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夕光把柏林山的雾染成淡橘色,盛夏的风终于软了下来。蝉声疏疏落落,林间飘着柏叶被晒透的淡香。林雾坐在青石上,胸口还带着撕符后的钝痛,却安安静静望着远处那团雾。
她忽然轻声说:
“柏林,我总觉得……我不是第一次见你。”
“我昨天做了个梦,醒来…却什么都忘了。”
柏林微微一顿。
那一下颤动很轻,却像是沉寂百年的湖面,被投进了一粒星子。
林雾自己也说不清。
每次靠近这片雾,每次看见他虚淡的影,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熟稔。不是今生才养成的依赖,是更久、更旧、深到骨头里的熟悉。
“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对不对?”
雾又是轻轻一动。
“虽然你现在也不太会说。”
那时他只是一团有了微弱意识的雾,连成形都做不到,更别提出声。她对着他说一整天的话,他只能用风、用凉、用绕在她肩头的雾,当作回应。
林雾微微弯了下嘴角,眼底却泛着湿意。
“难怪我第一次见你,一点都不怕。别人都说雾吓人、雾藏祟,可我只觉得……很熟悉。”
“像很久以前,就被你这样陪着。”
她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怕吵,怕闹,怕人多拥挤,怕烟火气太盛。唯独对阴凉、对雾、对深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外婆总说她性子太静,不像个活在太阳底下的人。
原来不是她怪。
是她魂魄里,还带着山林与雾的印记。
是她上一辈子,就属于这片安静。
林雾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有时候,不想待在人间。”
外婆的关心是真的,镇上的烟火也是真的,可那些热闹总像隔着一层,让她觉得累,觉得喘不上气。人间有规矩,有眼光,有担心,有束缚,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都要承受反噬之痛。
“我想待在雾里。”她望着他,眼睛很亮,“就我们两个,没有别人,没有流言,没有符咒,也不用怕谁受伤。”
雾轻轻拂过她的手背,凉而软。
他也想。
想把她永远藏在雾里,藏在柏林深处,不让她被人间的暑气晒到,不让她被旁人的议论伤着,不让她再为了他,撕符、扛痛、偷偷咳嗽。
可他不能。
她是人。
有人间的寿命,有人间的亲人,有属于她的烟火归途。
他是雾。
是山灵,是异类,是注定不能被阳光晒透的存在。
前世她困于病,困于命,早早归于尘土。
今生他困于灵,困于规,不敢踏入人间半步。
人间与雾,终究是两重天。
蝉声渐渐稀了,夏夜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林雾抬手,轻轻朝着雾的方向伸了伸手。
她没有真的碰到他,只是停在半空。
“柏林,你会不会怪我?”她轻声问。
他怎么会怪。
哪怕依旧不能相守,依旧人灵殊途,依旧要痛,他也心甘情愿。
能再遇见,就已经是上天厚待。
林雾缓缓收回手,压下喉间的痒,站起身。
“我要回去了。”
她顿了顿,又轻轻说: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没后悔遇见你。”
雾静静悬在原地,送她。
那道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百年不变的执念。
她一步一步走下山,身影渐渐融进人间的灯火里。
雾还留在山上。
盛夏的夜越来越深,雾却越来越凉。
不是气温变了,是灵息弱了,雾色便跟着淡了,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明明还亮着,却已经透出几分撑不住的虚。
林雾回到小院时,院门虚掩着。
外婆没锁门,是在等她。
堂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淌出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痕。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刚要侧身回房,身后就传来外婆轻轻一声叹。
“又上山了,是吗?”
林雾脚步一顿,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再瞒也没意义。
老人的眼睛亮得很,她脸色一日比一日白,咳嗽一日比一日频,袖口平整得不见一丝符痕,这些加在一起,早已说明了一切。
“你撕了符。”外婆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林雾转过身,低着头,发丝垂在颊边,遮住泛红的眼角:“是。”
“你知不知道那符是护你命的?”外婆声音发颤,却没发火,只剩满心疲惫,“你知不知道强行破符,是会反噬的?你身子本就弱,再这么耗下去……”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可林雾懂。
再这么耗下去,她这条本就单薄的人命,会提前燃尽。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稳得不像自己了。
外婆一怔。
可林雾眼神干净,语气认真,没有半分迷乱。
那是一种认了命的笃定。
老人活了一辈子,信因果,信轮回,信有些缘,是拦不住的。
她忽然就没了力气劝,只轻轻说了一句:“别把自己耗死。”
林雾鼻尖一酸,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她心里清楚。
从她撕符那刻起,从她记起前世碎片那刻起,她就已经把自己,押进了这场人灵纠缠里。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脱力般靠在门板后。
胸口的闷痛再次涌上来,比往日更沉,更堵。
反噬没有减轻,反而在一点点啃噬她本就虚弱的心肺。
她每多上山一次,每多靠近雾一次,生命力就被抽走一丝。
这是人间的规矩。
人沾灵太深,阳寿会折。
而同一时刻,阳岭山。
古柏之下,雾影几乎淡得快要透明。
柏林跪在地上,灵体被灵气勒得近乎透明,裂痕从四肢蔓延至灵核,却始终一声不吭。
疼吗?
疼。
可比起心底的疼,这点符纸灼烧,早已不值一提。
他闭上眼,百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他还不是雾灵,是雾谷镇守山人,名唤柏灵。
镇子靠山吃山,却也怕山祸。百年前一场大旱,颗粒无收,山洪欲发,镇长与道士说,需献祭一名纯善少年,安抚山灵,换全镇平安。
他自愿去的。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死了也无人牵挂,不如换一镇人活。
祭台设在山巅雾谷,也就是如今的阳岭口,他被绑在柏树上,刀穿心口,血浸泥土,魂魄不散,被山雾缠住,生生困成了雾灵。
永世不离此山,永世孤寂无依,永世不得入轮回。
道士说,此灵为镇山而化,需等百年后,献祭者转世归来,以命引灵,灵体自灭,天地归序。
他等了百年。
孤寂了百年。
守着满山柏树,守着终年不散的雾,守着一句百年后的宿命。
直到林雾出现。
那一日她跌落山谷,气息微弱,命格极阴,眉眼间,分明是百年前,那个在祭台下偷偷哭着看他的小丫头。
是献祭者的转世。
是天生来克死他的人。
原来他百年孤寂等来的不是解脱,是一场注定要他魂飞魄散的相遇。
原来他动心的那一刻,就已经踏上了必死之路。
柏林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灵核又裂了一道深痕。
百年等待,终成死局。
灵体灼伤的痛从未真正停止,反噬像一根细刺,扎在魂息深处,拔不掉,消不了。
他能清晰感知到。
她的阳气在弱,脉搏在浮,生命力在一点点往下滑。
是因为他,是因为这场重逢,是因为这段跨越轮回的缘。
灵本无泪,可这一刻,雾色竟微微发潮,像凝了一夜的露。
风穿过柏林枝叶,带来山间草木的气息,也带来青溪镇那间小屋内,她压抑不住的一声轻咳。
每一声,都像扎在他魂上。
他慢慢抬起雾影,望向人间灯火。
一边是生老病死的人间,
一边是无始无终的雾。
今生,她依旧是人,他已成灵。
她仍弱,他仍守。
可命运依旧没有放过他们。
人灵殊途,是天定。
前世结缘,是天定。
今生重逢,是天定。
那这场注定两伤的结局,是不是也是天定?
林雾依旧每日去山口。
不靠近,不越界,只站在符阵之外,轻声唤他的名字,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安安静静坐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外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终究不忍心,偷偷请来了当日布阵的道士。
外婆听了许久。
“道长,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外婆声音哽咽,“那孩子是真心护着阿雾,阿雾也是真心待他,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道士望着山林浓雾,长叹一声:
“不是我要赶尽杀绝,是天命如此,不可违。”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那个被所有人隐瞒的真相:
“百年前献祭化灵的少年,是柏灵。而如今体弱命阴的姑娘,是当年献祭者的转世。天地定规——她生,他便只能孤寂;她动情,他便开始魂裂;她深爱,他必魂飞魄散。”
外婆脸色惨白:“就……就没有例外?”
“没有。”道士摇头,“灵因人而化,人因灵而弱。他们靠近,她折寿;他动心,他溃散。
“天生相克,永世无解。”
“她越是爱他,他死得越快。”
他越是护她,她活得越短。”
风掠过山林,雾色更浓。
这些话,恰好被站在院门外的林雾,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她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天生相克。
永世无解。
她的爱,是杀他的刀。
她的活着,是他的刑。
原来不是符纸,不是阵法,不是世人阻拦。
是他们从根上,就不配在一起。
从第一世,就注定了要以命换命,以情换亡。
她安静地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窗前,望着山林方向,一动不动。
道士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她动情,他魂裂。
——她深爱,他魂飞魄散。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开始冷漠,为什么他突然驱赶,为什么他宁愿被困锁雾阵,也不愿见她。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认清了宿命。
他一直在推开她。
她想起他在雾里忽明忽暗的身影,想起他强忍痛楚的声音,想起他灵体透明得快要消失的模样。
全是因为她。
全是因为她动了心,生了情,动了念。
她每想他一次,他就痛一分。
她每爱他一分,他就散一寸。
林雾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还在疼,是为他疼。
可她的疼,却在一点点杀死他。
多么可笑。
多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