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衣冠 第52章 风敛余香暗度垣

“重点也不是你啊，”常拥宸拿过针线衣裳，离他远些，“你倒是挺自作多情。”

没关系，他好歹理我了！

沈笑空心满意足掖着被子躺好，又过半刻，常拥宸才吹灯休息，当房内暗下来时，微弱的冬夜月色就透过窗户，弥漫得愈发清浅柔和。

……不知道为什么姓沈的能睡得这么快。

常拥宸借着月光默然看他。

——天地好安静。

之后，常拥宸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眼。

大抵是困在一个地方热，沈笑空往那边凉的地方去，中间隔的银河被骤然截断，轻轻的呼吸触碰在常拥宸颈间。

常拥宸实在不能接受人离他这么近，左右翻身都不舒服，最后摊开凉凉的掌心，直接挡在了沈笑空脸上，偏侧敲击提示道：

“你是猫吗？”

沈笑空含糊不清又死皮赖脸，之后将头放低了，把柔顺的长发贴在常拥宸掌心。

“……嗯。”

常拥宸气笑了，就知道这死人没睡，究极反问：“哦，沈元宝……我以后叫你沈元宝你就高兴了？”

沈笑空暗中忍住笑，翻过身，背对着那位炸毛的，有趣道：“行啊。管你叫我沈元宝还是沈宝还是沈宝宝，我认了。”

“你恶不恶心？”常拥宸拽被子。

“对不起刺痛你了。”

沈笑空也是很没辙，道歉毫无诚意。

“不可理喻。”

常拥宸拉被子盖过头。

“哦？哪个不可李煜啊，”沈笑空来了兴致，枕着手臂又看过去，眼睛里冒星星，“你还知道南唐后主呢？确实说到他啊，我最喜欢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算了不说了，又该刺痛你了。”

常拥宸：“？”

能不能滚。

于是他彻底睡不着了，堵上耳朵，掩耳盗铃似的问：“你一年前就说要来洛阳了，想必是早就要找神宗的下落，为何如今迟迟不肯动身？”

片刻沉默，之后沈笑空也收起一丝放松的神情，漫无目的答：

“没啊。”

“天庭给的线索不足。而那个郑赫是唯一一个跟雷雨天宗有关的，但是他已经疯了，还被朝廷拘留起来，为了他再去一趟京城也不值当。”

“为什么郑赫会跟雷雨天宗扯上关系？”

“不知道啊。这是风水仙君标注的，我本来想问问道宗，可是——”

可是沈扶已经联系不上了。

而那些信息，都被传在了玉佩上。

这个问题，还没解答。

常拥宸察觉他话中停顿，眨了几下眼睛，默然说：“问道仙君不是天庭的叛徒。”

“好啊，我信你，”沈笑空淡然颔首，之后又看向他，“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前世送你的玉佩，能接收到我姻缘神宗的消息吗？”

常拥宸沉默不答，沈笑空便再问：

“我还想知道，从前我给沈扶发的那些信息，都是你安排他回答的么？”

“或者更直接的，沈扶到底能不能独立地收到神宗的消息？”

最开始沈扶说过，真正的问道仙君不在人间，出现在三百年前人间的这个，只是一个像傀儡般的眼线而已，是依靠道宗储存的信息无量乾坤而精确定位的。

“他……”常拥宸张口，却又摇摆不定，最后还是说，“很难跟你解释。”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吗？”

沈笑空暗自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天。

“当初为什么踏破天庭神宗，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守护人间？”

常拥宸贴着墙，攥着被角，慢慢回答：“守护人间？我如果是魔头，我为什么要守护人间。”

“可是，我发现了一个很玄妙的事实……”沈笑空淡淡道，“我们一路走来，那些诡异的事件，好像从来不是魔族在作祟。基本都是天庭管理失序，才导致人心变异与祸乱。”

“你是早就发现了，所以想办法回到从前？甚至，你在去天庭的前一秒，都还不知道上辈子的负心汉变成了轮回仙君，于是你干脆把我一同带了回来……”

“这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常拥宸及时打住，不欲再理会。

“哎，常——”沈笑空侧过身去拉他，然而常拥宸背过身，被子盖过头，丝毫没有谈下去的**。

怀昭……

沈笑空默然看着常拥宸的背影，神思浅淡而忧郁，就这样，看了一整夜。

——冬日，大寒。

常拥宸起身推门，院中白雪满覆。天地凛冽，暗香遥远。他叠了一件又一件衣裳，然而还是冷得紧。

元宝应当是跟着沈笑空上集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时，总是显得冷冷清清。不过没什么，常拥宸可以到厨屋里生火，掩上门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了。

“元宝，是时候孝敬你的主人了，我现在十万火急。”

沈笑空揣着袖子临风走在大街，街上的雪都因为行人熙来攘往而融化了，集市上热闹非凡，眼花缭乱的小玩意儿和着摊贩的吆喝声，衬得肃冷冬日生机勃勃。

“郎君，要不要看看花，给家中添一抹亮色……”

“郎君可需要买些舒颜膏……”

元宝蹲在沈笑空肩膀上，叼着钱袋子招摇过市，左看右瞄接受人类的朝拜，沈笑空就对它说：“你说我俩在街头卖艺如何？”

“从前百墉殿也不是没干过，你还不是普通的猫，想来收益颇丰啊。”

“喵！”

元宝大爷对他哈了一声，毕竟由奢入俭难，怎么能屈尊俯就！

沈笑空乐此不疲朝胖墩子猫笑了下，之后夺走它嘴里的钱袋子，大步登台阶去前边的成衣店。

对，他这趟老远出来，有一目的是为了给常拥宸买衣裳的。

虽然那人都拒绝，但是一直穿自己的旧白衣裳，冷了裹一层又一层，也未免太磕碜，从前金枝玉叶的哪能呢。

沈笑空穿梭在店面里各式绢布丝绸中，心说他好像也不懂，常拥宸从前都穿赤丽大红色，随便买一种算了。

但是又怕惹人不高兴，万一他现在不想再看见红色了怎么办。

纠结间，成衣店老板从花架后走来，居然是当初在彩衣庄做工的丽香姑娘。

丽香看沈笑空眼熟，很快招屋里的人出来：“彩翠！”

“哎——”

彩翠放下手中剪刀针线，从屏风后走出，以为丽香是碰见什么难缠的客人了呢。

结果，两人看见沈笑空，俱是一愣。

“雁大人……你怎么到洛阳来了，哦哦，你本身就在洛阳城！”丽香道。

原来，一年多之前，大理寺核查完彩衣庄债务问题，兰娘重新成为了彩衣庄的大东家，且让手下的姑娘们自行选择要不要留下。

但是堆积的货物还占着仓库，没了孙二亮到处找商户，一时半会儿还没有销路。

于是丽香和彩翠决定自己开店，把从前拖欠的工资当作这些缎子换了过来。她们先在杭城里做生意，店面开得差不多了，就让其他姐妹来接班，之后下定决心，不久后收拾包裹行李，回到了老家安安稳稳地行商。

“那真是恭喜你们二位，”沈笑空由衷祝贺，轻笑，“没想到还能在这碰见。”

丽香：“今年冬天还挺冷的……不过我姐妹二人从商丘来，刚在繁华洛阳站稳脚跟，你也能看出这家店很新吧，哈哈，如果大人要添置衣物，我们一定拿出诚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笑空四望一圈，实在不知道选什么，干脆就挑了手边那件，“这种怎么样？”

彩翠先是一番捂脸笑，之后又正经了神色，清清嗓子道：“大人真有眼光。这个颜色配上您家肤白貌美的……哎呀，总之就是很合适。”

“诚不欺我？”

沈笑空爽快付过钱，直到午时才满载而归。

常拥宸听见院门声响，擦了两下手过去开门，沈笑空满面春风回来，元宝率先闻见灶上香味，跳下主人的肩膀，迫不及待扭着往厨屋一探究竟。

“你研究什么呢，”沈笑空看他脸上一抹黑一抹白，空出一只手，替他擦了下，“脸比元宝还干净。”

常拥宸抿唇往后躲，沈笑空就明摆着欺负人，上手捏了下他往后仰的脸。

手好冷。

“我给你买东西去了，集市离得远，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呢。”

沈笑空傻乐呵一样进屋，常拥宸看着他背影，只好抬脚跟着过去。

“我出门遇见了从前彩衣庄的那两位姑娘，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买的小玩意儿，递给常拥宸：“你手上记得多涂，冻了也不讲。还有这个。”

常拥宸垂眸，将这些瓶瓶罐罐挨个摆在桌上，而桌上也新添了许多笔墨纸砚，整个院子都是他们一起生活的浓厚气息。

“对了，林姑娘在外游历行医，她今年最后一程就在洛阳，说要来给你看看呢。等她给你再开些药，刚好过年，能回到扬州。”

常拥宸踌躇：“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麻烦人家再来。”

“你后背上的疤呢，前些时候涂的药不是快用完了，留疤多不好。”沈笑空一边俯身解开最后的包裹，一边低眉道。

常拥宸将手背过去，不自在地拽了几下袖子，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涂。只是惯常沐浴洗澡的时候，把药膏混水里去了而已。

“我……”

沈笑空将里边包装的盒子递给常拥宸，星星眼期待：

“你看看，这是我叫人家姑娘给你挑的新衣裳。你从前可能没什么感触，但是普通人家过年都是要添新衣的。尤其小朋友特别重视过年的仪式感……”

“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