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镇 第29章 二十九

乱世浮沉，世人大多趋利避害、随势摇摆。可眼前这少女，身处绝境、家破人亡，依旧不肯沉沦、不肯认命、不肯向乱世低头。

白雪忽然明白——她们是一路人，白霜走了，又遇见了真正志同道合的好友。

“你说得对。”白雪坦然颔首，声音清亮坚定，“我们都是小女孩，但乱世从不分年龄强弱。”

“强者立心，弱者立命。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可我们的底色一致。我们可以一起做想做的事情。”

思夏听得心头一震。长久以来，她孤身漂泊、无人理解、无人同行。所有人都劝她认命、劝她放弃、劝她安稳度日。

唯独白雪，一眼看懂了她的倔强，看懂了她不甘平庸、不甘沉沦的本心。

短短数语，胜过万千安慰。一瞬间，陌生隔阂尽数消散。萍水相逢，一眼知己。乱世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情爱，而是——同道之人。

白雪看向思夏，真诚开口：

“你若无处可去，便随我回白雪镇吧。你想学艺、想变强、想报仇，不必孤身闯乱世。白雪镇虽小，却守正道、存本心，容得下有志之人，也护得下不肯认命之人。”

思夏怔怔看着白雪。漂泊已久、无人相依的一颗心，在这一刻彻底落定。

她重重点头。自此，乱世多了一对年少知己。她们志趣相投、理想相合、心性相通。从此风雨同路，共赴乱世黄沙，并肩而行，再无孤途。

自跟随白雪回到白雪镇，思夏便一直陪在她身边。

二人朝夕相伴、同窗共学，一同研习世道法理、磨砺心性、坚守正道。日子安稳澄澈，没有乱世的颠沛，没有人心的险恶，是思夏逃亡以来，最安稳、最心安的一段时光。

可心底藏了许久的秘密，像一根细小的刺，日日搁在心头，让她始终无法真正坦然。

她看着眼前始终待自己真诚坦荡、毫无保留的白雪，连日的纠结与愧疚，终于压不住了。

这日午后，庭院清风和煦，二人并肩静坐习书，四下安宁静谧。

思夏深吸一口气，垂着眸，声音带着几分忐忑与愧疚，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雪，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今日我想跟你坦白。”

她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愧疚，不敢看向白雪的眼眸，一字一句，艰难却坦诚地说出了真相。

“我之前骗了你。我的家人……并没有被人屠杀，所有人都好好的。我当初离开家乡、孤身出逃，根本不是为了报仇，我是逃婚出来的。”

积压已久的心事尽数出口，思夏心头一松，随即又是无尽的惶恐。

她抬眼，望着神色平静的白雪，语气满是歉意与无奈：“对不起，我当初撒谎骗了你。那时候我孤身在外，无依无靠，世道又人心难测，我第一眼见到你，不敢全然信任，总怕你是心怀恶意的坏人。我怕暴露真实缘由，会被人拿捏把柄、肆意算计，所以才编了家破人亡、立志报仇的谎话自保。”

“这段时间你待我极好，真心待我、悉心护我，我却一直对你心存隐瞒，日日愧疚难安。我知道是我私心太重、防备太深，希望你……能够理解，也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欺骗。”

说完这番话，思夏心头五味杂陈，静静等待着白雪的质问、疏离，哪怕是责怪。

她早已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可预想中的疏离与责备迟迟没有到来。

白雪只是轻轻看着她，眼底无半分意外，亦无半分愠怒，唯有一片通透的平静。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又淡然：“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思夏骤然一怔，满脸错愕：“你……早就知道？”

“嗯。”白雪轻轻点头，目光澄澈通透，看得透彻人心，“我之所以从未点破，是因为我一直愿意相信你的本心，也看得懂你的底色。”

她缓缓道出缘由，字字清明：“真正背负血海深仇、日日执念雪恨的人，眼底藏不住戾气与阴寒，心性会带着偏执与尖锐，一言一行，皆是负重前行的沉重。”

“可你不一样。你眼底干净纯粹，心性坦荡柔软，身上从来没有那种浸满仇恨的阴郁与决绝。你有的，只是年少的倔强、对命运的不甘，以及对自由的执念。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你口中的血海深仇，是假的。”

白雪看着错愕愧疚的思夏，语气愈发温柔坦荡：“乱世浮沉，人心叵测，孤身在外的人，谨慎自保从来都不是过错。换做是我，身处陌生境地，也会心存防备。你当初的隐瞒，不过是乱世之人最本能的自保而已，我从未怪过你。况且，你相信我，不然你也不会敢于和我一起来白雪镇。”

世道纷乱，世人皆趋利避害、识人防人，初遇之时心存戒备，本就是人之常情。

思夏一时百感交集，心头积压多日的愧疚、忐忑、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欺骗，会毁掉二人所有的情谊与信任，却没想到，白雪早已看穿一切，却始终包容、静待、从未深究。

白雪看着释然的思夏，轻声缓缓道：“我看重的，从来不是你的过往谎言，而是你朝夕相处的本心。这数月来，你陪我读书习道、坚守正义，心性纯粹、志趣不渝，从未有过半分邪念私心。”

“过往的隐瞒已成过往，无需再耿耿于怀。从今往后，你我坦诚相对，依旧是志同道合、风雨同行的知己。”

思夏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尽数消散，所有的芥蒂彻底消融。

乱世最珍贵的情谊，从不是初识的完美无瑕，而是看透彼此的不完美，依旧选择包容、信任、并肩同行。

经此一事，二人的羁绊愈发深厚。一个坦荡包容，一个赤诚悔过。初心不负，知己不负，前路漫漫，从此更是心意相通，大道同行。

北地的风，从来都带着凛冽的杀伐气。

塞外的兽人族盘踞已久，始终虎视眈眈盯着人族边境。乌云压境，暗流蛰伏，谁都知道，这一份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

白雪与思夏并肩守着整座白雪镇。

日复一日，她们一同开荒拓土，修整基建，囤粮备冬，耕种良田，手把手将这座北疆小镇一点点筑牢、守稳。镇上人人安居乐业，市井安稳，皆是两个少女一点一点扛出来的太平。

时序流转，秋去冬来，又是一年深冬悄然而至。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更大、更沉，寒风卷着碎雪拍在镇墙之上，昼夜呜咽。天地一白，荒北辽阔，连空气都冻得发僵，压得人心头沉沉的。

暮色垂落之时，院落里落满薄雪。

思夏拢了拢身上的棉衣，望着沉沉北向，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汹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风雪里，久久无言，终是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冬日冻出来的微哑：“白雪，我心里……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白雪闻声侧首看她。

近日思夏总是心神不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色，不似往日安稳明朗。

在漫天落雪之中，思夏终于把自己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身世，缓缓全盘托出。

“我之前骗你逃婚，只说了一半实情。我本是京城将门嫡女，世家功勋，世代守京。”

思夏望着茫茫风雪，眼神悠远，像是透过这片北疆白雪，望见了千里之外的京华宫墙。

“我家族原本属意我入皇室、嫁天家。京城选妃看似广采民间女子，可我与当今圣上的几位弟弟，自幼一同长大，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家族笃定，只要我入选妃大典，必定会被皇子选中，一朝入宫，尊荣加身，家族也能借此稳固权位。”

说到此处，她轻轻闭了闭眼，眼底藏着深深的后怕与当初的惶恐。

“可我怕。”

“我怕深宫高墙，怕规矩森严，怕一生被困在四方宫院，从此失了自由、失了自我，一辈子沦为权谋棋子、家族筹码。我不想嫁皇室，不想被命运捆绑，更不想余生步步不由心。”

“所以我逃了。”

“我拼了一切逃出京城，远离朝堂纷争，一路颠沛，最后躲到偏远安稳的白雪镇，只求一隅偏安，一世自在。”

这些话压在她心底太久，无人可诉。

她逃离了锦衣玉食、逃离了身不由己的命运，看似挣脱了枷锁，可午夜梦回，心底的愧疚从未消散过半分。

思夏喉间微涩，声音轻轻发颤：

“可现在天下大变，四方风起，异族窥边，乱世将至。”

“我每每看着北境风起云涌，看着外族虎视眈眈，我就忍不住后悔。”

“我出身将门，世代护的都是京城苍生、中土大地。我本该留在京城，守护故土百姓，可我当初太怕、太自私，只想着保全自己的自由，抛下责任，一路逃到这里偏安一隅。”

“我……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很多人。”

她逃了命运，却逃不过本心的拷问。越逢乱世，越见苍生疾苦，她心底的愧疚与自我怀疑，就越是沉重如山。

风雪簌簌落下，庭院寂静无声。

白雪静静听完全部，没有打断她半分。

待思夏话音落尽，她才缓步上前，立在风雪之中，语调温柔却笃定，字字清明，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自我内耗。

“思夏，你不必这么苛责自己。”

白雪抬眸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里是边境防线，是风雪尽头，是人族抵御外族的第一道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