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马蒂亚斯没有出现。
康纳德独自走进审讯室,右手端着两只杯子,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进门前手杖被他留在门外,走路时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跛。
安娜看向他身后。
门没有锁,走廊尽头站着守卫,但康纳德只是把门带上,没有转动钥匙。
安娜的视线在门把上停了两秒。
没锁又怎么样,她还是走不出去,若她现在起身,门外的人会在三步之内把她按回到椅子上。康纳德只是没有用一道多余的锁提醒她这一点。
“你故意的?”她问。
“什么故意的?”他不解的问。
“不锁门。”
“我不喜欢那样和人谈信任。”他如实说道。
“但你还是把守卫留在外面。”
“我只是诚实,还没有疯。”他怂了怂肩膀,然后把手上的两只杯子放在了桌上。
“别误会。”他接着说,“你跑不过一个伤员,更跑不过外面的两个健康人。”
“所以你决定用咖啡证明自己的自信?”安娜边说边朝桌上的那两只杯子扬了扬下巴。
“代用品。”他纠正到,说着把其中一只杯子推给她,“真正的咖啡比诚实的战报还难找。”
杯里的液体颜色很深,闻起来却有烘烤谷物的味道。安娜握住杯壁,热意慢慢渗进手指。
康纳德在她对面坐下,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片面包和一小块用蜡纸包着的奶酪。
“这是审讯手段?”
“是。我打算让你在面包和奶酪之间自相矛盾。”
“那你准备失望吧。我两个都要。”安娜双手交叉在身前,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向他。
康纳德把整只纸袋推了过去。
安娜没有马上吃,被关押以后,每一份未经解释的好意都像另一种问题。马蒂亚斯给她水,是为了让审讯继续,批准母亲送来的换洗衣服,是因为一个整洁的囚犯更适合被带进办公室。
她已经习惯先寻找代价。
康纳德看出了她的迟疑。
“没有条件。”他说,“医院的早餐。我吃腻了。”
“你可以扔掉。”安娜说。
“我母亲如果知道我扔面包,会从慕尼黑赶来打断我的另一条胳膊。”
安娜终于拿起一片。
两人安静地吃了片刻,走廊里有文件车经过,轮子在门外发出连续的轻响。
康纳德率先开口,“我想问一支部队。”
安娜放下面包,问他,“哪一支?”
他说出番号,又补了一个朋友的名字,那是他受伤前所在部队里的中校,三十三岁,刚有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女儿。
“他们现在靠近北面的公路。”康纳德说,“如果莫斯科拿不下来,那支部队会怎样?”
安娜静默片刻,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
她听说过那个番号,却不确定它在这个冬天的每一次调动。
现代记忆里,战线由箭头、日期和伤亡数字组成,几十万人在地图上被压缩成一段线。没有哪一条线能告诉她,一个叫弗里茨的连长会在哪一天失去手指,或者能不能见到他的女儿。
“我不知道。”沉默过后,安娜说。
康纳德没有动。接着,他又说:“你可以想一想再回答。”
“想得久一点,也不会让我知道一个具体的人能不能活下来。”安娜如实说。
“你知道一整支军队会失败,却不知道一个营?”
“我知道河流最后流向哪里,不等于我认识水里的每一块石头。”
“这个比喻很适合建筑学生?”
“不适合,但适合拒绝你。”安娜说。
康纳德看了她几秒,忽然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失望,反而像卸下了某种防备。
“好。”他说。
“好什么?”安娜问。
“我相信你。”
安娜皱眉:“因为我没能回答?”
那四个字落得太轻,反而使她一时不知道怎样接住。
马蒂亚斯的信任总附带核验、期限和可以随时收回的条件;康纳德却在她暴露无知以后,把判断直接交了出来。她本能地怀疑这也是一种审讯技巧,可他只是等着她发问,没有趁她沉默再逼近一步。
“真正的间谍面对这种问题,通常会尽力表现得无所不知。尤其在她需要我帮助的时候。”
“也许我是个很差的间谍。”
“那你和海勒倒是很相配。他也是个很差的警察。”
安娜忍不住笑了一下。
康纳德靠回椅背,满意地看着她:“第二次。”
“什么?”安娜不解,看向他。
“你第二次在我面前笑。看来我的伤势恢复得不错。”
安娜的笑意淡了,却没有像昨天一样立刻把表情藏起来。
“你很习惯这样和人说话?”片刻后,安娜问。
“哪样?”
“把每件难看的事都说得像个笑话。”
康纳德的右手搭在杯沿,“是啊,否则它们会在夜里再次出现。”他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不大。
安娜看见他额角的伤口,也看见制服领边遮不住的一小段新疤,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他问她是否知道发动机要开多久才能盖住枪声时,眼中那种近乎空白的平静。安娜问:“你经常失眠?”
“偶尔。”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发现医院的天花板和那条沟一样惨白开始。”他仍在笑,眼睛却没有一点笑意。
安娜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太轻了,谴责又太迟了,她只能把剩下那半片面包放回纸袋,免得自己的手显得无所适从。
“你昨天说你没有阻止。”过了一会,她说。
“是。”
“为什么?”
“因为执行的人不归我指挥,因为我身边只有几个人,因为命令来自更高层,因为我告诉自己,只要先把自己的兵带走,就能少看到一些。”康纳德逐条说完,停顿了一下,随即又问:“你想听哪一个?”
“真实的那个。”安娜说。
“都是真的。”他说,“也都是借口。”
安娜第一次正视他胸前空出来的位置,昨天那枚勋章没有戴回来,她对他产生了一种危险的好感。
并非因为他无罪,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没有把自己的负罪说成清醒,也没有要求她用理解替他减轻分量,在这个人人都擅长给行为换一个更好听的措辞的地方,他至少肯承认自己看见了什么。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喝了一口已经不再热的代用咖啡。
“现在轮到我问了。”康纳德说,“柏林会发生什么?”
“很多事。”安娜的目光停留在液体深色的表面上。
“马蒂亚斯说,你不肯给军事方面的情报。那么给我一点不属于军事的。”
安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你想知道什么?”
“昨天你提到孩子,你说那些事已经在东边发生,那这里呢?”
她看向门口,门没上锁,可依然不等于她能够离开。
“你们已经让犹太人戴上了标志,”她说,“下一步不是更严格的登记,也不是把他们换到另一片城区。”
“那是什么?”康纳德问。
“把人集中起来,送走。”
“送去哪里?”
“向东。”安娜说。
康纳德的眉心慢慢收紧,“你说的是劳役?”
“一开始所有文件都可以写成劳役、迁移、重新安置,词很干净,一切会照常运行。”
“什么时候?”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十月,记得柏林大规模驱逐从这个月开始,也记得格鲁内瓦尔德。可具体到第一列车,她的记忆来自一块纪念站台的照片,还是以前课程资料里的说明,她一时无法确认。
她闭上眼,试着从现代记忆里找回那一行日期:
——1941年10月18日。
数字浮上来时,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轻声说道,“很快了。”
“几周后?”
“几天后。”
康纳德盯着她,“你确定?”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与他对视,“我确定,第一列载着柏林犹太人的火车,很快会离开。”
“从哪个站?”
“……”安娜停了一下,刚想开口。
门外忽然有脚步靠近。
马蒂亚斯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空了一半的纸袋,第二眼才是安娜手里的杯子。
“谈完了?”他问。
“刚到有价值的地方。”康纳德说,“她判断,几天内会有第一批柏林犹太人被运走。”
马蒂亚斯看向安娜,“依据呢?”
“登记、集中、向东。”安娜一个词一个词的说。
“那是三个词,不是依据。”
“既然你喜欢从缺少的东西里推答案。”安娜说,“那就去查查本来应该用于别处,现在却被提前调走的车厢,找突然增加的警力,找有人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钥匙却已经被登记并收走的名单。”
马蒂亚斯没有立即反驳。
康纳德说:“先别上报。”
“理由?”马蒂亚斯问。
“如果她错了,你只损失几天,如果她对了,布兰特一旦知道你手里有这样的人,她以后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先经过他的办公室。”
“她现在是我的审讯对象。”
“所以我才这么劝你。”康纳德说。
安娜听出那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马蒂亚斯当然也听出来了。
他走到桌旁,把康纳德带来的纸袋折好,动作平静得近乎刻意,“我会核查。”他说。
“私下核查。”康纳德强调。
“什么时候你开始教我办案了?”
“从你的案子开始预言国家决策之后。”
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相遇。
安娜把杯子放下:“如果你们准备为我的所有权争吵,至少先让我回到暖和一点的房间。”
康纳德侧过脸笑了。
马蒂亚斯看向她的手,她指尖发白,腕骨从袖口露出来,整个人比被捕那晚更单薄,这间审讯室的暖气从上午起就停了,她却一直没有提。
“为什么不报告室温?”他问门口的守卫。
守卫一愣:“长官,我——”
康纳德已经脱下外套。
他只用一只手,动作又些不便,安娜下意识站起来,帮他把卡在吊带上的衣袖拉开。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她闻见他身上很淡的药味、皮革味和烟草味。康纳德低头看她,灰蓝色眼睛近得让人无法忽略。他没有借机碰她,只把脱下的外套披到她肩上,衣服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宽大的领口几乎遮住她半张脸。
“你像偷穿制服的学生。”他说。
“我本来就是学生。”安娜说。
“这一点很难让人相信,普通学生不会预判国家犯罪。”
安娜把外套拢紧,“普通军官也不会把制服随便借给嫌疑人。”
“我受伤了,判断力不足。”康纳德故意用那只没有被吊着的右手扶了扶额。
她仰头看他,眼中出现一点久违的明亮。
马蒂亚斯站在一旁。
他清楚康纳德只是看见她冷,也清楚那件外套不会改变任何审讯结论,可他仍然觉得那幅画面不合适——康纳德的衣领贴在安娜颈侧,而她没有像面对自己时那样立即竖起防备。
这种不快毫无逻辑,他把它归类为案件边界被人擅自跨越。
“外套留下。”他对康纳德说,“你出去。”
康纳德扬起眉:“这是关心她,还是处罚我?”
“你需要去医院换药了。”
“原来是关心我。”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安娜身旁时,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别把面包留给他。”
门再次合上,依旧没有被锁上。
安娜和马蒂亚斯隔着桌子相对,他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外套:“你似乎很信任他。”
“他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安娜说。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对被关在这里的人来说,很难得。”
马蒂亚斯没有接话。
他伸手拿走她面前的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那里已经凉了,接着他说:“我会去查。”
“然后呢?”
“如果你的判断成立,我们再谈然后。”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他不解的问。
安娜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最终解决方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