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镇 第31章 三十一

“世人以为，志同道合是共逐山河、共赴大义、共守苍生。”

“于我而言，志同道合，是彼此一心，只为我安，只为家安，只为幼子安稳一生。”

“他待我真心，护我周全，成全我的余生安稳。我愿伴他左右，守我小家圆满。我们所求一致——无宏大抱负，无千秋执念，唯求妻儿安稳，岁岁无忧。”

一句话，堵得白雪彻底哑口无言。

旁边旁观的白雪镇长辈们，闻言纷纷轻叹，竟无一人苛责白霜。

有人缓缓开口，语气释然：

“白霜未曾害镇，未曾引敌，图拉乌勒如今远驻边荒，亦许诺不犯白雪镇。她只是选择了自己的活法，谈不上背叛，不必求全责备。”

“真到他日沙场相见，兵戈相对，再各凭立场、各分生死便是。”

众人的宽容、理解、默许，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白雪心头。

她一向笃定的正道、坚守的大义、信奉的家国，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所有人似乎都觉得，白霜的选择无可厚非。唯独她，成了偏执、执拗、不懂变通的异类，甚至她都还没有说出她会“杀夫证道”的想法。

白雪心底骤然涌上巨大的丧气与茫然。她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她看着从容淡然、安稳幸福的白霜，再想起当初作恶掳童的图拉乌勒，心底翻涌无尽悔恨。

若当年她再强一点，若当年她能果断出手、斩恶除奸，若当年她亲手杀了图拉乌勒。是不是，堂姐便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是不是，今日这般三观相悖、道心撕裂的局面，便不会出现？

剧烈的迷茫、自我怀疑、道心动摇，瞬间席卷了她的整副心神。她从小到大坚守的光明、正义、殉道之心，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身侧，思夏轻轻上前，抬手轻轻扶住心绪大乱、道心不稳的白雪。

望着少女满目茫然、初心将碎的模样，思夏温声开口：“此地风雪太重，人心太杂。我带你去京城散心。待风波平息，你再慢慢寻回自己的道。”

寒风穿镇而过，卷起满地残雪。

隆冬入京，朔风卷着碎雪，扑打在京城青瓦长街之上。

天地一色素白，凛冬寒意浸骨，满城皆是沉凝的冷寂。思夏携白雪缓步踏入临街一座古朴茶楼，楼内暖炉灼灼，驱散了漫天霜寒，人声温软，恰好隔住外界冬日的萧瑟荒凉。

二人寻了靠窗的僻静雅座坐下，窗外落雪簌簌，窗内茶香袅袅。

堂中最热闹的正中位置，立着一位说书先生，身着灰布长衫，手持醒木一方。待堂中茶客渐静，他指尖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清亮沧桑的嗓音缓缓铺开，将一段湮灭在岁月洪荒里的万古秘史，娓娓道来。

在座众人皆屏息凝神，思夏与白雪亦双双抬眸，静静听那千载不传的上古旧事。

“诸位看官，世人皆知天地四时、日月轮转，以为自古便是春夏秋冬、昼夜交替。”

说书人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沉缓，带着穿透岁月的厚重。

“可你们不知，上古洪荒，本无月亮。万古最初，只有永夜，是为月隐时代。”

满堂微寂，人人心生讶异。

先生继续缓缓叙说，字句如落墨史书，层层铺开万古真相：

“那时候的天地，远非今日模样。彼时大地浑然一体，大陆未分、九州未裂，整块沃土连成苍茫大洲。天地无秋冬、无春秋，举世唯有长夏万古不衰。暖风永驻，芳华遍地，遍野繁花绵延万里，人族便生于繁花沃土之间，故而得名——華夏。”

“彼时人族虽处洪荒，却已有文明火种燎原。先贤伏羲演天地纹路，定人道秩序；神农尝百草五谷，佑生民存续；仓颉观万象、刻符号，造甲骨文字，让华夏文脉有了源头、有了传承。那是人族最纯粹、最繁盛的太古盛世，繁花覆土，文脉初生，人道初立。”

白雪听得入神，眼底含着细碎惊疑，轻声侧首看向身侧的思夏，低低呢喃：“原来……华夏二字，竟是上古长夏繁花而来。世上原本没有霜雪寒冬？”

思夏望着窗外漫天落雪，眸色幽深，淡淡颔首：“世间所有寒凉，都是后来天地剧变、万古浩劫，硬生生改出来的世道。”

说书人并未停顿，话音一转，骤然添了几分天地倾覆的悲壮。

“盛世不长，天祸骤降。”

“太古末年，天外动乱，无数陨石穿破穹苍，坠落世间。那些陨石赤红炽烈，如火球悬天，宛若九轮小日悬空炙烤大地，山河蒸腾、土焦地裂，人族濒临灭顶之灾。”

“危难之际，人族有勇士名大羿，挺身而出，以人族匠心所铸巨炮，仰射苍天，击碎漫天火石九日。天外炽星尽数坠落沧海，滔天热浪方得褪去，人族方才逃过第一重灭世大劫。”

众人听得心神震荡，不曾想家喻户晓的羿射九日，背后竟是上古人族逆天求生的惨烈史诗。

“可天道祸福相倚，祸根早已深埋。”

说书人语气沉沉，道出无人知晓的后续因果。

“那些坠落沧海的陨石，并非凡石，皆是天外极强磁核。磁力滔天，引动星河异象，源源不断牵引更多天外陨星撞击大地。人族死伤惨重，沃土染血，繁华倾覆。”

“磁力愈盛，地轴紊乱，地心震荡。终有一日，一枚巨型小行星裹挟无尽星力撞向大地，受满地磁石牵引、地球自转斡旋，星核步步贴近地心。四海之水再难承载天地剧变之力，百川倒灌，洪流滔天，上古大洪水席卷整片大陆。”

白雪指尖微蜷，心底生出无尽震撼：“原来上古大洪水，不是天意惩人，是天地磁轨崩乱的浩劫……”

思夏默然，眼底沉淀着沉沉的宿命感：“人族的存续，从来都是与天相争。”

“天地互斥，阴阳对冲。”说书人声音陡然拔高，“地心本源与天外磁核相克相推，轰然震荡之下，一团裹挟无尽磁石的大地本源，被生生推出地心、剥离母体！”

“这被大地剥离、悬浮苍天的巨物，便是今日之月！”

“月体内核，尽是天外陨星磁核；月体外层，尽是上古华夏故土岩土。初时月地相依，相距不过五万里，悬于南天天穹，占据三分之一天幕。大地一整块未裂，天穹圆覆众生，这便是上古真正的天圆地方！”

“彼时月地未断，尚有灵脉相连，世人称此通天连山为不周山、月亮为为昆仑。不周山不是现实中石头土地组成的山，而是风火元素组成的山，故曰不周山。人族先贤皆是悟透天地规则的上古智者，于大□□方植建木、立天柱，通地脉、接月华，架起人间与苍天的通道。”

“借着天外磁力、月华灵能，上古人族文明突飞猛进，勘破天地、通晓造化，超凡入圣，化作后世口中的仙人。无数先贤大能，循建木天柱而上，迁居月宫昆仑，守天护地，庇佑下方华夏人族生生不息。月华之下，皆为华夏。昆仑之上，亦为华夏。”

故事至此，满堂皆是默然神往，谁都未曾想过，神仙传说的背后，竟是人族极致璀璨的上古科技与文明。

可话音未落，先生语调骤然苍凉，满含万古悲戚。

“可盛世终有崩裂，人道终遇纷争。”

“人族繁盛日久，资源渐分、权益相争。上古共工，因资源分配不均，心怀愤懑，怒起而撞不周神山！”

“轰隆一声，通天灵脉寸寸崩断！”

“天彻底离人，月彻底离地。昆仑倾颓，天柱断绝，天人永隔，无力回天！”

白雪心口微闷，轻轻蹙起眉峰：“只是人间纷争，却断了天人通路，毁了万古根基……何其可惜，又何其悲凉。”

思夏望着窗外凛冽冬雪，轻声轻叹：“所有覆灭的盛世，崩塌的秩序，最初皆起于人心纷争。天道浩劫可逆，人心贪嗔难平。”

说书人续道沧桑万古劫数：

“彼时大半先贤、大能仙人尽居月宫，不周一断，天人两隔。地面人族再无通天之路，再无先贤庇护。”

“月地断联，天地秩序彻底崩坏。本被地脉束缚的月宫磁力彻底失控，星月乱转、轨迹无章，二次滔天洪水再度席卷大地。人族再临灭顶之危。”

“月宫磁核早已被上古人族开采竭用、近乎掏空，一旦脱离地脉制衡，天地失衡、风雨失序。危急存亡之刻，大羿之妻嫦娥，身负上古龙族女娲血脉，身负飞天通天之能，继承女娲遗泽。”

“为救人族，她只身飞天，携七彩灵石修补崩乱月体、稳固星月磁轨。世人传为女娲补天、嫦娥奔月，实则是一位女子以身补天、以命安世，为华夏人族搏一线生机。”

月宫得补，星月渐稳，可浩劫并未终结。

“月宫距地太近，磁引太强，大水始终不退，人族依旧危在旦夕。”

“大羿与一众人间先贤、智者倾尽所能，演算天地轨度，最终算出唯一生路——唯有推开月亮，拉大星月地轨距离，大陆方能重归安稳，人族方能存续。”

说书人说到此处，声线震颤，满含万古悲壮。

“于是，整个人族倾尽余力，以古炮对月，岁岁轰击、日夜推送。”

“每一炮，都是在打散天人故土；每一炮，都是在隔绝天上亲人。”

“月上有他们的师长、先贤、至亲、挚友。人人念月、人人思亲，可所有人依旧含泪开炮。大羿与嫦娥不复相见，自此人族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思念亲人。”

“先贤们为人族存续，宁舍万家思念、断万古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