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白玉微微颔首。
下一瞬,瞻榆无声掠出。
指尖两枚细如牛毛的迷针,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快得只剩残影。
两名护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瞻榆上前,轻轻将护卫拖到阴影里,回身,对席白玉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席白玉推门而入。
屋内,关君蜷缩在角落,一见黑影,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几乎要尖叫出声。
瞻榆一步跨进,挡在门口,声音冷而低:“闭嘴。”
只一个眼神,便让关君僵在原地,不敢出声。
他守在门边,背对着屋内,面向黑暗,席白玉的声音在屋内平静响起:“关君,魏中丞一案,是不是沈伯渊逼你做伪证?”
关君崩溃大哭,全盘招供。
供词、签字、画押。
一切尘埃落定。
席白玉收起供词,转身看向门口的身影。
瞻榆依旧背对着他,如一块不动的磐石。
“走。”一声令下。
瞻榆回身,一手稳稳扶住吓得腿软的关君,一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沉声道:我开路。”
他两道黑影,一进一出,悄无声息离开沈家老宅,消失在烟雨夜色里。
沈家守卫森严,竟无一人察觉。
直到回到安全落脚点,瞻榆才松了口气。他松开扶着关君的手,转身,对席白玉躬身:“幸不辱命。”
席白玉看着他。
夜色里,瞻榆脸颊沾了一点尘土,发丝微湿,眼神却依旧明亮沉稳。
席白玉微微颔首,声音极轻:“好。”
最凶险的一步,不是夜闯沈宅,而是——回青州。
沈伯渊一旦发现关君失踪,必定倾尽全力追杀。
这一路,是死路。
席白玉当即决定:公主一行按原路线慢行,故作安稳;瞻榆带队,押解关君,走小路,提前回青州,将人证与供词藏入将军府。
这是把最险的担子,压在瞻榆肩上。
瞻榆没有推辞,只道:“请将军放心,人在,证在,我在。”
出发那一日,天色微阴。
席白玉亲自送他到路口。无人,无声,只有风。
瞻榆已换好装束,一身便于奔走的劲装,腰佩双刀,他牵着马,站在席白玉面前,垂着眼等候吩咐。
席白玉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一路,我不叮嘱。”席白玉淡淡道,“我只在青州等你。”
瞻榆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点头:“瞻榆必归。”两人对视一瞬,无需多言。
瞻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略一颔首,策马转身,带着几名精锐心腹,押着关君,消失在小路尽头。
席白玉立在路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按过瞻榆肩膀的位置,眸色沉静。
这一路,追杀必至。
果然,不出三日。
江北渡口,那一日,烟雨蒙蒙,江面雾大。
瞻榆一行刚上船,便被八名黑衣人围住。
个个蒙面,出手狠辣,招招直奔关君。
是死士。
瞻榆脸色一沉,将关君往身后一推,沉声道:“护住人!”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迎上。
刀光在雨雾中一闪。
近身搏杀,以一敌众,丝毫不落下风。
他肩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浸透衣料,与雨水混在一起。
他却恍若不觉,出手越来越稳。
半柱香功夫,八名死士尽数倒地。
心腹上前,低声道:“大人,您受伤了……”
瞻榆收刀,看都未看伤口一眼,只淡淡道:“小伤,不碍事。”
他抬眼,望向江面,开口:“换船,改道,连夜走。”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后面,还有。
果不其然,接下来一路,又遇两次截杀。
一次山林伏击,一次客栈夜袭。
每一次,都是冲着关君而来。
每一次,都是瞻榆亲自挡在前面,他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守在关君身前,关君数次吓得崩溃,瘫软在地,哭喊着要投降。
瞻榆蹲下身,看着他,冷冷开口:
“有我在,你死不了。”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你敢跑,敢坏事,我就先斩了你。”
眼神太冷,语气太平静。
关君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哭闹。
瞻榆站起身,回头望向青州方向。
雨丝打在他脸上,伤口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在意。
终于,在第六日清晨。
瞻榆带着完好的关君,带着完好无损的供词,平安抵达青州城,悄无声息入了将军府。
当他站在席白玉面前时,衣衫染尘,肩臂带伤,脸色微白,他单膝跪地,双手将供词呈上,声音微哑:“将军,人证,物证,均已带回。”
席白玉看着他。
看着他染血的衣料,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显露半分疲惫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瞬。
帐内静得只能听见呼吸。
然后,席白玉伸出手,接过供词,轻轻放在案上。
接着,他俯身,伸手,扶住瞻榆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
“起来。”席白玉的声音比平日更轻一点,“辛苦了。”
瞻榆站稳,垂首:“分内之事。”
席白玉看着他肩上的伤,眸色微沉:“下去疗伤。”
“这里,有我。”
瞻榆微微躬身,转身退下。
走到帐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极轻地说了一句:“将军,一切小心。”
*
卯时三刻,太和殿内早已立满文武,鸦雀无声。
蟠龙柱直插穹顶,窗棂漏进的微光将大殿切成明暗两半。
御座空悬,明黄软垫孤冷高悬,丹陛之下,百官按品阶肃立,乌纱垂檐,衣袂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浅。
姜青荷立在御座旁,一身青色襦裙,外罩浅碧披帛,鬓边一支素银缠枝簪稳稳垂着。
她垂眸敛神,长睫覆下浅浅阴影。
今日不是议事,是收网。
西侧文官队列前端,吏部尚书沈伯渊静立如山。紫袍玉带,须发整肃,面容端方,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
魏廷臣已被斩首。
案子已定,伪证确凿,证人“意外身亡”,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以为天衣无缝。
他以为死无对证。
他不知道,那枚本该消失的证人,此刻正藏在禁军护卫之中,等着在殿中,将他一口咬碎。
姜青荷眼睫微垂,她的目光极自然地,掠向殿门。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踏入殿中。
席白玉。
他未穿朝服,一身玄色嵌银软甲,腰横长刀,长发高束,银带勒额,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冷锐利落的眉骨。
他一入殿,大殿空气似被无形之手压下一截。武将神色微凛,文臣目光微闪,宗室中人悄悄抬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席白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殿前靠左、御前值守之位立定。
他不看沈伯渊,不看姜青荷,不看任何人。
沈伯渊嘴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强装镇定。
只有他自己清楚,后颈已泛起一层薄凉。
姜青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
辰时钟声敲响。
“陛下驾到——”尖细唱喏刺破晨雾。
帝王一身十二章纹龙袍,面色沉肃,缓步登座,龙威压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帝王声音不高。
百官起身归位。
帝王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声音平淡开口:“今日早朝,有事直呈,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没有片刻停顿。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任何人抢先。
一道清冷、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率先响彻大殿:“末将,护国大将军席白玉,有重大案情,启奏陛下!”
全场一静。
所有人猛地转头。
是席白玉。
他竟第一个出列。
沈伯渊瞳孔骤然一缩。
心,猛地沉了下去。
席白玉大步出列,玄色身影立在殿中,甲胄轻响,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末将要指证——吏部尚书沈伯渊,为一己私欲、铲除异己,伪造罪证、构陷御史中丞魏廷臣,残害忠良、欺瞒君上,罪证确凿,天地不容!”
一语落地。
大殿轰然一震。
百官哗然,脸色剧变,交头接耳却不敢高声,目光在席白玉与沈伯渊之间疯狂来回。
谁也没想到,席白玉竟敢在早朝第一句,直接扳倒吏部尚书!
沈伯渊僵在原地。
一瞬间,血液几乎凝固。
他从没想过,席白玉会先发制人,直接把魏廷臣一案,掀翻!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泛白,青筋微显。
呼吸乱了一拍,下颌线绷得死紧,平日里端方沉稳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
帝王坐在御座上,眸色一沉,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住。“席白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知道”席白玉抬眸,冷眸直视御座,目光坦荡如刀,“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人证、物证、灭口证据,一应俱全!”
他话音未落——沈伯渊终于回过神,厉声暴喝,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却仍强撑气势:“席白玉!你大胆!”
他猛地出列,紫袍翻飞,神色震怒,须发微颤,指着席白玉,“你——你竟敢在陛下面前,凭空捏造,污蔑朝中重臣!”
他语速极快,慌而不乱,却藏不住眼底那一丝惊惶:“魏廷臣贪赃枉法、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刑部、大理寺、吏部三方会审已定!你如今颠倒黑白,是何居心!是受了何人指使!”
他一口咬定席白玉诬陷。
一口咬定魏廷臣有罪。
一口咬死自己清白无辜。
席白玉冷冷看着他,声音平静:“沈大人,事到如今,还要装清白?”
“你为独掌吏部大权,忌惮魏中丞刚正不阿,暗中指使心腹,伪造贪墨账册、伪造往来书信,逼迫无辜之人作伪证,事成之后又怕事情败露,派人连夜灭口,妄图死无对证——”
他顿了顿,看向沈伯渊:“这些事,你敢说一件都没有做过?”
“一派胡言!!”沈伯渊几乎是吼出来,面色涨红,当场跪倒在地,对着御座重重叩首,“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朝廷鞠躬尽瘁!席白玉与魏廷臣私相授受,如今见魏廷臣事发,便联手构陷臣,蒙蔽圣听,意图翻案!请陛下明察!”
他演得情真意切,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声沉闷。
不明真相的官员,已然面露迟疑。
帝王眸色沉沉,看向席白玉:“席白玉,你说他构陷忠良、制造伪证,证据何在?”
“证据在此。”席白玉抬手,沉声道:“传——证人关君上殿!”
殿外应声。
两道禁军护卫,押着一道瑟瑟发抖的身影,踏入大殿。
正是关君。
本案最初、也是唯一的“关键证人”,沈伯渊亲手安插的棋子。
关君一入殿,双腿发软,面如死灰,额头布满冷汗,眼神躲闪,不敢看沈伯渊,不敢看帝王,更不敢看满殿文武。
他身上还带着昨夜被灭口时的狼狈,脖颈间一道淡紫勒痕,若隐若现。
沈伯渊看见关君的那一瞬——脸色彻底白了。
瞳孔剧烈收缩,身形一晃,几乎栽倒。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没死?!他明明昨夜亲自下令,派人勒死关君,毁尸灭迹!为什么这个人会活生生站在这里!
可他仍强撑最后一丝理智,对着关君厉声嘶吼,既是逼供,也是威胁:“关君!陛下在此!你将魏廷臣贪墨枉法之事,如实道来! 休要受人威逼利诱,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
关君浑身剧烈一颤,几乎瘫倒在地。
席白玉上前一步,声音冷而稳,一字一顿:“关君,你只需回答三句话。第一,是谁逼你伪造证词,指认魏廷臣?第二,是谁给你黄金,让你在大理寺作假证?第三,潜入你家中,想要杀你灭口的人,又是谁派来的?”
每一句,都踩在沈伯渊的死穴上。
关君再也撑不住。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御座重重叩首,泪水混着冷汗滚落,声音嘶哑崩溃:“陛下!小的有罪!小的该死!一切……一切都是沈伯渊逼我的!”
满殿死寂。
沈伯渊面如死灰,厉声嘶吼:“你胡说!你疯了!关君!你敢攀咬本官!”
“臣没有疯!”关君抬起头,露出脖颈上那道清晰狰狞的勒痕,声嘶力竭:“是沈大人!是沈大人给我百两黄金,逼我伪造魏中丞的罪证,逼我在堂上作假!我照做了,可他转头就要杀我灭口!若不是席统领的人连夜救我,我此刻已是一具死尸!”
他扯开衣领,勒痕清清楚楚,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百官哗然。
证据,已经摆在眼前。
沈伯渊浑身发抖,却仍疯狂辩驳:“假的!都是假的!这勒痕是你们伪造的!是席白玉买通你,故意陷害我!陛下,臣忠心天地可鉴,绝无此事!臣冤枉!”
“冤枉?”席白玉冷冷开口,抬手示意护卫。
两名禁军上前,捧着一方黑漆密匣,席白玉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声音沉定如钟:“陛下,此匣之内,有三物。一,沈伯渊逼迫关君作伪证的亲笔手书。二,沈伯渊派人送黄金给关君的账册与信物。三,沈伯渊下令,杀关君灭口的密令原稿。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帝王眸色一冷:“呈上来。”
柏公公全快步下阶,取过密匣,打开查验,双手捧至御座前。
帝王一页一页翻看。
大殿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轻响,以及沈伯渊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乱的呼吸声。
他看着帝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的。
每一行,都是他亲手安排的。
每一条罪证,都将他凌迟。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仍不肯死。“陛下!臣冤枉!这些都是伪造的!是席白玉伪造我的笔迹,栽赃陷害!陛下——”他疯狂叩首,额头渗血,声音凄厉
百官心惊,却无人再信。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温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猛地转头。
长公主,姜青荷。
她缓步走到殿中央,垂眸屈膝,行礼拜见,“儿臣姜青荷,叩见父皇。”
帝王看向她,神色稍缓:“青荷,你有何话说?”
姜青荷缓缓起身,垂着眼,声音轻柔平静:“儿臣不敢干预朝政,只是儿臣手中,有一物,可证沈大人所言,是真是假。”
她抬手,观蔻捧着一方素色锦盒上前。
姜青荷接过,缓步走到殿中,躬身呈上:“父皇,此盒之内,是沈伯渊与朝中党羽往来的密信抄本。信中清清楚楚写明,他如何构陷魏廷臣,如何伪造罪证,如何安排灭口,如何瓜分吏部大权。”
她声音轻,补充一句:“儿臣不敢妄断忠奸,只将亲手所查之物,呈于父皇圣裁。”
帝王接过锦盒,打开。
信笺之上,字迹清晰,内容直白,桩桩件件,直指沈伯渊构陷忠良、独揽大权、欺君罔上。
帝王越看,脸色越冷。
他缓缓合上信笺,目光落在跪伏在地、浑身发抖的沈伯渊身上。
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沈伯渊,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伯渊瘫软在地,嘴唇哆嗦,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半个字的辩解。
人证、物证、灭口铁证、公主亲证。
四路齐发,无路可逃。
帝王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怒声震彻大殿:“大胆沈伯渊!你身为吏部尚书,身负重任,不思报国,反而为一己私欲,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残害无辜,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朕今日便清此奸佞,以正朝纲!”
他厉声下令:“来人!将沈伯渊革职夺爵,打入天牢,严加审讯!沈府即刻查封,所有书信账册一律收缴,涉案党羽,全部捉拿,一个不许走漏!魏廷臣一案,即日重审,昭雪平反!”
“遵旨!”禁军应声入内,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沈伯渊。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不再喊冤,只是抬头,目光怨毒、绝望,死死扫过席白玉,又扫过姜青荷。
沈伯渊被押下。
大殿之内,余震未消,却一片清朗。
帝王目光扫过殿下,声音沉肃:“从今往后,凡构陷忠良、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百官躬身。
姜青荷垂首而立,温顺依旧,眼底却一片清明。
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道玄色身影。
席白玉恰好也在这一刻,目光微侧。两人视线,在空中极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