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行 第419章 第 419 章

从冯施毅那里得到了这一期的解药，倪孜也没有立刻给常逾服下，立刻让人请了许梦黎，在许梦黎确认之后，才敢给常逾服用。

许梦黎习惯性的又给常逾切了脉，当天秦岭请她来的时候，因为秦岭刚给常逾输了内力，又是牵机药发作时期，所以脉象有些混乱，可现在不该还是如此，许梦黎看到了常逾密密麻麻的手臂，明显是针灸的行为，可这力度和穴位的准确性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医者的水准，许梦黎不明白，正打算回去研究牵机药的解药，倪孜正巧过来相送，临走之前许梦黎问道：“萧王殿下最近可是在吃什么药吗？”

倪孜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反应过来：“我家殿下素有咳疾和腿疾，时不时的也是要服用一些药物的！”

许梦黎虽然心有余虑，但还是选择相信了倪孜，毕竟倪孜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不过这也不怪倪孜骗她，因为倪孜也并不知道常逾的具体情况。

许梦黎：“乔林不在，就不要随意请大夫了！有些医者医术不精，不但不会治愈病症，还会适得其反！”

倪孜没有听明白，可还是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下来！

秦岭带着重伤一路奔赴长安城，为了证明他的武力天下第一，秦岭愣是压着淤血没吐出来，众人看着五岳山庄被屠，可秦岭除了崩溅的血迹，那是不染分毫，自然都打了退堂鼓，这五岳山庄虽说是落寞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岳山庄的阵法那是江湖一绝，秦岭能全身而退，甚至破了五岳山庄的阵法，直接屠了门，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秦岭到了一个驿站，本想要口水喝，可翻了自己周身，才意识到，身上的盘缠都给了五岳山庄门口茶水铺的小厮，秦岭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恨不得骂自己蠢，怎么就没留点呢！

驿站的小厮不认识秦岭，可是秦岭手中的那柄竹骨剑，江湖上几乎不会有人不认得，赶着凑上前去：“您是秦二爷吧，饭菜早就给您备下了！”

秦岭脸上有些尴尬的笑：“我身上忘带钱了！”

小厮：“不要钱！”

秦岭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秦岭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

小厮：“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有人付过钱了，别说我们这一家，就是这大齐境内的所有驿站，您都能歇脚住店，而且，您是为了江湖锄奸，我们感谢您都来不及，哪里会收您的钱呢？”

秦岭更是疑惑，锄奸？江湖锄奸？他说的是五岳山庄吗？五岳山庄这么多年确实没做过什么好事，可秦岭屠门，确实是为了私心！

小厮：“您就别瞒着了，知道您不愿意邀功，可这江湖上都传开了，不信您去附近的茶楼听听！”

秦岭带着疑惑去了最近的茶楼，里面的说书人不是别人，正是方不知，故人相见总是感慨颇多，很多时候，相互帮衬早就不是联系感情的方式了。

方不知邀请秦岭下馆子，秦岭也不装阔，毕竟现在自己是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秦岭捧着饭碗吃的那叫一个香：“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不知给秦岭倒了碗酒酿：“知道你不喝酒，但这的酒酿不错，给你要了一碗，你尝尝！”

秦岭摆摆手，婉言拒绝：“实不相瞒，有伤在身，喝不了！”

方不知也没坚持，将那碗酒酿入了自己的肚子：“就知道你这全身而退，是自己装的！”

方不知掏出几瓶药来，还有钱袋：“你家殿下托人送来的，还让我告诉你，说给你带的衣服里都藏着什么金线，你要是缺钱了，就把衣服拆了！”

秦岭笑里藏着无奈，衣服里藏金线这个举动，除了文青山，别人不会干。

秦岭的脸塞的像只小仓鼠，好不容易腾出点地方，用来说话：“对了，你怎么在这！”

方不知看着他这副饿虎扑食的模样，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模样，也是无奈的摇摇头，折扇入掌中，清风自尽来。

方不知：“还不是因为你家殿下给的够多，他呀，找了不少五岳山庄为了维持生计强取豪夺，掠弱周边的行为，不过是请我来讲一讲他们的恶！”

秦岭听了半天，这才听明白：“阿逾醒了？”

方不知被秦岭的反应吓了一跳，要不是因为他们是多年的朋友，谁能不被江湖上的秦二爷的突然起身吓一跳，多要命啊！

方不知用扇子扇着冷汗：“说是醒了，等你回去呢！不过你家殿下为了你也是煞费苦心啊，这样的证据一出，就说明五岳山庄做了恶，那你屠门就是为江湖除恶！”

秦岭不想瞒他：“我要说我··”

方不知摇着扇子：“你不必与我说，二爷，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

秦岭瞬间觉得口中的食物像是鱼鲠，他有多庆幸有这样的一帮朋友，所以此刻除了一句谢谢什么也表达不出来！

萧王府里没人敢告诉常逾秦岭的事，可秦岭偏偏忘了倪孜，她是萧王妃，可不是这府里的侍卫账房，她自然不会受秦岭的命令，将秦岭为他输送内力，又去朔州取药的事和盘托出了。

冯施毅送来的这期解药足够常逾撑到秦岭回来了，而自从常逾醒来之后，就像是开启了快速模式，几日之内的时间里，就干净利落的处理好了九成半的罪臣，三十年前枉死的朝臣们也都正式入了忠烈祠，太子在这些遗孤中再次进行科考，择了二十七人入仕，女子也都脱了贱籍，史书重写，不再歌颂皇帝的丰功伟绩，而是直面事实！

倪孜心疼常逾，他已经在书房里待了好几天了，这么熬下去，等不到秦岭的解药，就去替秦岭到阎王爷那趟路了。

倪孜端了盏参茶放到桌上，随手整理着桌案上的书籍：“歇歇吧殿下！”

常逾合上书，接过倪孜手中的参茶：“阿恙还有多久回来！”

倪孜想了想：“按照长宁前些日子递给寒盛楼的消息，大概三五日吧！”

常逾点点头，心里有了些不可告人的打算：“以阿恙的性子，三日就能到！”

倪孜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拿起来的瞬间，书皮掉落，文人包书皮也不是什么异事，只是书名不符的倒是少见，倪孜看着那本来残破的书皮上写着的书名，瞬间明白了那日许梦黎的疑问。

倪孜这才发现，常逾屋子里的书，都是包过书皮的，每一本都是医术，倪孜回想着许梦黎的话，扒开常逾的袖筒，看着密密麻麻的针刺痕迹，眼中瞬间盈泪。

常逾以为他可以一直瞒着，可如今倪孜已经发现了，常逾再想拦着，也是掩耳盗铃毫无意义。

倪孜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质问道：“所以，殿下看这些医术，让青山填满药房的库存，是为了用自己做试验给长宁解毒，？”

常逾不说话，因为他无话可说，乔林解不了，许梦黎也解不了，那他就自己想办法，这间书房里几乎都是医术，只是因为秦岭不爱看书，所以从未翻看过，而常逾的书房除了他信任的几个人，也从不会让别人进来，所以一直不曾有人发现···

倪孜眼中盈泪：“我知你心急，可你也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啊，你可曾想过我？想过孩子？”

常逾无言以对，只能垂着头说着对不起！

倪孜：“我不反对你为长宁找寻活下去的机会，可咱们还有其他的办法不是吗？”

秦岭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萧王府，而且来到了文青山的铺子，文青山平日没事时就爱钻进自己的这间行衣铺子，听常逾说，这里是文青山开始的地方，估计也是他心里的安居之所，只是秦岭正在门外栓马，就听见里面的叹息声。

“这王妃不让买，这殿下又急着要，这是买是不买啊！”

文青山也烦躁的挠头：“先备着吧，别殿下要的时候没有！但记着先别送到府里！”

秦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什么药让你这金主这么难找啊！”

要是平常，文青山一定会一边嫌弃的说他将这店里名贵的衣料弄脏了，一边又关切的将秦岭拉近去，可今天的文青山并没有这般举动，反倒是赶紧将药方收起来，迎着笑脸：“你回来了？！”

他要是没这个举动，秦岭倒也不觉得有问题，可越是这般，越是不对，不过文青山想藏也藏不住，秦岭一个晃身，就将这个药方抢到手了！

文青山欲盖弥彰的说道：“这是毒姑要用的！说是要给殿下炼解药！”

秦岭将文青山身后的椅子拉到自己身前坐下，一副要审判的模样：“骗我啊？你们刚才的话我可都听到了，而且这上面的药材都是半热半寒的剧毒，再说了，毒姑那天开的方子我看过，跟你这个完全不一样！”

文青山哑口无言，他编不出来其他的理由，可也不敢直接和秦岭说实话，就站在那，不断的绕着手指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秦岭搭在桌案前，身上还留存着屠门的戾气，让文青山也有些畏惧。

秦岭见文青山久久不肯说，秦岭也不想为难他，转身欲离去：“这个方子让阿逾和倪姐姐有了缝隙，你又不想说，和阿逾有关？行，我不为难你，我自己去问！”

文青山一听说秦岭要去问常逾，慌张的拉着秦岭：“别……！”

文青山将实情全盘托出后，屋子里陷入了无边的沉寂，秦岭想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对待，他不值得常逾如此对他！

临近傍晚，秦岭缓缓开口：“青山，帮我准备一套衣物，和一些金疮药！”

初春的晚霞将秦岭映成橘色，连脸上的绒毛都显得格外温柔，只是那双可以勾人魂魄的狐狸眼却毫无神采……

换了这一身狼狈的衣物，也将身上的伤重新包扎好，好好收拾了一番，看着镜子里有些神气的自己，这才放心。

文青山看着秦岭这一身的伤，心中五味杂陈，可一想到常逾为了他以身试药，也说不上来是值与不值。

文青山心里一直有些疑问，在萧王府里他不好意思问，可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他也想求证一番：“二爷，你是为了殿下才屠了五岳山庄满门的是吗？”

秦岭系着腰带，还以为文青山突然开了窍，却忘了常逾既然能讲他屠门一事归于锄奸，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的。

文青山：“你是怕以后还有江湖人对殿下动手是吗？”

事实确实如此，可秦岭宁愿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杀伐果断的冷血之人，也要让江湖人知道，自己就算成了鬼魂，常逾也不是他们随意欺负的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震慑这些人，可常逾的洗白，让秦岭心里七上八下，常逾宁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也不愿他背负一个魔头的名头！

秦岭：“青山，帮我备一壶好酒！”

文青山是亲眼看见他身上的一身伤的，秦岭本身又不好酒，相处了这么久，多少还是会担心的：“你现在的情况，能喝酒吗？”

秦岭笑笑，没有应答，是啊，连文青山都在关心他不能喝酒，常逾的关心只会更甚！

秦岭回到萧王府，拎着两壶好酒上了房顶，倪孜心里委屈，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秦岭，常逾说过，要她只做自己，可她想自私这一回，贪恋这一回。

常逾得到消息，二话不说的就上了房顶，看着那只小狐狸正在张望的看着他，像是草原上等待主人的狐狸，常逾将带上来的斗篷递给他，秦岭没接，只是喝着酒，常逾也纵着他，给他披上斗篷，可越是这般秦岭心里越是难过，他配吗？配有人对他这么好吗？！曾经对他好的人都死了，秦岭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唯一怕的就是失去身边的人，而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眼前人了···

秦岭不知道是吃醉还是装醉，白皙的脸颊上泛着红，略带迷糊的模样要是放在寻常，那是颇为可爱的，只是在这月色之下，略显苍凉了，他们一青一白，一坐一立，月色此刻也成了背影，口中的辛辣难掩心中的苦涩，那味道，是秦岭吃过最难吃的东西，秦岭不敢去看常逾，只是别过头去，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他从未想过去证实文青山的话是真是假，不仅仅是因为他相信文青山，还有一点就是他相信常逾，是个能做出此事的人。

秦岭：“干嘛为我洗白！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常逾也不看秦岭，就站在那吹着风：“那你又为何要屠人家满门，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秦岭语气低沉：“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可什么也都不与我说！”

常逾拾起另一个酒壶喝了一口：“彼此彼此！”

晚风之聚，四目相对，隔空相撞的酒杯，是两个命运不同之人遥望的距离，回想当初的秦老狗和常怀律，也不知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天机的使然，总而言之，他们借助着命运，背靠着信任一步步的走到的彼此的身边···

秦岭：“你是在规矩里长大的，而我从出生就开始打破规则，你我本就是云泥之别的人，所谓机缘巧合可是挚友亦可是敌对！阿逾，我不值得你如此！”

常逾并没有打算退让，或许这天下的所有事他都能选择容忍和退让，可唯独这件事上他绝不会退：“既然你在打破规则里活了下来，那我为何不能为你再拼一次呢？”

秦岭：“我身上的狐毒，天下没有第二份！这么坚持下去，你救不了我，还会将自己搭进去的！”

常逾：“不拼一拼怎么知道呢？当初你服下狐毒的时候，不也是在赌吗？我要你活着，要你清清白白的活着！”

秦岭：“是，我能拿我自己的命赌，可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我爹，我师公，瑶瑶……还有太多太多的人为了我没了命，阿逾，你要我带着负罪感去死吗？”

常逾不言声，为了秦岭的狐毒，他翻遍古书，求过医药谷，也踏过万里冰川，他不惜倾家荡产，也不惧以身涉险，可他也怕，怕最后终究是一场空……

倪孜就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争论，其实也是在等一个结果，只是不管哪一方说服了对方，对于倪孜来说，都是残忍的···

秦岭站起身来，那件披风滑落在脚边，踩在砖瓦上的声音逐渐逼近常逾的耳朵：“阿逾，人总是要死的，就像我们在战场上，随时都会离对方而去一样，给你这么久的时间，总比我骤然离世要好不是吗？所以阿逾，不要让我有负罪感，也不要让我心存愧疚，让我平淡的离开好吗？”

田绛不合时宜的过来，只是宫里宣召的急，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们：“殿下，圣上召您进宫！”

常逾盯着秦岭，一脸的幽怨和担心，秦岭哼笑，显然猜透了他的心思，喝了一口酒之后说道：“你怕我刚才是在跟你诀别？为了你不再拿自己做实验，选择先行一步？放心吧阿逾，我不会再次自刎的，我会等你回来，说明白的！”

有了这话，常逾才放心的进了宫，也正是看到了常逾离开的背影，秦岭才呕出一直压在喉腔的瘀血。

文青山：“老秦…”

秦岭半靠文青山身上：“没事，没到时候呢，死不了！”

文青山扶着秦岭摇摇欲坠的身体，以他的轻功，别说上房了，就是踩在铃铛上也不会有声音，可是现在连脚下的砖瓦都叫嚣着，足以证明他的内伤有多严重。

文青山：“你这是内伤吧？在五岳山庄受的？需要什么药我去卖！”

秦岭摆摆手：“不用费那个钱，我自己调养调养，几个月就好了，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绿玲站在倪孜身边，看着倪孜心思沉重：“那殿下的事还说吗？”

倪孜看着文青山将秦岭扶下来，无奈的摇摇头，绿玲也明白倪孜的意思，不再打算多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