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掠过宫墙时,已经带了入骨的清浅凉意。
檐角铜铃轻轻一晃,声响细弱。
姜青荷立在镜前,指尖微微发颤。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泛舟之约,可因那人是席白玉,因两人刚刚剖白心意,因这深宫重重,便成了一件需藏在阴影里、细细呵护的事。
观蔻捧着那顶素纱幕篱走近,轻声道:“小姐,都备好了。”
那幕篱通体素白,檐下垂着一圈及踝的薄纱,轻如烟,戴上便能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只余下一截纤细莹白的下颌,与一双藏在纱后的眼。
外人看不清她的容颜,正好掩去所有可能招来非议的痕迹。
姜青荷抬手,轻轻将幕篱戴上。
垂落的纱幔随风微动,将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一并笼在朦胧之中。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海棠色粉艳的襦裙,裙角绣着几枝海棠花。
“莫声张,”她轻声嘱咐,“就说我在殿中静养。”
观蔻点头,一路护着她从偏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宫墙外僻静巷口,一辆朴素得近乎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等候。没有煊赫的标识,没有张扬的随从,只有一道立马车旁的身影。
席白玉今日换了一身珍珠色长衫,长发以一根红色的发带束起,他没有四处张望,只安静地立在车旁,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的一角。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目光一落在那道被素纱笼罩的纤细身影上,原本平静的眼底,便如投石入湖一般,漾开一圈极浅、极柔的涟漪。
他没有快步上前,没有失态,只是一步步稳稳走近,每一步都放轻了力道,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片刻。
“青荷。”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沉如玉石相击。
姜青荷隔着一层薄纱望他。
明明看得不甚清晰,心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一乱。
她轻轻颔首,声音透过纱幔传出来,软而轻:“走吧。”
只一声,便让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他没有伸手去揽她,没有任何逾矩之举,只是安静地朝她伸出一只手。
掌心向上,指节干净,姜青荷垂眸,看着那只手。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手背上,映出淡青色的脉络。
她轻轻抬手,从幕篱的纱幔之下,将自己的手,缓缓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人皆是微不可查地一顿。
席白玉没有立刻握紧,只是先轻轻一碰,确认她不抗拒,才缓缓收拢手指,虚虚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车备好了,”他低声,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纱幔上,生怕风掀起半分,“慢些。”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脚步放得与她完全一致,不快一分,不慢一毫。
他亲自抬手撩起车帘,确认车内平稳无碍,才侧过身,依旧只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她上车。
待她坐稳,他才弯腰进入,在她身侧坐下,却刻意保持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厢内铺着软垫,角落放着一只小小的暖炉,暖意淡淡散开,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浅的冷香。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轻而稳。席白玉依旧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握着。
他的拇指偶尔轻轻、克制地从她的手背掠过,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落下,不仔细感受,几乎无法察觉。
那一点细微的触碰,却让姜青荷的心跳,乱了一拍。
她隔着幕帘,悄悄抬眼望他。
他侧脸线条干净流畅,下颌微收,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神情专注而温柔,没有半分轻佻。
明明心意早已明了,明明彼此确认过心意,他却依旧待她如初见一般珍重。
“委屈你了,”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要这般遮掩,还要戴这幕篱。”
姜青荷轻轻摇头,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蜷,算是回应:“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不会再戴着。”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狭小的车厢里。
席白玉握着她的手,又悄悄稳了几分,将这份温暖牢牢攥在手中。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
只有车外隐约的风声,马车最终停在西城河畔。正是她曾经落水的那条河。一靠近岸边,姜青荷的指尖便下意识微微一紧。
席白玉立刻察觉到,掌心的力道放得更轻,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轻声,“只是……旧地重游。”
他瞬间明白。当初她在此处落水,惊慌失措,是他温聊将她救下,那个不好的过往。
“有我在。”
他先下车,站在岸边,再次朝她伸出手。姜青荷借着他的力道,缓缓走下马车。
脚下是河畔柔软的草地,夹杂着枯黄的落叶。
秋风一吹,河畔芦花纷飞,白茫茫一片,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雪,不远处枫树红透,红叶簌簌飘落,落在水面,随波轻荡。
席白玉早已雇好一叶小舟,泊在岸边,干净素雅,无多余装饰。
怕遭人耳目,所以船不大,恰好容下两人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岸边石阶。
石阶微凉,略带湿滑。他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脚下安稳,握着她的手始终稳定。
“慢一点,不急。”他低声叮嘱。
姜青荷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
他先稳稳踏上船,待船身不再晃动,才转过身,依旧只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扶在船沿,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一步一步踏上船板。
“坐稳。”待她安然坐下,他才拿起船篙,轻轻一点岸边青石,小舟缓缓驶离岸边,向河心漂去。
船行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席白玉将船篙搁在一旁,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矮几,几上放着温好的茶、一碟酥点、一只小巧的香炉,香烟袅袅。
他重新伸出手。
姜青荷微微一顿,轻轻将自己的手,再次放入他的掌心。
这一次,他依旧只是小心翼翼地握着,指尖轻轻贴着她的指尖,温度淡淡传来,安稳而安心。两人就这样,一舟,一河,一秋光,两手轻握。
落日斜斜挂在天边,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碎光闪烁,风掠过水面,带来一丝清浅的水汽。
两岸芦花飞扬,红叶飘落,落在船头,落在水面,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幕篱垂落的纱上,没有半分冒犯,她藏在纱后的眼,望着他清隽的眉眼,心中有着藏不住的欢喜。
席白玉轻轻拿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天凉,暖暖手。”
姜青荷松开一只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小口抿着茶,目光落在河面,轻声道:“上次在这里,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席白玉握着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一紧,声音低沉而认真:“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姜青荷低头,看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她想要告诉他,小舟漂在河心,无风无浪。
落日将沉未沉,霞光铺满水面。
姜青荷轻轻吸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席白玉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姜青荷藏在幕篱之下的唇,轻轻开启,声音轻柔:“席白玉,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风停了。叶落了。
河面泛着细碎的光。
他握着她的手,稳稳不动,开口道:“好,我听着。”
姜青荷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
她喉间微微发涩,吸了一口微凉的秋风,胸腔里那团压了两辈子的情绪,轻轻翻涌上来。
她从未对人说过。
连深夜无人时,都不敢细想。
可此刻,掌心握着他的温度,她觉得再沉重的过往,也有了可以摊开的勇气。
“这件事,说出去,无人会信。”
她先轻声开口,像是在给自己铺垫,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就连我自己,在最初醒来时,也以为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魇。”
席白玉眉峰微不可查地轻蹙,却依旧只是安静地望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在安抚。
“我信你。”他低声道,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你只管说。”
姜青荷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薄纱之下轻轻颤动,又缓缓地睁开眼。
“我是重活一世的人。”
八个字,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
席白玉握着她的指尖,骤然一凝。
他没有脱口而出的质疑,只是呼吸极轻地顿了半拍,他依旧稳稳牵着她,只唇线微微抿紧。
“我带着上一辈子的记忆,重新活过了这一回。”姜青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进水面,落进风里,落进他的心间,“回到了我尚未心死成灰的时候,回到了……我还未遇见你,也还未恨透你的时候。”
恨透你。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席白玉的指节,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上一辈子,我恨你。”
姜青荷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剜出来一般,“我恨你步步为营,利用我,只为你的复仇。”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疼。
是两世交错的疼。
他依旧没有拥抱,没有靠近,甚至没有抬高声音。
只是掌心的力道,极轻、极柔地收紧了一分,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得更安稳了些。
拇指依旧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抚平她上辈子的伤痕。
“我那时以为,你是刺向我最利的刀,是推我入深渊的手。”
姜青荷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带着恨,闭上眼的那一刻,我想下辈子再也不要与你有半分牵扯。”
说到这里,她轻轻顿住。
小舟轻轻晃荡,落日最后的光,穿过素纱。
“直到这一世,再遇见你。”
姜青荷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秋风拂过芦花,“你上辈子的冷漠无情,这一世,我才看见你的苦衷,”
“你和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
她抬眼,透过薄纱,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我开始怀疑,开始动摇,开始一点点放下上辈子的恨。我告诉自己,这一世不一样了,你不一样了,我也不一样了。”
“我不再恨你了。”
她说得极轻,却无比认真。
“恨变成了喜欢。”
最后一句落下,她的耳尖,悄悄透过薄纱,漫上一层浅绯。
她第一次这般直白,剖白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