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怎么还帮着匪徒要钱,这小祖宗想干嘛啊!
我理解妙霰的愤怒,正如我也懊恼并讨厌自己的后知后觉,可我不懂她赖在贼窝不走,就为了惩罚我们。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她还要我们三日集齐。
“好,我们去筹钱。”石太阴对妙霰道,“望小姐让可久留在身旁,再不济也有个人照拂。”
妙霰瞪我一眼,倒也没拒绝,我从“再不济的护卫”变成了“再不济的人”,地位一落千丈。我不知石太阴和后丘能去哪里筹钱,那不归我考虑,妙霰转身就走,我只能灰溜溜地跟着。
她在贼窝竟行动自如,毫无阻碍地走上破旧的木制楼梯,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开门进屋。我依旧跟着,她却把我挡在门前。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一直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能发现,两日?三日?五日?……整整二十一日!就没有任何疑点?装得真有这么像?!”妙霰回头吼我,我低着头,小声辩解:“其实全是疑点来着……”
对啊,全是疑点,可不知为何,当时我给这些疑点找了无数借口,甚至连妙霰长大懂事这种借口都找到了,完全没想过她被人调包的可能。
“是我的错……”
她打断我:“当然是你的错!”
我上前一步,贴紧了她,蚊声道:“你消消气,我今晚就找机会带你出去。”
“带我出去?”她竟然大声喊出了我的阴谋,完全不想合作,“我不要出去,我要钱!二十万银,一点都不能少!”
小祖宗啊……石太阴让我留下,一定是想要我借机里应外合营救她,谁知她生我的气,非要出难题?我们上哪搞这么多钱?
妙霰以极臭的表情转身进了房,我依旧跟着,轻轻将门在身后关上。这里竟还算整洁,一路走来无论房间还是楼梯都摇摇欲坠,唯有妙霰这间房的外墙经过加固,里头还算暖和。
我不禁思考,贼人如此穷酸,要做什么不法勾当,能需要八百万银这么多?
“我房间小,没有你坐的地方,你只能站着,这是对你的惩罚!”她恶狠狠道。
而我听了这话,不知为何泪潮上涌,垂手立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连忙抬手抹去,手竟然不抖了,在见到她前,明明抖得失去控制,后丘抓着我的手,都没法帮我压制。
见我哭了,妙霰问道:“你是为心疼我哭,还是为我对你态度恶劣哭?”
“为我的失职……我怎么如此愚蠢,明明有诸多疑点,却找了诸多借口,也不肯做出这种怀疑。”我哽咽道,“幸好你还活着,否则我万死难辞其咎,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她道:“万一我真死了呢?”
我跪下了,恨不得给她磕头:“我定然手刃仇人,随你而去!黄泉之下,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都黄泉之下了,把你剐成聻吗?”她倒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起来吧,先放过你——但我还真没受苦。”
我抹了抹眼泪:“怎么会呢?”
“再苦的日子咱们也过过呀,这里有房子住,有床睡,吃喝也不亏欠,确实没感觉受苦。”妙霰道,“她们知道我是妙小姐,刚把我绑来就说,她们只要我配合,好好待着,等钱拿到了,就放我出去。”
我问:“如此盗亦有道?”
“杀人和骗钱是两回事,她们绑我就是为财。”妙霰道,“她们还讲,假扮成我这样的贵女是头一回,以往都是扮作在外生活的小郎媳子回婆家,时间不长,很难露馅,狠狠卷上一笔就跑,往往要数月后才能东窗事发。”
她又问我如何发现异常,我不好意思说实话,只道机缘巧合。妙霰便道:“她们的易容术非常精妙,几可乱真。我虽没见过那人怎么扮作我的模样,但她们向我展示过易容法,我知道有多玄妙。她们说此乃祖传师承,不授外人,面貌可以改变,声音口音也能模仿,就是身形要找到一样的,属实困难。”
若非她们不得已找了个男孩子假扮妙霰,我也洞悉不了秘密,只能说天意如此,她命不该绝,我也不至于酿成大错。
正说话间,贼首端着一碟洗干净的果子进来,递给妙霰,她毫不迟疑地接过去,还笑嘻嘻地道谢。
贼首道:“等钱到位了,也要和妙小姐分别了,二十多日相伴,真舍不得。”
我为她假惺惺的辞令遍体生寒,谁知妙霰也有些眷恋地叹:“希望你们早日筹到钱款,得偿所愿。”
那贼首向身后招呼,假扮妙霰的那位小郎就走上前来,对妙霰跪拜道歉:“小生扮作小姐数日,实在失礼,还望小姐不要怪罪。”妙霰对他比对我和颜悦色多了,命他站起来,又看他的脸:“你个头与我差不多,相貌却很不一样,如何扮我瞒了她们那么久?”
那小郎笑笑,从衣服兜里掏出两块肉色面团:“小姐若是好奇,我扮给小姐看可好?”
妙霰道:“好呀,你来我身边坐下。”
这样对吗?她怎么和这群匪徒其乐融融的?
——
2.
小郎娴熟地揉匀了面团,一边往脸上涂,一边向妙霰讲解:“先做脸型,再强化表情。小姐两腮饱满,笑起来面颊到下巴间是一道圆润弧线,这里切不可堆太满,虽则不笑时很像,但笑起来就容易变形……”
我百无聊赖地看他拆解易容技巧,画好了五官,又仿着妙霰的声音说了两句话。妙霰新奇道:“可你声线到底不像,听久了总能分辨出的吧。”
我轻轻一咳:“这家伙假装玩雪冻病了。”
“你伪装一次,能挺几日呢?”
小郎道:“只有一日,故而每天都要趁人不备,偷偷修补。”
妙霰白我一眼,我也惭愧得很——我和妙霰同床睡觉,竟也没看出他什么时候修补过妆容,难怪他白日赖在床上沤蘑菇,晚上也早早休息,原来是怕露馅。
“那你是怎么露馅的?”
那小郎慌张地看看我,将头垂下了,我也不自在地看向别处,小郎嗫嚅道:“可久姐姐与小姐朝夕相伴,亲密无人能比,我说错了话,可久姐姐立即发现了异常……”
“哦,说错什么话了?”
“我骂可久姐姐是没脸没皮的……贱种,后来才想明白,你们虽是主仆,却亲如姐妹,小姐是不会这样骂她的。”
妙霰却挑衅道:“谁说的?我看你骂得对!”
我继续看别处。
小郎笑了:“我听师姐师哥们说,妙小姐人很好,也体谅我们的难处,如今看来,果然是这样。事出权宜,言语中的冒犯,还请两位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妙霰轻描淡写地替我原谅了小郎:“你这本事,也是师傅手把手教的?”
小郎点头:“嗯!我年纪最小,以往都是扮作随行的孩子,因为许久不回婆家,身高高一些矮一些也不会引起注意。我是师傅最后一个徒儿……我知道这些勾当已经违背了师傅本愿,但当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筹钱,为洗刷冤屈,不得已玷污手艺,等救出师傅,我们就向她老人家谢罪!”
我忍不住发问:“什么师傅?什么冤屈?”
妙霰抬头答道:“她们也有不得已之处呢。这伙人原本是唱戏的,易容的手艺也是化妆而已,两年前师傅被官府莫名其妙抓了,又屈打成招结了案,说要处斩。她们辗转多人,要到一个走后门的法子,给对方十万银,换个死囚替她师傅受刑——这不是正筹钱呢吗?”
我震惊不已,一则这是掉脑袋的买卖,二则明明十万银就能搞定的事,怎么开口成了八百万?
“抢钱呐!”我道,“何必要二十万?更没必要要价八百万吧!”
“是我让他们要的!吓死你!”妙霰冷笑道,“漫天要价,才能坐地还钱嘛。”
我确实被吓到了,同时对这说辞不能尽信,别忘了对方是骗子来着,编出个不得已的借口,哄妙霰配合,帮着她们要钱,这傻孩子不就上当了吗?
“何叔回来了吗?”妙霰见我摇头,也有些发愁,“那钱还真不好搞……你师傅会给后丘面子吗?”
就算给面子,师傅也没这么多钱啊,我们生死地都是一群穷光蛋,我看出妙霰心思不正,生怕她给我挖坑,索性不说话了,妙霰自顾自地道:“我觉得破题之法还是在后丘身上,虽然何叔不在,他在凤苑应该也有别的亲族,筹不到二十万,十万也行嘛。”
“那这十万算……”我看了一眼小郎和贼首,“算你白送她们的?”
“算我向后丘借来,支持她们的。”妙霰道,“被骗就被骗咯,不是你教我的吗,分不清桃李还是蒺藜没关系,只要浇水时无愧于心,就好了。”
我是那个意思吗?!
——
3.
后丘大概是能帮忙的,我也想趁机看看他家的实力,又有点逃避知道,因为那一定是我高攀不起的实力。说到此事,或许我也该庆幸妙霰是假的——我们不用回南郡了,我也不必与后丘告别。
妙霰的三日有气话的成分,但她也知道,若后丘和石太阴想不到办法,会再来谈判,故而我们也做了这样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次日一早,这两人就回来了。
“筹到钱了?还是说有困难,想打个商量?”妙霰大度道,“都好说,你们什么想法,如实说出来就是。”
石太阴明显与上次来不同了,她仰着头,神情泰然:“所有贼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我一惊,石太阴和后丘身后竟跟着好多披坚执锐的士兵,我见状连忙护在妙霰身边。
“彭可久,你保护好小姐!剩下的人,若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周遭立即射来数道阴沉的目光,妙霰急了:“唉!我们都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怎么能坏规矩呢!”
“此乃不法之事!”石太阴严肃道,“身为大荆刑狱官,当以维护法纪为要,万不能容忍奸恶之徒为害世间!”
贼首痛声道:“小姐,这是你们里应外合的计策吗!”
她说得好像妙霰才是把她们绑在此处的那个不法之徒,妙霰百口莫辩,对石太阴怒道:“你让官兵退出去,你不是自诩正义吗?这伙人若身负冤假错案,不得已而为非作歹,你管不管!”
石太阴愣了一下,反应倒是如我所料:“妙小姐,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人家要骗你钱呢,当然有多惨说多惨!”
“你给我听一下!要是她们说服不了你,抓起来也不迟,”妙霰咬牙道,“但若你不听,可别想着救我出去了!我打死都不会出去的!”
石太阴的表情不可谓不生动,我甚至有点想笑,她终于感受到妙霰折磨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了。周围的贼人纵然如此都没想着对妙霰动手,我心里已经有几成相信她们的话,两人对峙中,我不知后丘附耳对石太阴说了什么话,她终于臭着脸道:“好吧,让我听听新编了什么故事!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