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衣冠 第43章 著我逍遥自在行

深夜，淮阳王府。

沈笑空穿着夜行衣，又借用仙术，悄无声息地完美躲过王府侍卫盯梢。他尾随着府上行色匆匆的官员，从低声的对话中依稀听见什么刀枪矛戈。而说话人正是当地知府。

“大人，东西都在这里边了，”侍卫抱拳躬身，“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行动。”

“我们静候淮阳王的消息，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若是搞砸了，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知府步伐有些许的焦灼，如果沈笑空离得够近，就能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与额头的一层冷汗。

侍卫受令后退，知府却又将人喊住，招到手边，极其小心翼翼地问：

“郡主……还好吧？”

沈笑空心中疑窦万分，难不成他听错了？

郡主，汝宁郡主，不是去西疆国和亲了吗？

那侍卫答：“郡主一切安好，这时或许已在房中睡下了。”

知府听后急匆匆地走了，沈笑空隐蔽躲藏，之后在寂静偌大的淮阳王府寻个遍。

当月色漾开在夜空，深夜静悄悄的只剩下蛩声时，他才惊讶地发现，淮阳王根本不在府中——

或许都不在淮阳。

风水元宗牵连着扶乩道宗打探到的消息，即所谓“十日内，于淮阳王府交接扬州运来的军火”，是假的吗？

他又回到知府与侍卫对话的那个房间前，趁轮值的人刚换过，将那些个人敲晕，确定四下无人，才推开门仔细藏进去。

暗黑的视野中，唯有那些刀枪反照着一层扑朔迷离的月光，他仔细看罢，果真，兵器，甲胄。一点不差。

这些东西种类齐全，制造精良，可唯一奇怪的是，数量根本算不上是多。恐怕连三十个人都分不到，这种规模又怎么会是谋反？

压下心底纷涌的疑惑与不安，沈笑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盛放兵器的房间，下意识地就拿起玉佩跟道宗通信，欲图询问那风水元宗是怎么算的造反。

然而，就当他穿行于王府，用障眼法混入寥落无人的后院，快要翻墙出去时，亮着灯的房间里突然传出撞门的声音。

由于淮阳王的命令，看守的人不许踏入后院，只准在院门前远远地盯着。所以他们也没办法，只能遥遥地叮嘱：

“郡主，您早些休息吧，若是淮阳王回来看见您精神萎靡，肯定要心疼了。”

沈笑空原本都要离开了，听见这句话反而迟疑地顿住了脚步。

房间里关着的是汝宁郡主？

那那个启程送去西疆国的又是谁？

西疆国，和亲，究竟是哪里传来的风声？这样一件举国的大事，为什么在民间毫无波澜？从始至终提到此事的，好像就只有澡堂子前无故出现的几个吃瓜男人。

——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几个人特意使用了譬如太后这样的字眼，让他觉得太后与淮阳王统一阵营，加上此前军火的密报，太后一直以来的垂帘干政，这才顺理成章地将谋逆联想到一起。

沈笑空再次用仙法弄晕了院外的守卫，汝宁待的屋子门是被锁起来的，他从守卫身上搜出来钥匙，冷静又镇定地小心打开门，与房中人对视的一瞬间，飞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拉下黑色面罩，露出那张看起来十足温良的脸，才低声说：

“郡主，你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话落，汝宁充满恐惧的眼睛陡然袭上一层泪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沈笑空将她被麻绳捆住的手解开，汝宁自行将口中塞着的布团扯开，这才一万分委屈害怕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可是她却又忽然坚强了，捂上自己的嘴忍住不发出声音，掐得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一片赫然的红手印。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岁的样子。

沈笑空神情微愣，后从夜行衣口袋里找半天，却只找到两三个街边卖的菱角，抬眸尴尬地给小姑娘递了过去。

汝宁郡主像从来不吃这种平民间的东西，也是怔住好半晌，才茫然地接过来。

接过来就不哭了。

沈笑空一边留意着外界动静，一边俯下身，轻声问：“郡主，你为什么被关在王府？”

汝宁用手指抠着菱角壳，瘪起嘴咬着唇，忍着不掉眼泪，才抬头看他，说：“我父亲……父亲把我关起来。我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我爹平日里最疼我了……”

她说罢又泣不成声，反复地抹眼泪，眼泪淌下来还落，她就去吃菱角，几天被关在屋子里早就把人饿坏了。

小姑娘好不容易咽下一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蓦地拽住了倚靠着的落地帘：

“那个……我记起来了……我父亲不让我出去，他把我关起来的前夜，也就是似乎有个同岁的人，被抓到了府上。我以为她是江湖上的刺客……给爹送完茶就害怕地回来了。”

沈笑空敏感捕捉信息，精神微凛，慢慢问：“同岁……江湖刺客？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汝宁郡主努力回忆，重重颔首：“我记得——”

“她全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扎着麻花辫。虽然穿着黑衣服，遮住了一半脸，但头巾上别着两朵凤仙花……我第一眼瞥过去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刺客还挺爱美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可能还不会记得。”

沈笑空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而外面轮值的即将换新一波。汝宁郡主看着那边的更漏，提醒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

时间回溯到汝宁公主话中那个晚上。

那个头戴两朵凤仙花的姑娘就是程岸芷，而她早就被淮阳王府的人盯上了——

半月前她听闻沈笑空回了洛阳，跟和尚他们在一起，就想赶紧离开淮阳，与百墉殿部分人会合。然而淮阳王派人去拦截她，并且威胁说：

“百墉殿的人不是要完成单主的委托吗？小姑娘，你既揭了我的榜，也拿了钱，怎么做到一半要离开呢？”

程岸芷：“我可以把钱退给你们。”

对方嗤笑一声，说：“退不了。除非拿命还。”

程岸芷当即心脏一提，她在淮阳混迹有大半年，这次的单子表面平平无奇，只是什么上山抓蛇打莽，开的钱却在一众之间赫然不菲，她应该当时就提防的。然而那时，她就只是在惊讶之余忽略了附加的模糊条款。

“那你们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的。你伪装成我们汝宁郡主，去西疆国边境跑一趟就行了。很快就能回来。”

“你们能保证不会动百墉殿的人吗？”

“你在跟我们谈条件吗？还是你以为这个人选非你不可呢？”

程岸芷缄默无言，恶寒与紧张同时从脊梁骨升起，她若是不答应，说不定会当场毙命，若是答应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去提醒百墉殿的人。

“那我能问问……具体去西疆国做什么吗？”

程岸芷冷静。

对方的语气完全不严肃，就像随口说说而已：

“——替嫁。”

因疏忽闯了大祸，她实在不敢告诉沈笑空。所以就在澡堂子前，编排几个热心大叔，又买了个大西瓜给他们啃，叫他们到时候一定要将消息传到位。

至于什么太后，完全因为程岸芷知道长公主府跟太后不对付，她沈哥既是长公主的女婿，应该会比较敏感。凡事往最坏处想就对了，必须要沈哥格外警惕。

程岸芷这样做应当是没问题的，然而她又忽略了致命一点——

假如淮阳王府需要她替嫁，要害百墉殿，那么为什么还要在上次放她跑呢？还能留她去给沈笑空提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更巧合的是，那关于军火的消息由风水元宗和扶乩道宗传来，沈笑空直接把事态想成了最坏的样子。

——跌宕起伏的人生就是由无数巧合构成的。

西疆国与大景就隔着一方花塞战场，大景的边疆是西北王的封地。

瞭望塔上，士兵看着远方那一道缠匝不清的“嫁妆”队，由他们西北王亲自应允放行，甚至都没有经过城关检查。

那是谁的花轿？是花轿吗？往西疆国去做什么？

士兵甲在夜色中打个瞌睡，怼一下旁边昏天黑地的乙，拎着人家脖子问：“西疆国跟我朝谈判的结果是什么来着……”

“西疆国？老实着呢。我朝在边境与他们国家开展互市贸易，促进经济文化交流，还能推动边疆落后民族地区发展，多好。”

“那那一条那么长的队是干什么的？里边装的啥，西北王怎么都不用检查检查，万一有违禁物怎么办……？”

“应该是我朝为表皇恩浩荡，特意送过去的中原农具啊种子啊，还有赏的布匹丝绸之类吧，你少操心了。”

“好吧——”

就在这时，西北王忽然从那一片营帐中大步流星地出来，翻腾上马，号令说：

“探子带来最新情报，西疆边境线互市贸易发生恶**件，严重危害到两国百姓友好交往。第三营的弟兄们，且随我上前探查一番！我们尽力追上半个时辰前经过的那条运货队伍，护卫我朝军民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