有什么生不逢时，活在深渊里的人，怎能丢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朝堂无为，便重塑根骨，江湖不义，便再造一个肝胆忠心！

常逾笑着，这是常逾第一次没有拒绝他与其并肩作战，那双明媚的狐狸眼透着执着和果敢，可就是这般，常逾才越是不能让他去。

常逾抬头看着月色，叹声道：“收拾收拾吧，这次我们怕是要远行了！”

秦岭阔步回到自己房中收拾东西，本以为上次离开就不一定能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变了。

常逾见秦岭屋中的灯熄了，这才悄无声息的去了将军府。

戚将军已经得知常逾签了生死状的事，现在院中一直等着常逾。常逾的一声舅父，让戚将军让他心中的怒火消散的不见踪影。

常逾也不废话，他和戚将军几乎是一类人，有公事的时候处理公事，没公事的时候绝不多言半句：“看来舅父已经知道了！

都说外甥肖舅，常逾身上这份稳重有常骁的一半功劳，剩下的一半便是戚家骨子里自带的。既然戚将军已经知道了，那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他相信戚将军能理解这里面的苦衷，因为沙场之人，总是惺惺相惜的。

戚将军想起生死状的事还是有些气恼的：“你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吗？那是生死状！就算签也轮不到你！”

常逾没有直接反驳，而且劝解道：“拓跋哲也既然将手伸进了东瀛，就势必要从这中原夺一块领地占为己有，凤安老将军如今在朝中算是定海神针，轻易动不得，京中不能无将！一旦辽人破了兴城，入了关之后再无城池可守，到那时，舅父就是圣上的护身符！若戚言担了这罪责，戚家就是罪臣，也就等同于打破了圣上的护身符，所以此战必由我去！”

戚将军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朝廷养着将士，可谁也不希望这些将士轻易动得！

戚将军的手落在常逾的肩膀上，是传承亦是无奈……

常逾主动前来并不是为了劝解戚将军接受此事的，而是为了另一件事：“我找舅父来是有一事相求！”

如今戚将军已经接受此事，他相信只要自己守着关隘，辽人有前后忌惮，也不会大作周章，戚岩与常逾联手，想必也不会再有危难，这是身为他的舅父和护国将军都会做的事！

戚将军：“你说！”

常逾：“此行田伯会同我一路，孜儿马上就要回京了！青山如今的武功也日益渐长，留下他保护孜儿孩子们我也放心！”

戚将军还以为常逾担心的是倪姿他们母子三人，戚家的孩子不分男女，也不分嫡庶，只要是戚家的血脉，他都会护着的：“你放心，怎么说孩子们也叫我一声舅公，我不会让他们受欺负的！”

常逾知道戚岩夫人的本事，虽然在京中不受那些贵眷的青眼，可谁也不敢欺负她和她护着的人，只是常逾担心的并非是此事：“舅父误会了，我说的不是此事，而是我想让舅父将阿恙留下！”

戚将军还反应了一下常逾口中的阿恙，反应过来后有些不解：“他不是一起签了生死状吗？为何要我将他留下来？”

常逾脑海中尽是秦岭的影子，仿佛一想到他，嘴角都有抑制不住的笑：“他不属于朝堂，更不该为我的决定付出！我已经托唐衍将人留下，也给沧澜的家主去了消息，这次算是我算计了他吧！”

戚将军知道秦岭的武功，在他眼中有秦岭在常逾身边，他就一定会平安无恙，可常逾偏偏不想带上他：“就为了他？一个侍卫？”

常逾眼中的真诚和坚定让戚将军有些担心，那些所谓的传言他本是不相信的，可是现在，他也有些怀疑了！

常逾：“这么长时间，舅父难道觉得他还是个普通的侍卫吗？”

此话不算是试探，戚家军有自己的情报网，颖妃认回常逾前，戚将军一定会将他身边的人查个透，就算常逾有意隐瞒秦岭的身份，可经历了这么多，戚将军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常逾：“阿恙在江湖是神明般的存在，可在朝堂，便等同于让神明陨落人间！选择与我并肩，这是我的幸！却不该是他的命！”

常逾继续说道：“他的眼里有星河，从此我便再没望过月！他是知己，是朋友！朱颜易老，知己难寻！他曾说，这江湖他掀得，若是官场有人对我不利，踏平他又何妨？我这一生只需一人与我生死与共！他算是一个，所以我不能让他跟着我趟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