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皇城,檐角宫灯次第亮起,灯穗垂落无风自动,府内暗卫按方位肃立。姜青荷自宫中返回,径直步入书房,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谢蓉与暗卫统领卫峥议事。
“宫中那名伪装内侍的北庭密探,出宫后去向何处?”姜青荷落座主位,指尖轻叩乌木桌面,音色冷肃,无半分多余情绪。
卫峥一身玄色劲装,单膝跪地,腰侧佩刀稳垂不动,沉声回禀:“回公主,密探离宫后并未返回预定据点,绕行三条街巷后,进入西市沉香阁。属下已查实,沉香阁明为茶肆,暗设密道与传信鸽笼,是京中密探接头据点,幕后往来之人,皆指向皇后宫中势力。”
谢蓉立于一侧,气度沉稳,指尖轻拂袖角,直言分析:“沉香阁连通皇后与北庭势力,足以证明,墨影、内鬼宫中内应,早已形成一条完整暗线。密探此时前往接头,必定是要传递公主府布防密信,并与内鬼完成信息对接。”
姜青荷眸色冷锐,直接下令:“传令下去,沉香阁三面包围,只留南侧小巷故作疏漏,引密探继续行动,不可打草惊蛇。”
“是。”卫峥应声欲退,又被姜青荷叫住。
“府内三名名为‘听竹’的下人,排查结果如何?”
卫峥立刻回禀:“书房掌墨听竹、花园洒扫听竹、后厨采买听竹。其中花园洒扫听竹嫌疑最重,此人每日酉时必至府后老梅树下停留半刻,半月内曾三次暗中接触宫外不明商贩,且能自由出入熙宁宫内外院落,具备随时传递密信的条件。”
谢蓉当即判断:“无需试探,必是此人。真正的内鬼,必定居于便于窥探行踪、传递消息的位置,花园听竹完全符合。”
姜青荷不再多言,直接部署:“卫峥,率暗卫封锁府后所有通道,暗中监控老梅树下一举一动,不许任何人靠近,亦不许当场擒拿。待内鬼完成藏信、接头,再行收网。”
“属下遵命。”
卫峥退下后,书房内只剩姜青荷与谢蓉二人。
谢蓉开口:“我已让人将密探行踪传回丞相府,父亲会在朝中配合,今夜便以清查京中私设据点为由,调动禁军封锁西市外围,断其退路。同时,宫中方面,丞相府已安插人手盯住皇后近侍,一旦有密信往来,即刻截获。”
姜青荷颔首:“做得妥当。今夜收网,需将北庭密探、内鬼听竹、沉香阁联络点、宫中内应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清辉洒遍熙宁宫后花园。老梅树下黑影一闪,花园听竹左右确认三遍无人,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密信,塞入梅树根下预先挖好的土洞之中,以浮土与落叶掩盖,动作熟练迅捷。
待其转身欲走,四周黑影骤然从假山、树影、墙头涌出,暗卫合围而上,兵刃寒光毕现,将去路封得滴水不漏。
“拿下。”
一声冷令落下,听竹瞬间被按倒在地,挣扎无用,面色惨白如纸,口中嘶喊未出便被布团堵住。
与此同时,西市沉香阁外。
密探刚刚踏入阁内,埋伏已久的暗卫便封锁所有门窗出口,禁军自外围合围,阁内接头之人尚未反应,便已全数被擒,密信、暗号本、联络图谱、信鸽足环,当场尽数起获。
宫中方面,皇后近侍试图通过角门传递秘信,刚踏出宫门半步,便被守候的人手截获,人证物证俱在,无从抵赖。
一个时辰后,所有被捕之人、证物、密信,尽数押至熙宁宫前院偏殿。
卫峥步入书房回禀,衣袂间沾着夜露,神色沉稳:“公主,全线收网成功。北庭密探、内鬼听竹、沉香阁据点人员、皇后宫中传信内侍,全部抓获,无一漏网。密信共计七卷,均为公主府布防图、百花宴行止计划、北庭联络暗号,证据确凿。”
谢蓉翻看证物卷宗,淡淡开口:“人证物证俱全,可即刻移交大理寺,彻查皇后与北庭勾结一案,牵扯之人,一网打尽。”
姜青荷站起身,目光冷冽,语气无半分波澜:“不必拖延。天明之前,将所有卷宗、人证送入宫中,呈递父皇。此事牵扯宫廷与外敌勾结,不可留半点情面,按大靖律例,从严处置。”
“是。”
卫峥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安静。
谢蓉看向姜青荷:“公主,墨影余党、内鬼听竹、宫中内应、北庭密线,一夜之间尽数拔除,京中隐患已除。百花宴可按原计划进行,再无威胁。”
姜青荷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语气平静无波:“扫清障碍,只是开始。后续朝堂清算、宫中整顿、边境布防,需一步步推进,不留任何死灰复燃之机。”
天光未亮,熙宁内一切处置完毕。
密案入宫,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天光破晓,金銮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姜青荷遣人送入的证物卷宗一字排开,密信、图谱、人证口供历历在目,皇后近臣勾结北庭、私养密探、意图窥测宗室布防的罪状,**裸摊在满朝文武眼前。
陛下指尖叩击御案,声线沉冷:“皇后宫中近侍私通外敌,构乱朝纲,罪无可赦。涉案之人,一律移交大理寺从重处置,彻查余党,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京中大震。
皇后一脉亲信尽数落马,牵连官员数十人,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奸佞清除,风气一新。
皇后本人因深宫不知情、被近臣蒙蔽,得以保全后位,仅罚俸三年、禁足三月,以示惩戒。
御书房内,陛下屏退左右,独留姜青荷。
“你心思缜密,行事有度,既清奸佞,又顾全宫仪体面,能不动声色拔除北庭密线,护宗室安稳,实属难得。”帝王神色沉肃,语气郑重,“此次护国安邦,你居首功。往后熙宁宫一应事宜,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暗卫府归你直接调遣。”
姜青荷垂首行礼,姿态恭谨,语气无波:“儿臣只为天下安稳,不为封赏。”
陛下颔首,不再多言,只挥手令她退下。
出御书房时,谢蓉已在宫道旁等候。
丞相府马车停在一侧,她一身淡青襦裙,见姜青荷走来,径直上前:“皇后禁足,近臣伏诛,北庭密线全断,墨影余党也已被卫峥清剿干净,再无后患。”
姜青荷颔首:“大理寺那边进展如何?”
“所有涉案人员定罪完毕,沉香阁彻底查封,密道封死,信鸽全数收缴,证据统一归档,无人能再翻案。”谢蓉语气平静,带着世家嫡女独有的利落,“父亲已上书,建议加强边境布防,杜绝北庭再度渗透,陛下已准奏。”
两人并肩行出皇宫,阳光洒在宫墙砖瓦上,一片清明。
熙宁宫门前,卫峥已率暗卫列队等候。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公主,府内清理完毕,所有与皇后近臣、听竹有牵扯的下人一律发卖,府中规矩重新整顿,内外安防加固三重,再无疏漏。”
姜青荷淡淡吩咐:“起来吧。此后暗卫府严守京中动静,边境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属下遵命。”
姜青荷乘銮驾回宫,车帘落下,将满场繁华隔绝在外。
车厢内轻暖静谧,她倚坐软垫之上,闭目凝神,心底思绪缓缓铺开:
皇后虽保全后位,但也实在太可怜,久居深宫,毫不知情,为人至善,让敌方密探有了可乘之机。
虽然密探,墨影,听竹都已被捉拿,但并不代表青州迎来真正的安稳,万事不可松懈,他们都是棋子,藏匿在青州的执棋者还未曾现身,也很危险。
皇后虽遭禁足,可宫中旧案累累,暗处隐患未清,她若想彻底站稳脚跟,护住生母,便不能只停留在眼前残局。
她掀帘吩咐外侧随行的卫峥:“回宫之后,递折子入宫,就说我需查阅近年京畿密案卷宗,厘清北庭密探余党踪迹,请父皇恩准,入皇家密档案库。”
“是。”
三日后,圣旨降下,准姜青荷入内廷案库,查阅时限三日,任何人不得阻拦。
案库幽深阴冷,书架高耸如林,卷宗堆积如山,灰尘漫落,尘封着无数京华旧血。
姜青荷屏退左右,只一人在架间翻查,指尖拂过一卷卷泛黄纸页,目光冷肃而沉静。
她将每一排的书架都仔细观看,卷名,内容,她都一一细读。
书架上没有标明,姜青荷来到了最隐蔽的前朝旧档柜深处,走动间,随手触碰,不小心触到一卷封皮褪色、标注“绝密”的卷宗,掉落在地上。
卷上赫然二字——席案。
心尖莫名一紧。
她展开卷宗,指尖微颤。
越看,脸色越是苍白。
越读,呼吸越是凝滞。
卷宗之上,字字如刀:
萧国旧将席氏,世代忠良,镇守边境,战功赫赫,大臣钱复之举报席氏通敌叛国,皇帝下旨满门抄斩,男丁处决,女眷入奴,,将门倾覆,忠烈成灰。
而卷宗最后一行,写着一行朱批:
席家嫡长子,席白玉,处斩前夜失踪,下落不明,通缉无果,悬案至今。
席白玉。
这三个字,如惊雷劈入脑海。
姜青荷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木架,心口剧痛袭来,几乎喘不过气。
她终于明白了。
真正的通敌叛国之人是钱复之,原来钱复之早就背叛了,当初却诬告席氏背叛,让萧国失去了一门忠烈。
席氏满门忠烈,忠心报国,却被负了。
陈末,
她记得,他说过,她是席白玉。
她现在才知晓,是那场冤案里,唯一活下来的遗孤。
是她的父皇,是她的姓氏,是她脚下的这片江山,欠了他满门性命,欠了他一生血海深仇。
姜青荷攥紧卷宗,指节泛白,心口翻涌着滔天巨浪。
悲痛、愧疚、震惊、挣扎,齐齐压下,几乎将她撕裂。
是她的父亲,错杀忠良。
是她的身份,立于鲜血之上。
而她这些年,竟将一个身负灭门血仇的人,留在身边,视为心腹,倚为臂膀。
他每日面对她,面对皇家仪仗,面对这座紫禁城,心中究竟藏着何等滔天恨意?
他接近她,守护她,听命于她,从不是忠诚。
是隐忍。
是伺机。
是卧薪尝胆。
她闭眸,胸口剧烈起伏。
案库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在尘封岁月里回荡。
她缓缓睁眼,眸中翻涌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不能慌。
不能乱。
更不能表露半分。
皇家颜面、母后安危、朝局稳定、陈末(席白玉)的性命、她自己的处境……
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将卷宗小心归位,抹去所有痕迹,面色平静地走出案库,仿佛只是翻阅了一卷无关紧要的旧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座山,已经塌了。
乘上马车时,暮色四合。
姜青荷独坐车厢,帘外灯火流转,车内一片幽暗。
她垂眸,指尖冰凉,心绪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压抑。
席家满门忠烈,死得何其冤枉。
他接近她,是为复仇?是为翻案?还是为了亲手摧毁这一切?
她不敢想。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是欠他的。
萧国欠他。
她的父亲,欠他满门。
马车缓缓前行,驶向熙宁宫。
姜青荷闭上眼,她的内心是多了一份愧疚与挣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