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端上来的早饭很简单,白粥、酸萝卜、一碟辣椒酱、几个蒸好的苞谷粑。但三个人围坐在灶房的小桌边,气氛比任何一顿大餐都要热闹——至少阿妈是这么觉得的。
她坐在桌子的这一边,眼睛一会儿瞟瞟左边的青云,一会儿瞟瞟右边的暮鱼,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她看青云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越看越满意的光;看暮鱼的时候,那目光就变成了一种“你可算开窍了”的欣慰。
暮鱼被阿妈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喝粥,耳朵根子红了一片。但她没有松手。
桌子底下,她的手还和青云的握在一起。两个人的手都出了点汗,黏糊糊的,但谁也不肯先松开,好像谁先松开谁就输了。
青云用左手喝粥。他右手被暮鱼占着,没法端碗,只能弯着腰凑近碗边,呼噜呼噜地喝,喝相说不上多好看,但居然也没洒出来。暮鱼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连用左手喝粥都喝得这么稳,果然是什么都难不倒他。
“青云啊,”阿妈夹了一筷子酸萝卜放到青云碗边,笑眯眯的,“你阿爸阿妈走得早,这些年你一个人住,吃得也不规律。以后早饭就来这边吃,省得你一个人做。”
青云把粥咽下去,声音低低的:“不用麻烦阿妈,我自己能——”
“不麻烦不麻烦!”阿妈大手一挥,“多双筷子的事儿,有什么麻烦的。再说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暮鱼一眼,“你不来,有些人吃饭都不香。”
“阿妈!”暮鱼的脸腾地红了,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阿妈一下。
阿妈假装被踢疼了,“哎哟”一声,笑得更大声了:“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向着外人了——”
“阿妈!你说什么呢!”暮鱼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
青云坐在旁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他没有说话,但握着暮鱼的手紧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在这儿呢。
暮鱼感觉到他手指收紧的力道,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还要让人心慌。
早饭吃完了,阿妈收了碗筷去灶台边洗,一边洗一边哼歌,哼的还是昨晚那首苗歌,调子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暮鱼想帮忙洗碗,被阿妈一把推了出去:“去去去,带青云去看看你新绣的那条帕子,你不是绣了半个月吗?”
暮鱼张了张嘴,想说那条帕子还没绣完,但阿妈已经把她推出灶房了,连带着把青云也推了出去。
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的廊下,晨光从头顶的屋檐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靠得很近。
暮鱼松开青云的手——不是她想松的,是她的手心实在太湿了,再握下去怕青云嫌弃。她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在衣摆上蹭了蹭汗,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那个……帕子还没绣完,你别看了,绣得不好。”
“看看。”青云说。
两个字,语气淡淡的,但意思很明确:我想看。
暮鱼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青云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以前很少进暮鱼的房间,不是不想,是不敢。少女的闺房像一座禁地,他每次靠近都会觉得心跳加速,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进来啊,”暮鱼在屋里喊他,“站在门口干嘛?”
青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暮鱼的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木箱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她养的花——叫什么名字青云不知道,只记得开花的时候是紫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暮鱼很喜欢,每天都要浇水。
桌子上铺着一条还没绣完的帕子,靛蓝色的底布,上面绣着蝴蝶和花朵的图案。暮鱼的绣工说不上多好,针脚不算均匀,颜色搭配倒是活泼,大红大绿地撞在一起,有一种野生的、热热闹闹的美。
青云低头看了几秒,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绣线,说了一句让暮鱼心跳加速的话。
“蝴蝶妈妈的图案。”
是的,蝴蝶妈妈。和那只银镯上的纹样是一样的。
暮鱼站在他旁边,心跳得咚咚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绣的是蝴蝶妈妈,只是绣着绣着就绣成了这个图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牵引着她的针线,让她一针一针地、慢慢地、笨拙地,绣出和那只镯子一样的纹样。
“没绣完,”暮鱼把帕子翻过来盖住,不让他看了,“等我绣完了再给你看。”
青云抬眼看她。
那个眼神——和今早在院子里一样的眼神——直直的,沉沉的,不躲不闪的。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但暮鱼觉得这个“好”字里面装了太多东西。好,等你绣完。好,我等着看。好,我等了你七年,不差这几天。
暮鱼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手指无意识地在帕子的边角上绕来绕去。窗台上的那盆紫色小花被晨光照着,影子落在她的手背上,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站在不大的房间里,隔着一只绣了一半的帕子,谁都没有说话。但这安静不是空的,里面装满了东西——装满了晨光、花香、心跳声,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暮鱼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青云:“你今天不用采药吗?”
“今天不去,”青云说,“昨天采够了。”
“那你今天干嘛?”
青云想了想:“没什么事。”
“那……”暮鱼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一些,“你陪我走走吧。我想去寨子后面的河边看看,听说那边的菖蒲长出来了。”
青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极轻极淡的柔软,像是冰雪下面的溪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的温热的、流动的、活的东西。
“好。”他说。
又是这个字。
暮鱼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从桌上拿起那只竹篮——就是青云今早提过来的那只——往里面装了些东西,一边装一边说:“那我们去河边坐坐,我带点吃的,万一饿了怎么办。对了河边有蚊子,得带上驱蚊草。菖蒲要是长得好,我们割点回来,阿妈说可以泡澡——”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青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但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阿九从他袖口里探出头来,竖瞳亮晶晶地看着暮鱼忙碌的身影,蛇信子吐了吐,又吐了吐,显得格外兴奋。
青云低头看了一眼阿九,用只有阿九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苗语。
“别急,带你一起去。”
阿九高兴得在他袖子里打了个滚。
暮鱼终于收拾好了竹篮,挎在胳膊上,走到青云面前,仰起脸看他:“走吧。”
青云接过她胳膊上的竹篮,挂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等着她来牵,而是主动地、稳稳地、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
暮鱼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
早上是她牵的他,现在是他的手掌覆上来的。干燥的,温热的,指节有力的,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
暮鱼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青云肯定听见了。
青云没有说话,牵着她走出了屋子,穿过了院子,推开了院门。院门外是寨子里的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寨子后面的山谷。晨光洒在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
阿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两个人牵着手走出去的背影,“哎呀”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了。然后灶房里传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笑得又响又畅快,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
暮鱼没有回头。
她被青云牵着,走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寨子里有人看见他们了——先是一个背着娃娃的妇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接着是一个赶牛的老汉,牛走过去了,老汉还站在原地回头看,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青云。那个青云。那个从来不笑、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被全寨子公认为“养蛊养冷了心”的青云。他牵着暮鱼的手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
这比任何山歌对唱都要震撼。
暮鱼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脸有点热,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缩手。她把自己的头抬得高高的,步子迈得稳稳的,左手腕上的银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就是要让全寨子的人看见。
让那些以为青云不喜欢她的人看见。
让那个送鹿皮的阿朗看见。
让她自己看见——这七年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两个人走出了寨子,走上了通往河边的小路。路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了,露水还没完全干,打湿了暮鱼的绣鞋边沿。青云走在外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条路靠近河的那一侧有些陡,他走在外侧,把她挡在靠山的那一边。
暮鱼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软了一下。
小路弯弯曲曲的,转过一个山坳,就听见了河水的声响。哗啦哗啦的,不大不小,像一首唱不完的歌。河边的菖蒲果然长出来了,一丛一丛的,绿油油的,叶子又长又宽,在风里轻轻摇摆。
青云在一棵老樟树下停下来,把竹篮放在树根边上,从里面抽出一块布铺在草地上。暮鱼看着他做这些事,觉得有点新奇——她以前只见过青云制药、碾药、冷着脸拒绝寨子里来找他说媒的媒婆,从来没见过他铺野餐布。
“坐下。”青云说。
暮鱼乖乖地坐下了。青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阿九从袖口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地蹿到草地上,在阳光里扭来扭去,像一条喝醉了的小蛇。暮鱼看着它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伸出一根手指去逗它,阿九顺着她的手指缠上来,爬到她手腕上,绕着那只银镯盘了一圈,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脑袋搁在镯子上,不动了。
“阿九好喜欢这只镯子。”暮鱼笑着说。
青云看了一眼阿九,心想:它不是喜欢镯子,它是喜欢镯子戴在你手上。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暮鱼靠在老樟树的树干上,仰起头看头顶的树冠。樟树的叶子密密层层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的光斑,像碎金子洒了一地。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菖蒲的清香,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偏过头看青云。
青云坐在她旁边,背脊挺得直直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的左手臂贴着暮鱼的右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暮鱼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微微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的肌肉都僵了一瞬。但很快,他放松了下来,肩膀微微下沉,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暮鱼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河边的菖蒲在风里沙沙响,阿九在她手腕上盘成了一个圈,晒着太阳,竖瞳半眯着,舒服得直吐蛇信子。河对岸的山坡上,有人在放牛,牛铃叮叮当当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好听。
青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暮鱼,她的睫毛很长,在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弯弯的,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次呼吸都能带起额前几缕碎发的飘动。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放牛的人赶着牛回家了,久到阿九从镯子上滑下来,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
然后他抬起手,极轻极慢地,把手掌覆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暮鱼没有睁眼。
但她的手指微微张开了,接纳了他的手指。
十指再一次交缠在一起。
河风吹过来,菖蒲弯下了腰,水面上的波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老樟树的影子投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荫里。
暮鱼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话了。
“青云哥,你以后别装了。”
青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想笑就笑,”暮鱼的声音很轻,像河面上的风,轻到几乎要听不见,“想牵我就牵我,想看我你就看我。我又不会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睁眼,大概是怕睁了眼就说不出来了。她的耳朵红得透透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点点抖。
但她说完了。
青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鱼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说了这些话,久到她想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过来的,没有经过空气。
“不装了。”
三个字。
暮鱼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她没有睁眼,但她嘴角的笑容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一样,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荡到了她整张脸上。
七年的伪装,就在这里,在老樟树下,在河边的风里,在菖蒲的清香中,彻底放下了。
暮鱼收紧了手指,扣住了青云的手。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等了你很久”,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装不喜欢我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青云哥,你耳朵又红了。”
青云的耳朵刷地一下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