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光漫过宫墙重檐,却被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滤去了几分燥热。
风从池子那头漫过来,轻轻拂进熙宁宫。
殿内窗棂大开,竹帘半垂,将刺眼的日光筛成细碎柔和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明明暗暗,缓缓移动。
殿中没有熏香,只凭窗外草木清气与案头一瓶新开的白莲,淡淡萦绕。
姜青荷斜倚在铺着竹席软缎的坐榻上,指尖捏着一卷摊开的诗笺,目光并未落在纸页上。
自父皇染毒症卧床以来,她便守在熙宁宫中等消息,一连四五天,眉宇间总是凝着一层轻忧,唇角微微抿着。
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纱裙,外罩一层极薄的浅碧纱衣,裙角绣着几枝半开青荷,长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鬓角垂着两缕碎发,如一枝临水而立的荷。
殿外忽然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压低了的通传,不敢惊扰殿内宁静。
“公主,宫中柏公公到了,有要事回禀。”
姜青荷捏着诗笺的指尖几不可查一顿,纸页边缘在指腹下轻轻折出一道浅痕。
她缓缓直起身,只轻轻抬眸,望向殿门方向,声音清浅柔和。
“请柏公公进来。”
话音落罢不过片刻,身着深蓝色内侍宫服的柏公公便躬身入内,一见榻上的姜青荷,立刻叩首大礼。
“老奴叩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柏公公起身吧。”姜青荷微微抬手,虚虚一扶,语气平和,“不必多礼。”
柏公公依言起身,依旧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露出喜悦之意,传入殿中。
“老奴今日前来,是特地给公主报喜的。”
姜青荷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又缓缓松开,睫毛垂落,掩去眸底细微的波澜。
柏忠缓缓开口,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松快。
“陛下的毒症,经靖安侯府的侯爷连日施针调治,今日晨起已然好多了,脉象平稳,神识清明,能进清粥汤水,已无半分性命之危。太医们轮番诊脉,都说侯爷妙手回春,硬生生将陛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姜青荷静立原地,身形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滞,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
她微微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眸中那层沉压了数日的暗雾,像是被夏风轻轻一拂,骤然散开。
原本微微抿着的唇角,极轻极软地松缓下来,而是连日悬心骤然落地后的轻颤。
“陛下醒过来第一句话,念的便是公主。”柏公公声音放得更柔,“知公主日夜忧心,寝食难安,特命老奴即刻赶来熙宁宫,将好消息告知公主,叫公主宽心,不必再这般熬损自身。”
姜青荷轻轻抬眸,目光落在柏公公清润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只透着几分真切的释然,声音中透着暖意与喜悦。
“有劳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辛苦公公了。”
“老奴分内之事,当不起公主一句辛苦。”柏公公连忙躬身,继续回禀,“陛下此次能安然脱险,全赖温侯爷一片忠心。侯爷自陛下染毒那日起,便守在御书房偏殿,衣不解带,不眠不休,一日三次施针,数次亲尝药石,才将那潜伏在肺腑中的毒势一点点压制下去。这几日,侯爷眼底血丝密布,身形也清瘦了不少,现在已经回府了。”
姜青荷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轻轻颔首,扬起一个笑容:“多谢公公禀报。”
柏公公在殿中站了片刻,见公主没有再多问,便躬身告退:“陛下如今已安稳,老奴需回宫复命,便不打扰公主歇息。公主放宽心,陛下不日便能痊愈。”
“公公慢走。”姜青荷微微颔首,示意身侧侍女引着柏忠从侧门出去,不必惊扰殿内安宁。
殿门轻轻合上,熙宁宫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窗外风拂梧桐与白莲的细碎轻响。
姜青荷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飘来的一缕柳叶,静立良久。
她抬手轻轻抚过窗沿上的木纹,触到木质的粗糙纹理,才真切地意识到,父皇真的平安了。
太好了……
片刻后,她转过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观蔻。
“去库房。”姜青荷声音平静,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观蔻上前一步,垂手应道:“公主吩咐,不知是要取哪几样物件?”
“挑几样妥当的谢礼。”姜青荷抬眸,目光清澄,“去靖安侯府,拜谢侯爷。”
观蔻先是一怔,随即立刻躬身应是,转身快步退向库房方向。
半个时辰后,一切备妥。
姜青荷并未乘坐张扬的金顶宫车,只选了一辆青帷素车,由两名内侍、两名侍女随行,车帘低垂,一路轻缓驶出皇宫,朝着靖安侯府而去。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轻细。
车窗留着一道细缝,夏风从缝隙里钻进。
*
抵达靖安侯府门前时,日头偏西,光线变得格外柔和,洒在朱漆大门上,镀上一层浅淡的暖金。
府门前的侍卫一见宫车标识,立刻躬身行礼,立刻有人快步向内院通传。
车帘轻掀,一只莹润的手先探了出来,轻轻搭在观蔻伸出的手臂上。
姜青荷缓步下车,浅碧色的纱衣被风轻轻拂动,裙角的青荷似在风中轻摇。
侯府大管事早已等候在门前,一见公主,立刻跪地行礼:“奴才见过公主,公主金安。侯爷已在院内等候,奴才恭迎公主入内。”
“起来吧。”姜青荷声音轻柔,微微颔首,示意前方引路。
管事不敢多言,起身垂手在前引路,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
院内种着青竹与几株夏荷,风穿竹影,沙沙作响,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竹香与荷香。
行至内院一处倚竹,远远便看见一道青衣身影立在竹下。
温聊在此等候。
他今日未着朝服,未佩玉带,只一身青色锦缎,墨发以一支玉冠束起,衬得面容温润清俊。
他生得儒雅,眉如远山,目似寒星。
听见脚步声,温聊转过身。
目光落在姜青荷身上时,他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几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温聊见过熙宁公主,公主金安。”他的声音温润低沉。
“侯爷不必多礼。”姜青荷止步,微微颔首,“今日我冒昧前来,叨扰侯爷了。”
“公主何来叨扰之说。”温聊直起身,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温和而克制,没有半分逾矩,只静静看着她,“公主请坐。”
他侧身抬手,引着姜青荷走向院中的石桌旁。
石桌早已擦拭干净,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炉上的泉水正微微沸腾,冒着细密的白气,与竹香、荷香相融,
姜青荷依言坐下,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裙摆垂落,铺在石凳旁。
温聊亲自提壶,沸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清浅的茶香瞬间漫溢开来。
他动作轻缓,指尖骨节分明,握着铜壶长柄,笑着说。
“公主尝尝这雨前龙井。”温聊将斟好的茶杯轻轻推到姜青荷面前。
“多谢侯爷。”姜青荷微微颔首。
她放下茶杯,才缓缓开口,语气真诚,“今日柏公公到熙宁宫传信,言父皇毒症已稳定,性命无忧。此番多亏侯爷倾力相救,日夜守在父皇身侧,施针调药,救我父皇。”
她说得认真,目光澄澈,直直望着温聊。
温聊静静听着,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地望着她。
“这份恩情,父皇记在心上,我亦记在心上。”姜青荷抬手,示意观蔻将手中捧着的漆木礼盒捧上前,轻轻放在石桌上。
“我知晓侯爷素来清雅,不重珍奇,故而未备华贵之物,只是几样薄礼,聊表谢意,望侯爷莫嫌弃微薄。”
观蔻轻轻打开礼盒,盒内铺着明黄色软缎,左边是一饼陈年普洱,茶饼紧实,香气沉郁;右边是一卷亲手装裱的白莲图,是姜青荷平日闲来所作,与院中景致恰好相映。
温聊目光落在礼盒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眸底暖意更甚,微微躬身:“温聊为陛下尽心,是天经地义的本分,当不起公主如此重谢。”
“侯爷不必自谦。”姜青荷轻轻摇头,眉眼认真,“朝中太医束手无策,唯有侯爷不顾自身安危,亲试药石,日夜不休,才将父皇从险境中拉出。这份忠勇与情义,绝非一句本分便可概括。我今日前来,只是尽一份心意,侯爷若是推辞,反倒叫我心中不安。”
她说话时,语气平和,字字恳切,只有平等而真诚的谢意。
目光与温聊轻轻相触,又极轻地移开,落在礼盒中的白莲图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过杯壁,动作细微。
温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不再推辞,抬手轻轻合上礼盒,示意身旁侍卫收下,声音依旧温润:“既然是公主一番心意,温聊便恭敬不如从命,谢公主厚赐。”
见他收下,姜青荷紧绷的唇角微微舒展,露出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却恰好落入温聊眼底。
她没有多留,起身微微颔首:“礼物已送到,谢意已表,我不便多打扰侯爷歇息,这便回宫。”
连日操劳,温聊眼底的确带着淡淡的红血丝,面色也有几分清瘦,姜青荷看在眼里,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浅淡的关切。
温聊立刻起身,躬身相送,开口道:“我来送送公主。”
“不必。”姜青荷轻轻抬手,阻止了他,“侯爷连日劳累,应当好生歇息,不必为我多费礼数。”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体贴,目光轻轻落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视线,没有半分逾矩。
温聊身形微顿,随即直起身,眸底漾开一层极浅极软的暖意,没有再坚持,只垂手立在原地,目光温和地送着她。
“温聊恭送,公主一路安妥。”
姜青荷微微颔首,转身缓步向外走去。浅碧色的纱衣拂过青竹枝叶,裙角的青荷在风中轻轻晃动。
温聊立在竹下,目光静静送着那道清浅的身影走出院门,直至消失在游廊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向石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清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