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肉骨 第21章 笑哭潭（八）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白灼在冯青岩说话之际远远窜到十丈之外，猝然停下来，冯老鬼的掌心已经到了她的后背，秦狸心头一滞，“啊灼！”

白灼半分没动，好像被定成了木头人，但冯青岩贴近她的掌心却没打到她背上，而是也僵停在了那里，从中指上端到手腕中部隐约浮出来一条细细的淡红线，好像也受到了一股无形力量的冲击。

“白龙脊？你是白海的什么人？”

“关你屁事！”缠藤剑从白灼背里边钻出来，没入地中直逼冯青岩脚下，趁这个间隙，白灼倒退远离了他。

刚刚缠藤剑确实在白灼的衣服里边，同她的背脊融为了一体，这便是她祖父白海所创的白式剑法第零招——白龙脊，不算在第一招内，却很少有人敢用，零招虽是起势，但用好了便是厉害而且具有极大防御能力的一招。白卿对她说过大道生一，像古人云天下之物有生于无，所有剑法剑势本质都源于一道，此道便为一个静字，人静，剑静，念静，而势便如海水藏芥，杯罩高山，零招白龙脊便由此而生，化剑为脊，人静，剑静，心静，风雨不动静无声，越静，愈静，海水便越澎湃，高山便愈崔嵬，最后剑势便如磅礴之山破杯而起，如滔天骇浪盖压万屋，白灼是第一次使用这招，因为遇上了冯老鬼这个大魔头，就算不堵，冯青岩也不会放过他们的，所以，她不得不赌。

但幸好，她赌对了。

她有意激怒冯青岩，让他一上来便用他的“遍地青梅”掌，对于她这种无名小卒，冯青岩应当不会太看重，使的内劲应该也只是平常的七七八八，不会用全力，所以她选择了白龙脊，虽然成功了，但副作用是她也消耗了大半内力，再恋战便也占不到什么上风，毕竟她还没达到冯老鬼这几十年的功力。

白灼跑进小狼崽采藤蔓的林木密集之处，发现这里有些许风干的血迹和脚印，前边不远还有两个洞口，便意识到此处“有东西”，这些“东西”她年幼时就熟悉了，经常随着赵乾师兄他们当游戏玩，冯青鬼那老家伙眼神不好，希望有点用。

白灼于是踮起脚轻着身，如当初在牛渚矶过倒生菱千万条细银丝的关一般，灵巧地从青绿葳蕤的藤蔓间隙中穿过，双脚落在一根倒地的巨树干之后和两个洞口空地之前，在冯青岩到达这里的时候又故意“背对”着他。

冯青岩心里不屑，还想故技重施让他停掌，真当他是傻子吗？白龙脊方才能抗住他的一掌，消耗的必然极大，臭丫头片子，怕是早就没什么内力使这招了吧，就算再有，也抗不过他现在这一掌，她越是逃，他就越要让她尝尝这“遍地青梅”掌的滋味，他就是要把这臭丫头的心脏，变成一朵最好看的肉花。

冯青岩上前一步把掌一伸，可还没发出内力的时候便听到四周有破空的风声，白灼迅疾钻进山洞口，而冯青岩周边有四面八方的箭矢凌空朝他飞来，冯青岩粗厚的手肘一旋，将所有箭矢挡住，又低头往后倒退了两步警惕地查看，可还没看清楚，冯青岩就感觉两只脚突然绊到了什么，一下就被缚住，整个身子一轻升到了树上，被活套吊了起来。

冯青岩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手掌碰到了一条藤线触到了伏箭机关，往后倒退两步的时候又踩到了捕猎用的吊索，这张吊索怕是用来吊熊的，来个一千五百斤都能吊得起。

这种对付猎物的吊索虽然索不住冯青岩，但也为白灼争取了一些时间。

冯青岩手一扯，将活套生生掰开，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落地之时脚下又是一空，掉进了坑穴之中。

于是乎，冯青岩的破衣裳又多了条利器的划痕，脚上的薄靴被坑穴中倒立的箭羽破了一个大口。

此刻鞋儿破，衣衫破。

冯青岩脸上十分精彩，

阴阴沉沉，煞气浓浓。

冯青岩被这么摆了一道，怒火从脚底上冲，他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直接弄死太可惜，他决定把白灼废个半残，卸掉手和脚，再往她脸上一枚一枚地打锈蚀的铁钉子，而且不能一次性打完，要一个时辰打一颗，打的时候还要一点一点地慢慢钉，每打完一颗淋一勺加盐的冷水，等她的小脸蛋腐烂得不成样子，再把大铜镜和她绑在一起，每分每秒“欣赏”自己给她量身打造的绝世容颜。

等她快死的时候，他还要给她最好的药吊一口气，再用刀把她身上的皮肤慢慢刮下来。哦，不，不是刮下来，是用刀尖慢慢地挑，旋，转，要做成鱼鳞的样子，一片一片的，他要把她的身体做成人鱼，再染上好看的颜色，挂在闹市档口供人欣赏。

白灼从山洞口出来，又拐了个弯往回窜。冯青岩追上前去，途中碰到因为双手和内脏受伤闪避不及的熊三，冯青岩一手贴上他的后腰，熊三只觉他体内的脂肪在迅速流失，一团好似千万噬蚁的火吞食着他的丹田， 张开的嘴吸不了空气，说不了话，也合不上去。

熊三像个被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的丹田已破，成为了废人，而本高大的身躯眨眼间变得瘪瘦，比湿水落泥沼的孔明灯还惨了十分，那团火现在离开了丹田，靠近他的心脏，熊三闭上眼，他知道，这团火就要把他的心脏融了。

两股极强的剑势接连刺空长鸣，袭向冯青岩腹部，一把装着千钝玄铁力的小刀也飞向他的后脑勺，下边还有抓向他两腿的骷髅爪子。

是白灼的剑，秦狸的刀，罗鸣的爪。

三人的第一目的其实都不是救熊三。

白灼一直离冯青岩不远不近，她要走，但她必须使完三招才能彻底走。

白家剑法有训，剑意一出，势不可挡，不论强弱，三招必落。

她已用零招起势，便必须再使出两招，若此番退怯，所修的剑身便再无进益的可能，还会时不时受到冯青岩这张脸的影响。

秦狸的眼睛一直在白灼身上，猜测到她的动向，便也同步使刀助她。

罗鸣瞄准冯老鬼杀人时放松警惕的间隙，誓要穿破他的臭皮囊，给小梦报仇。

“找死！”

冯青岩手急松，脚挪动了四十五度，掌心爆发出强悍的力量震退几个攻势，他根本没料到这几个初出茅庐的牛犊子如此不怕死，敢三番五次地挑衅他，好，很好，冯青岩这回连折磨他们的念头都没有了，统统都去死吧！

众人齐齐爆退。

冯青岩枯草色的头发褪得更白，双掌交叉相叠，他身后的影子和他一样站了起来，走进他身躯，而后，四个分不清“虚实”的冯青岩看向白灼，如列缺天鼓压上她。

“遭了，是不周影！”

不周影速度奇快，虚影最是伤人，一次视一人，绝不转向，而后就是噬一人，噬完才转向噬另一人——就算打破了一个虚影，但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会很快再被其余虚影包裹，必死无疑，哪怕秦狸轻功如流水行云，可算天下第一，但此刻离白灼只是远一点点，也来不及救走她。

“躲不掉，我也要破你千个百个鬼影！”

白灼将所有内力聚在了剑尖之上，此刻她没想到生死，只想到绝路既生，那便以之淬剑，再进一寸，再写一笔春秋。

冯青岩的第一个虚影被破掉了，可白灼也散尽了内力，浑身瘫软，虚浮地站着，手再握不住剑。

就在排山吞海之势的剩余几影迫到白灼胸口之际，一阵悠渺清灵似远而近的风铃声响起，冯青岩的虚影突然全消，白灼被落叶翻飞的风卷起又落下，秦狸慌忙跃去稳稳接住她。

“冯老鬼，十几年不见，就会使用这破伎俩，你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一个红红绿绿的水袖身影朝着冯青岩卷来，一凤一凰两支钗毫不协调地插在发髻之中。

“不过还好你使了，老娘找你找得好苦！”

这水袖身影正是邝水芹，她那水袖也不是水袖，是之前绑过白灼和秦狸的那条长长的红绿牵巾，邝水芹不知道怎么裹在身上给弄成了水袖样，新奇得特别。

“邝水芹？”冯青岩凛眼，“你这老娘们不在男人床上，跑来这挡我路做什么？”

“呸！臭老鬼废什么话，你娘我今天要取了你的狗命！”

两人即刻开打。

秦狸见着救星，迅速把白灼带到远离他们“战场”的地方。

“美人你要吓死你秦郎了。”白灼坐在地上靠着石头，秦狸蹲下来两手紧紧抓着白灼的手腕，好像一松开她就要走似的。

白灼本欲骂他又没个正经，抬眉时却看到秦狸的两只眼眶红红的，就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隔了几秒又轻声说，“你，你没事吧？”

“我有事。”秦狸微努了努嘴，像个不服主人管教决定生了些闷气又无可奈何的猫。

“你知不知道把背对着冯青岩是会没命的！你知不知道水芹姨要是没来，你也会没命的！”

冯青岩的掌心贴近白灼后背时，一场巨大莫名的失落感就已经笼罩了秦狸周身，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一抽，失重了。

他好像又要弄丢东西了。

像十二年前弄丢了祖父，弄丢了爹，弄丢了娘，弄丢了兄弟一样。

他总想守住身边的人，可身边的人，却总被自己弄丢。

在遇见啊灼之前，他只打算找到暗骨以后，就将它交给可托付的人，然后用自己再装不进什么内力的残身，助他一臂之力。

如果侥幸没死，便给残疾的二哥养老送终，等他坟头冒了草，就拿几壶酒到有江枫渔火的船上，一口气把酒喝干，随意扔在地上，最后瘫在船尾，对着残缸，草草蹉跎完自己的余生。

可是谁想到他遇见啊灼了呢。

遇见她之后，

他好不容易不想简单地死掉，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想守住的人。

他以为，他又要弄丢她了。

“啊灼——”秦狸的声音降下去，握着白灼的手有些抖，“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下次，在做好决定前，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一声，我先，先替你试一试。”

对，只是试一试，只是先试一试，如果有魑魅要剖她的心，他便把自己的剜出来先替了，如果有一定要下的油锅火海，他便先下去替她降降温度。

仅此。而已。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啊灼身后，尽一切所能，助啊灼实现她的愿望，反正他们的愿望本质都是一样的，又有何不可呢？

自从年少时用过那次禁术后，他的筋脉就已经断断碎碎，即使被重塑过一次，也不能再大动干戈，更别提打败偃无绝了，但是他找到可托之人了，这人就是啊灼，啊灼既要做，他即使将筋脉再弄碎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若能苟着条小命等尘埃落定就好了，到那时他就可以日日躺在舟上晒太阳，霞光落时拉着啊灼用沧浪水洗洗脚，再抓几条鱼去岸上烤，赏赏河边的野花，和美人在火光中微醺的脸。

“啊灼，我曾经最放在心上的，就是那些魑魅魍魉不该占据我祖父躬耕了大半辈子的心血，更不该将他的心血变成理所当然噬人的武器，可是我现在告诉你，在这之前，我的心上只有你。”

“我希望你所愿皆成，更希望你在这个过程里安然无恙。”

“不要用自己的命去打赌。如果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平安，那你先把剩下的九十九，交给我，好吗？”

白灼怔怔地看着秦狸，除了爹爹，好像从来没有人，再对她如此认真过了。

过了良久，天地之间响起一道如蕊轻落的声音。

“好。”

秦狸扬唇一笑，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

“啊灼，你记住了。美人，是不可以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