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蔻一路跑回公主殿,直到冲进院门,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
脸颊烫得像火烧,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瞻榆惊愕愣住的模样,全是他通红的耳尖。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又羞又喜,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收下了。
他没有拒绝。
姜青荷早已在殿内等着,见她慌慌张张跑回来,一身满脸的红晕,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只轻声道:“回来了?东西送到了?”
观蔻低着头,一步步挪进殿内,说道:“……送到了,公主。”
“他收下了?”
观蔻轻轻“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
而另一边,将军府内。
席白玉坐在书房,窗前摊着一卷兵书,却许久未曾翻过一页。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秋光里,心神微微有些不宁。
直到瞻榆捧着四盒枣箍荷叶饼走进来,躬身道:“将军,公主派人送来了点心。”
席白玉回过神,抬眼望去。
瞻榆将前两盒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沉稳:“这是公主亲手为将军做的枣箍荷叶饼。”
席白玉的目光落在那两盒酥饼上,瞳孔极轻地微缩了一瞬。
亲手做的。
四个字,轻轻落在他心上。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瞻榆看着将军的神色,心头了然,又沉默了一瞬,抱着剩下两盒,低声道:“将军,还有两盒……是观蔻姑娘,亲手做给属下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这个一向沉稳如山的侍卫,耳尖又悄悄红了。
席白玉抬眼,看着瞻榆。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四盒枣箍荷叶饼上。
“那两盒,是观蔻姑娘给你的?”
瞻榆整个人猛地一僵。
方才在府门前强压下去的慌乱与羞涩,瞬间又涌了上来,他垂着头,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局促:“……是。”
他没有打趣,只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默许与纵容:“观蔻姑娘心性纯良,细心周到,跟着公主多年,忠心不二。她亲手所做,你且安心收下,不必拘谨。”
这一句话,等于默许了他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心思。
瞻榆心头一暖,又羞又喜,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他抱着那两盒属于自己的荷叶饼,只觉得怀里暖得发烫,那温度透过木盒,渗进衣衫,烫在心口。
那不是饼的温度。是观蔻姑娘羞羞怯怯捧到他面前的,一整颗少女真心。
席白玉看着他,轻轻颔首:“下去吧。有事再禀报。”
“是,将军。”瞻榆躬身退下,脚步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待书房门合上,室内重归安静。
席白玉重新坐回窗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两盒枣箍荷叶饼上。
他拿起一个,轻轻咬下一小口。
他的笑容,是肆意的,是窃喜的。
秋风拂过,落叶无声。
瞻榆回到自己的值房时,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他将门轻轻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依旧发烫。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府门前的那一幕。
少女脸颊通红,抱着食盒,又慌又羞,声音细弱却坚定:
“瞻榆,这也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观蔻的好心,都在这枣箍荷叶饼里了,请收下。”
然后,不等他回应,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雀,慌慌张张逃走。
青布身影消失在秋日斜阳里,只留下他一个人,抱着满怀暖香,心乱如麻。
瞻榆走到桌前,轻轻将那两盒荷叶饼放下。
这是公主赐给将军的,他不敢怠慢;可这两盒,是观蔻亲手做的,他更不敢轻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子。
与公主做的不同,观蔻的手艺稍显生涩。
瞻榆缓缓拿起一个荷叶饼,他轻轻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中散开,不似御点精致,却带着一种拙朴的,是面粉的香,是红枣的甜。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珍馐美馔。是一个姑娘,为他亲手做的。
一连好几日,姜青荷跟席白玉没有见面,姜青荷忙着出来文书,偶尔看望太后,便也抽不出什么时间出来了。
而席白玉整日忙着在城郊外练兵,也一连几日没有回过府了。
兴许是帝王今日心情安好,朝中并无要事发生,宫中特意设了一场小规模的秋日赏菊宴,不算朝会,不算大典,只请了近支宗室与有功之臣。
姜青荷作为长公主,自然要出席。
她换了一身秋香色绣折枝金菊的长裙,长发挽起,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温婉。
姜青荷余光瞥见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却只淡淡开口:“一会儿到了宴上,安分站着便好,不必紧张。”
观蔻连忙低下头,轻声应:“是,公主。”
御花园内早已布置妥当。
金黄、雪白、淡紫、墨绿的菊花摆满廊下,宫人往来奉茶,姜青荷刚在廊下的主位旁坐定。
席白玉来了。
如往常一样,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他身后,跟着一道同样挺拔的身影——瞻榆。
一身深蓝色侍卫服,身姿端正,面容沉静,只是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在扫过廊下时,目光极快地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观蔻,观蔻也正好抬眼。
四目相撞的一瞬间——观蔻猛地低下头,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瞻榆站在席白玉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不过一瞬的对视,却像秋风拂过心尖,轻轻一颤。
席白玉走到姜青荷面前,按照礼制,微微躬身行礼:“臣见过公主。”
她微微抬手,语气端庄平和,却带着一丝两人的温和:“见过这么多次面了,席将军还要同我将礼数吗?赐座。”
宫人连忙在公主下首,摆上坐席。
席白玉落座时,目光极轻地扫过姜青荷,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两盒枣箍荷叶饼。
席白玉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膝头,压下心口那点微漾的情绪。
姜青荷也微微垂眸,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宴上气氛热闹,宫人端着瓜果点心往来穿梭。
观蔻按照规矩,安静地站在姜青荷身后,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下方瞟。瞻榆就站在席白玉身侧,垂手侍立。
他的余光,也一遍一遍,轻轻落在观蔻身上。
少女站在公主身后,脸颊白净,泛着红晕,像一颗熟透的樱桃,乖巧又可爱。
瞻榆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日黄昏。她抱着食盒,慌慌张张,又羞又怯,把饼塞进他怀里的情节:“瞻榆,这也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观蔻的好心,都在这枣箍荷叶饼里了。”
心口某处,又一次轻轻发烫。
他悄悄握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他的贴身带着的物件,玉质温润,被他捂得发热。
忽然间,一阵稍大的秋风卷过御花园。
廊下摆放的一盆金背大红菊被吹得猛地一晃,花盆倾斜,但没有人会注意到,眼看就要朝着观蔻的方向砸下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瞻榆身形一动。
他伸手稳稳扶住花盆,动作干脆利落,连一片花瓣都没有震落。
而他扶住花盆后,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观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观蔻姑娘,你没事吧?”
观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看着他紧张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护着她的动作,心头猛地一暖,脸颊又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我、我没事……多谢瞻榆侍卫。”
一旁,席白玉也在同一时刻,微微抬身,目光落在姜青荷身上,确认她没有受惊。
见她安然无恙,他才缓缓落座。
姜青荷也看向观蔻,见她无碍,轻轻点头,随即目光落在瞻榆身上,淡淡开口:“瞻榆侍卫注意力真好,辛苦了。”
瞻榆连忙垂首:“属下分内之事。”可他的目光又落在观蔻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悄悄传递宴过半程,宫人撤下瓜果,换上新沏的热。
瞻榆借着给席白玉添茶的机会,脚步自然的,靠近了廊柱边。
观蔻正站在那里,整理公主的披风。
瞻榆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素色锦帕包好的东西,轻轻往观蔻手里一塞。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人皆是一顿。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感清晰。观蔻的指尖纤细柔软,微微发烫。
瞻榆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耳尖通红:“这是……我以前从北疆带回的安神香珠,你带着,夜里睡得安稳。”
说完,他不等观蔻回应,立刻退回原位,重新垂手侍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观蔻攥着手里小小的香珠,锦帕软软的,香珠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暖。
她紧紧攥在手心,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他还,特意给她带了礼物。
少女的心事,在这一刻,被彻底填满。
赏菊宴散。
姜青荷起身,席白玉也随之站起。
两人在廊下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公主留步。”席白玉轻声道。
“臣,送公主一程。”席白玉声音又压的低沉。
宫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秋风一过,黄叶簌簌落下,有的飘在他玄色的衣肩上,有的落在她秋香色的裙角。
两人一前一后,又像是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观蔻早已被她示意先回熙宁宫准备,此刻这条回宫的路上,便只有他们二人。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姜青荷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不灼人,只是安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心跳,是轻摇的海棠花。
是一点点漫出来的潮水。
姜青荷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能闻到风里带来的气息,与这秋日黄昏相融,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宫道转过一道弯,前方不远处,便是熙宁宫的朱红宫门。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桂树之中。
桂花开的很好,风一吹,花瓣金灿灿,簌簌落下。
他们穿过宫门,走过小院。
姜青荷的脚步,在一座桥前面缓缓停住,她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一路相随的人。
夕阳恰好落在席白玉的侧脸,将他轮廓分明的线条染得柔和许多。平日里那双沉毅的眼眸,此刻在暮色里格外的温柔。
他站在桂树下,落了一肩细碎的桂花,竟比这宫中所有秋景,还要动人。
姜青荷的心,轻轻一颤。
她微微抬手,轻声道:“将军送到这里便可以了。”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天色渐凉,将军早些回府吧。”
席白玉没有立刻应声,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平缓,像一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