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板一抬头,只见柳浪深处急急走出一人。
大雨滂沱,那人却未撑伞,豆青色衣衫已然湿透,紧贴着纤秀身形。
他在岸边站定,雨水顺着乌黑发梢滴落,划过苍白的面颊。
许闲也从船舱里望去。
是方才看见的那个人。
这郎君生的极清俊,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尤出挑——眉细长,天然带着三分愁态;瞳色淡淡,像雨雾蒙蒙的湖面。
他微微抿着唇,下唇中央有一道细痕,无端显出几分委屈。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额角,更衬得脸小颈长,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船家……”他开口,声音清润:“可否搭我一程?”
船老板一指船舱,为难道:“公子,我这船刚刚才被这位小姐包下……”
他转向许闲的方向,眼帘微垂,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这位小姐……可否行个方便?”
许闲这才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又暗暗放心,幸好自己身处船舱之中,外面的人瞧不见自己这番无礼的情态。
自清醒后,许闲对女男大防一事上总是在细枝末节处有些逾矩的地方,可扪心自问,许闲又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好色之徒。
大概也还是没了从小的记忆,脑袋里又多了许多不相干想法的缘由。
“船家,让这位公子请上船罢。”许闲道。
船家道:“这是小姐应的,不扣我的钱就是了。”
许闲这会倒是真笑了:“船家把我想的也太小气了些,先前已经说好,这会我岂会再扣你的钱?”
“公子,你上船吧。”船家说着,把船慢慢又靠回岸上。
待那郎君上了船,船家又问:“但是这位小姐要到清波门去的,不知你便不便?”
那郎君道:“正巧,我也是要到清波门方向去。”
这时,天上的雨,正像瓢泼,这郎君站到舱口,稍一有风,雨水就要淋在身上。
许闲看在眼里,默默走出舱门,拿起船头的伞打开,远远道:“公子进舱坐吧。”
那郎君听了这话,抬眼问:“那你呢?”
隔着雨幕,声音朦朦胧胧的。
许闲在伞下仍微垂着眼:“侍身有伞,在这撑着也无妨。”
“原就是承蒙小姐借船,这怎么敢当。”那郎君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里面两条板子,我坐一条,小姐坐一条,不好么?”
许闲闻言,执伞的手微微一顿,伞面倾了倾,几串雨珠顺着边缘滚落。
“多谢公子美意。只是这湖上雨景难得,烟波空濛。在下平日被俗事所扰,倒想在此处多看片刻,就不进舱打扰公子清静了。”
那郎君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言,只侧身进了船舱坐下。
许闲虽说拿了伞,可雨大,身上不免还是浸了雨水,在舱里尚不觉得,如今在船头经风一吹,也是浑身的凉意。
只能期盼这阵雨赶快过去,出些太阳才好。
正思忖间,方才还只是滂沱的雨势登时变了模样。风像是凭空生出般,撕开雨幕,卷起湖水成柱,直扑向这小艇。
船身猛地一斜,许闲脚下一滑,手中油纸伞被狂风倒掀而起,伞面翻转,雨水劈头盖脸浇下。她慌忙去抓船舷,指尖刚触及湿滑的木沿,又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如秋千般剧烈荡起——
“小心!”
舱内传来一声低呼。
许闲只觉天旋地转,冰冷的湖水瞬间没顶。耳畔风雨声、水浪声骤然模糊,化作沉闷的轰鸣。湖水灌入口鼻,刺骨的寒凉裹住全身,衣衫吸水后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挣扎着浮出水面,眼前水花迷乱,隐约见那小船在浪里颠簸起伏,船头那点豆青色的身影倏忽一晃,似是探出身来。
还未来得及再看,一个浪头压下,她又沉了下去。
许闲水性不佳,只凭着一股求生蛮劲在水里扑腾。湖水又浑又冷,灌进肺里针扎似的疼。
她闭着眼,手脚胡乱划动。其间不知呛了多少口水,这才在仓惶中摸到一截木头。
“哗啦”一声,靠着船家伸过来的船桨,许闲的上半身这才被提出了水面。
许闲被连拖带拽地救回了船上,瘫在舱板上一阵猛咳,吐出不少湖水。
船夫喘着粗气:“小姐可抓紧了!再落水可未必捞得及!”
许闲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哆嗦着站起身拱手道:“深谢船家大恩了。”
“小姐浑身尽湿,湖上风急,还是移步舱内吧。”那郎君站在舱门口道:“原是我占了小姐的位置,才教小姐受这无妄之灾,若是再害小姐伤寒,我的心又怎能安呢。”
说罢他微微侧头,瞧着模样十分不忍,竟像是要落下泪来。
想到家里的许椒榕,许闲到底不敢拿身体冒险,思忖一番,道了谢便同那郎君一起进了舱。
船舱内,两人背对而坐,一时无话。
又行了一阵,身侧递来一方素帕。
“擦擦脸罢。”
许闲一愣,忙道:“不敢劳烦公子,我自己……”
那郎君又将帕子拿近了些:“只是寻常素帕,用过扔了便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物件。”
许闲只得接过,入手微凉柔软。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帕子立刻浸透了大半。脸上水痕拭去,寒意却似更清晰地渗进皮肤里。
她捏着那湿帕子,还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有些无措。
“今日雨来的蹊跷,幸得这条船送我们回去,可我却还不知恩人的尊姓大名,将来提到今日遇到大风大雨,为何人所救,一时答复不出来,眼见得我太无礼貌了。”
许闲闻言微微侧目,却见那郎君一双眼睛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风大雨救人的事,我姓许,单名一个‘闲’字。”
“闲?是哪个字?”那郎君神情似有恍惚:“倒不是说这字不好,只是觉得仙人的‘仙’字更衬得上许小姐的品貌呢。”
这话说的巧,许闲得疯病前是有个名叫许仙,得了疯病后逢人便说自己叫许闲,浮生偷的半日闲的闲。
兄妻李仁觉得大概是“仙”这个字太大,寻常人压不住,这才有了这病,索性真去官府将这字改了。
倒也奇,自改完名之后,许闲这病还真渐渐好了。
许闲摇头:“公子取笑了,‘闲’字不过是寻常闲散的闲。”
那郎君听了,反而又问:“许小姐喜欢这字吗?”
许闲想了想,道:“我觉得这字很好,闲字底下有木,有门,檐下看月,膛边煨薯,平平淡淡也是一种难得。”
“比之富贵闲人的说辞,许小姐这番话倒更意思。”那郎君像是来了兴致:“依许小姐看,这‘仙’字又该作何拆解?”
“‘仙’字,从人,从山,人傍山立,离尘出世,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置于人世之外呢。”许闲话音落下,才觉失言,歉道:“在下随口妄言。字之解诂,各家有各家说法,公子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字解本就如镜鉴心,何来妄言。”郎君道:“许小姐更不必致歉,看许小姐年纪,应是婚事之年了,听方才许小姐言谈,也不知哪家儿郎能得许小姐这样的好妻主。”
许闲耳廓微热,不由看他,见对方眉目低垂,神色端静,十分规矩得坐着,分明是句寻常客套。心下便觉是自己多思,收回目光,只道:“公子过誉了,我身无长物,何谈婚嫁呢?”
话毕,船身微动。
原来说话之间,船已经到了清波门外。
雨已经小了许多。
眼望着西湖,那轻烟慢慢地落下,西湖里细雨打着水,水汽缓缓地下沉。能看见树木蓬蓬的苏白两堤,完全露出。
许闲走出船舱,不由感慨:“西湖是好,大雨前后,就有两番景致。”
那郎君面上含着笑,一歪头:“我原就说许小姐人好,许小姐方还不信,瞧如今,转眼就把方才的落水之仇忘了,可不就是心胸豁达之人吗?”
那船家听了,也跟着憨笑两声。
许闲被人玩笑也不恼,依旧浅笑道:“落水是自己不慎,与风雨无关,更与人无尤。谈不上仇,自然也无需记挂。” 她说着,已从袖中取出钱袋。
那郎君笑意一顿,旋即又轻轻地笑起来: “今日多谢许小姐。”就在许闲低头取钱的刹那,他已上前一步,将一块碎银轻轻放入船家手中:“劳烦船家。” 他道,随即转向许闲,目光落在她握着钱袋的手上,“许小姐,这点船资,便算我聊表谢意,万勿推辞。”
船老板将银子掂了掂,笑道:“两位今日同舟,是缘分,这钱谁付,都一样么。”
许闲只好朝那郎君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
船老板由船后艄跳上别只船,然后跳回自己船头,拿了船头上预备的麻绳跳上岸去,就在柳树桩上捆了绳子,道:“船已经弯好了,请上岸吧。”
许闲见那郎君对天上指了两指,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好问。
想着,这雨虽停了大半,却还是在淅淅沥沥地下,也许是恨天公不作美,担忧怎么走回去。
于是道:“我这里有雨伞一把,公子拿去用吧。”
那青色的身影回头看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息。他没接,只轻声问:“许小姐呢?”
“不妨,这离我谋生的药店很近,三步两步,一跑就到了。”许闲一面说着,一面又把伞往前递了递。
“又要谢许小姐了。”他接过伞撑起,站在船头。
那郎君抬脚刚走,却又停住,问道:“许小姐的店在何处?明日天晴,我自当亲自送还。”
许闲道:“一把伞罢了,哪里用得着还。”
“伞若不还,我心中总记挂着此事,反倒成了负累。”
许闲本不在乎这一把伞的去留,可总不好叫人家一个小郎君亲自给自己送来,又见天色不早,不知怎地脑子里的弦忽然一松,脱口道:“明日假如是天晴,我到公子府上去取回就是了。”
话一出口,许闲只觉自己的疯病又开始反复了,而眼前人尚等着下文,只得硬着头皮,补上那句更不该问的:“不知……公子家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