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行 第433章 第 433 章

常逾掀开穆布，一张涨得紫青的脸呈现在他们面前，身上还有数不清的抓痕，秦岭虽然嫌弃，可还是凑上了前：“我怎么看这张脸有点熟悉呢？”

一晃而过的记忆突然上涌：“我的天，这不是上次咱们在豫州馆子里遇到的那个吧！”

秦岭很希望自己看错，因为他确实不怎么记人，可常逾的反应已经证明他想的不错了。

常逾：“你怎么想？”

秦岭没说话，拎起常逾的手去抓。

常逾：“你不是没有洁癖吗？”

秦岭义正言辞：“你不是都碰过了吗，我干嘛再碰一遍啊！”

不得不说，秦岭的理由让常逾无法反驳，借用常逾的手，秦岭从那人身上取下了令牌和锦囊。秦岭看了看那枚玄铁令牌上的字：“他叫汶水？跟这张脸还真不太合适，那锦囊里写的什么？”

常逾：“只有两个字，好像是一个名字，叫、莫弈？”

秦岭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常逾也一样，义庄外春雨渐盛，在门前化作雨帘，将二人照的朦胧。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都说这样的天气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可这所谓意外的代价都是人命的堆积，却将所有的错都怪罪在老天爷身上，可错的不是老天爷，错的是人心，老天爷是想冲刷他们心灵的肮脏，却被他们当成了冲刷证据的利器，是这样的天气渲染了令人恐惧的氛围罢了。

常逾将发现的线索同步给秦岭：“他身上这些白色的东西应该是蛇的粘液，结合今天客栈老板的话，他应该是中蛇毒死的！看来他是想杀此人，却被人反杀了！”

秦岭觉得这毒有些蹊跷，不再借用常逾的手，找了半天，才在手腕出找到两个细微的牙印，比量了他身上粘液的大小，更加觉得不对：“你看这里干涸的痕迹，没有断也没有重叠，应该是一条蛇留下的，可按照这个比例，这条蛇至少有数丈长，算得上是条蟒蛇了，这样的蛇会有这么小的牙印吗？！”

常逾明白秦岭的意思，可尸体上的事实告诉他们不止如此：“我看过了，他的喉颈未断，应该不是被蟒蛇绞死的！”

秦岭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这蛇是不知道饱的，又是新春，饿了一冬的蟒蛇没将他吃了，这合理吗？”

常逾：“你是说，有人控制了这条蛇，以此来牵制住他，再用一条小的毒蛇取了他的性命？！可有必要这么多此一举吗？”

秦岭对上常逾的视线，懒得弯腰去拿自己靴筒里的刀，直接从常逾的腰后取下一把匕首，又顺手扯了一块穆布，将常逾向后推了推，刀刃划开那人的皮肤，渗出浅绿色的血来晕在穆布之上。

那人之前被抓烂的皮肤还透着血色，可现在划开皮肤却是绿色的，这显然不正常，常逾从未见过这样的尸身：“这、怎么是绿色的？！”

秦岭冷笑，将视线落在另外几具尸体上，与此人不同的是，其他几具尸体的各有各的惨烈，可相同点是，他们都是被毒死的，只是这几个人的装扮不像是江湖人，倒像是书生。

常逾见秦岭没拦着，便知道这几个人身上的毒应该不会再蔓延，也去找线索，直到常逾连续辗转在几具尸身中间，秦岭知道，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秦岭：“发现什么了？！”

常逾：“他们，都是医者！”

秦岭不是不相信常逾的判断，只是这几个人和杀手躺在一起总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常逾：“虽然尸身的腐烂掩盖了他们身上的药草之气，可手掌和脚底的茧子，都是相同的，应该都是场面用磨药杵留下的，而且你看这个！”

常逾指着一个人的脑后，还留有针尾，而这枚针是医者惯用的银针，常逾刚要拔，便被秦岭抢了先，银针捻入穆布，留有玄色在余，果然是剧毒。

秦岭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这个莫弈应该就是杀了画蓉姑姑的人！”

常逾也终于将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这三个人就是医药谷出来的医者吧！奉命劫杀，却命陨于此，怪不得掌柜的说如今金陵城的病患增多，原来是因为医者少了！”

秦岭：“这个莫弈，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他能控制得了蛇不稀奇，却用来杀他的人做实验，也算是狠人了！”

两个人的默契油然而生，其实若不是常骁想推常逾登上那个位置，或许常逾在锦衣卫还会多一个搭档！

秦岭：“他们最少的死了也有三天了，按照脚程，这个莫弈应该离开金陵城了！”

常逾：“嗯，而且临县一直也没有派大夫来，怕是临县的大夫也遭遇了不测！”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知道此事不能坐视不管，可若管他们两个拖家带口，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秦岭：“你怎么想？！”

常逾：“你、”

常逾的犹豫已经说明了一切，秦岭想要的游山玩水是和朋友一起，可这不是绑架朋友的理由：“想管就说想管，跟我你还用得着试探吗？”

常逾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想和秦岭游山玩水，便拿倪孜做挡箭牌：“我确实想管，可孜儿他们……”

秦岭白眼就差翻上天，眼前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不会说谎！

秦岭：“现在没有发现其他尸体，就证明此人对百姓没有敌意！只是我们对他想要去哪想要做什么全然不知，所以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常逾知道此人的威胁有多大，但现在就像是秦岭说的，他们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暂且作罢：“先回去！”

义庄外的雨声渐弱，伞下的二人并肩青衣蓝袍，赤伞油棕，行至向前···

秦岭和常逾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客栈，其他人都已经歇息了，文青山也算照顾客栈的生意，直接将客栈包了下来，倪孜和文青山两个人守在大堂，烛火都燃了大半，秦岭和常逾回来，看见倪孜，来不及关心，就开口说道：“殿下，寒盛楼的人来了！”

秦岭看着眼前的两个身影，没有细究，凑近文青山调侃：“寒盛楼的人？你招惹来的？”

文青山吓得眼珠子乱转，生怕这话被绿玲听见，可他忘了，秦岭可是有本事知道绿玲在不在的，要是真的在，他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文青山不顾春雨的寒意扇着扇子：“我是风流，不过下流！”

寒盛楼的人过来给常逾见礼，秦岭看着眼前的一个人十分的眼熟，可还是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便先开口道：“呦，还是故人呢！”

荣姬有些愧不敢当，能入二爷眼的人，是一页纸也写的下，她有幸成为其中一个了。

荣姬：“二爷说笑了，珺娘怕这消息有所争议，特意让我来的！这位是凤仪，金陵城寒盛楼的当家人！”

秦岭这才注意到她身旁的人，额间花钿还带着金粉，这个凤仪还真是凤翱九天，仪态万千，就头上那些金坠子，估计每个都有半斤重！一旁的荣姬便显得有些寒酸了，不过也是，这样的人，谁站在她身旁都一样！

常逾坐下倒茶：“可是有什么事？”

荣姬：“殿下和二爷深夜而归，想必是去了义庄了，那想必医药谷和莫弈的纠葛二位也知道了？！”

常逾品了品，觉得这茶味道有些不对，打开茶壶一瞧，里面果然泡着些果子，这才顺势给秦岭也倒了一杯：“我们只知道莫弈杀了画蓉姑姑，医药谷派人劫杀！”

荣姬：“不错，时至今日，医药谷出谷的弟子已有百余人出手，出了两个侥幸逃脱的，其余的都命丧黄泉了，加上血花门派出来的三人，他手上的血，比二爷的都多！”

秦岭洗手洗了一半，听到这话，脸皱成一团：“你们寒盛楼都这么夸人吗？那以后还是别夸我了！”

荣姬也只是开个玩笑：“只是个对比，二爷莫要责怪！”

秦岭倒也没放在心上，都是朋友嘛！常逾见秦岭坐下，将茶水推至他的跟前：“莫弈为何要杀画蓉姑姑？！”

荣姬：“算不上杀吧，莫弈去医药谷求药，医药谷没给，莫弈呢，就非要和画蓉姑姑比试，结果是画蓉姑姑输了性命，医药谷也没按照比试的规则将药给他！”

秦岭觉得这茶味道不错，又朝着常逾要了一杯：“这听着像是医药谷没理啊！”

凤仪看了一眼蓉姬，也开口说道：“莫弈求的并非是寻常之物，他求的是七劫的药方！此药方是剧毒之物，且传播方式是火灼之后，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画蓉姑姑和医药谷也没同意比试，他便在医药谷外面的村子下毒，他下毒医药谷解毒，最后没办法，画蓉姑姑只能勉强应战，最终比试毒发身亡！医药谷以为此人心性喜恶，为达目的不则手段，且用毒高端偏研，未免天下人遭遇毒手，特下追杀令！”

常逾：“那血花门也是医药谷派的？！”

荣姬：“血花门欠我们阁主人情，许阁主也想为师父报仇，阁主便让血花门还了这个人情罢了！”

常逾有些不明白，血花门是江湖门派，就算欠人情也会利益优先：“血花门连折三人，按道理这人情应该就此作罢啊！”

凤仪笑道：“我家阁主说了，他血花门若是不接，就将他只剩下十二个杀手的消息说出去，不，现在只剩下九个了！”

秦岭嘴角抽笑，这个唐衍，是你永远猜不透的存在，不过秦岭也没觉得唐衍做的过分，江湖恩怨本就是无穷无尽的，血花门的生意终会让这些恩怨根深蒂固，无法解割，灭了也好！

秦岭喝饱了，手中玩转着杯子：“你家阁主这是要灭了血花门啊，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家阁主到底是想帮这江湖还是想毁这江湖，你说这血花门也服个软啊，打肿脸充胖子！到最后没准就剩下那仨字儿了！”

常逾将话题拉回来，他相信，唐衍特意派荣姬来，不会只是给他们江湖事听的：“莫弈要去哪儿？”

荣姬：“东瀛！而且现在已经到了边境！二位怕是拦不下来了！”

常逾和秦岭都是一脸的匪夷所思，尤其是东瀛这个地方，现在更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他去东瀛做什么？”

荣姬知道此事瞒不住，当然她也是因为此事来的：“这话说来就长了，数月前，辽国的拓跋翰思到了东瀛，一直隐匿在东瀛皇室之中，而青阳郡主流放后，主动见了拓跋哲也，想让自己的女儿登上辽国的皇后之位，而合作的条件就是这个莫弈！”

此话一出，不仅仅是常逾明白了这里面的隐情，秦岭和倪孜也听明白了。

倪孜：“拓跋哲也想借东瀛的手入驻中原？！”

秦岭觉得，这个莫弈绝对不是普通的毒医，否则拓跋哲也没道理一定要他进入东瀛：“这个莫弈到底有什么本事？！”

荣姬：“他算是个奇才，毒药双奇，可用身边的东西炼造出自己想要的！比如说，火药！”

秦岭和常逾相互看了一眼，以为改革之后，大齐的朝堂会安稳一下，至少会逐渐步入正轨，可他们解决了内忧，却忘了外患！

荣姬：“这些事宁王已经知道了，耶律大雨的意思是，可以帮你们解决掉青阳郡主，以及盯着拓跋翰思的动态，但其他的，也是无能为力！”

耶律大雨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边国那个不受重视的皇子了，他现在是国主，有些事能做到这些已经算是对常逾这个朋友最好的支持了。

常逾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处于一个两难的局面，他想放手，陪着身边的人，可是又放不下自己身上的责任，有的时候，常逾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极差的人，明明做不到，却答应了身边的人。

常逾：“宁王打算怎么办？”

荣姬：“对于殿下的提醒，宁王也猜到火药的来路，大概是与来往的商船有关，如今也已更换，可青阳郡主旗胜一招，送去了莫弈！如今齐国和东瀛的交战是箭在弦上，本来握有胜券的大齐，现在也只有五成的胜算，或者是更低！与其求和让东瀛养精蓄锐，不如杀一仗来的通快！”

常逾：“这是宁王的意思还是圣上的？！”

荣姬嘴角略有深意的笑着：“都是！但、不是朝臣的！宁王委托我家楼主向殿下请书，希望殿下可以改变朝臣的想法！好了，话我已经带到了，至于二位的决议，直接告诉凤仪就行！奴家便不打扰了！”

常逾没有直接给予答复，只是问道：“德州和青州如何了？！”

荣姬：“还算可以！”

荣姬起身，欠身告辞，虽然谦恭有礼，可常逾她们还是看出了她的急促。

客栈外的荣姬穿上斗篷，飞身上马，跟在她身后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商队，而夜色也掩盖住了她嘴角的勉强，和凤仪不一样的是，她所在的地方临近战场，所见所闻都与此处的纸醉金迷不同！

常逾幽幽的开口：“她没说实话！”

凤仪：“她是来进货的！”

秦岭：“寒盛楼还要进货？！还跑这么远？”

凤仪：“那怎么办呢？东瀛人有了火药之后，不仅是我军，连边境百姓的伤亡都直线上升，德州青州也才刚刚缓过来，相邻州县的药品严重不足，金陵虽远，但因为有珺娘托底，寒盛楼做保，许多药材的价格才不至于高抬，也能供给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