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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往事 第31章 职场里的私怨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8 10:53:25 来源:文学城

埃米尔离开的几天后,承办单位的送件员递来一封新的工作通知。

安娜签收,拆开信封,空袭受损的仓储建筑需要重新勘查,几项修缮工作被归入同一承包项目,她仍以军方确认的技术绘图员身份参与,具体绘图安排、技术复核和成果汇总,改由承包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协调。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名字——费利克斯·哈特曼,总工程师。

十月中旬,安娜第一次走进费利克斯的办公室时,他正对着一张材料调拨单发火,他的声音不大,桌边的职员却站得笔直。

“我要的是能装到现有构件上的连接件。你给我换一种,就得把另一边也拆了重做。”他用铅笔点着纸面,“把能供应的规格列出来,再谈数量。”

职员拿着单子出去,费利克斯抬起头,看见安娜,脸上的神情很快缓和下来,“沈小姐。”

费利克斯·哈特曼约三十岁,脸形略长,深棕色头发梳得整齐,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点笑,他的衬衫领口干净,袖口却沾了一点铅笔灰,桌上没有多余的摆设,几卷图纸压着半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安娜将调配通知递给他。

他看过,将旁边一套旧图推过来,“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处仓储附属建筑的改建资料,几次变动叠在一起,日期不全,部分尺寸甚至互相矛盾,有人已经在纸上标出需要补强的位置,另一张图却将那里画成了通道。

安娜没有急着回答,她将几张图按年代排开,翻过剖面,又检查了改建时留下的注记。

费利克斯站在桌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指向楼梯后方,“这里不能按最后这张平面图判断,通道是后来改出来的,原来的墙体已经变过。现在先决定怎样补强,可能会把错误继续画进去。”

“你认为先查哪里?”

她说了两个需要现场核实的位置,又将其中一张旧图移出来。

费利克斯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她指出的地方画了一个圈,“上一个人只告诉我,图纸有问题。”

“图纸有问题,也要分清是哪个时候留下的问题。”

他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很好。”

那天下午,他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她。

安娜走出办公室时,手里多了一套需要重新整理的资料,也多了一种久违的轻快。

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在许多人眼里,她首先是那个需要特别核准用工的沈小姐,是曾经离开学校很久、如今又重新回来的女学生。

费利克斯没有先问那些,他看过她的判断,追问依据,然后将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交给她,至少在那一刻,她愿意把这看作一个好的开始。

起初,合作确实顺利,费利克斯懂工程,也知道怎样把工程做下去,他能够在材料不足时找到可用的替代规格,也能将几个部门互相推诿的事项,变成一张终于有人签字的调拨单。

安娜第一次提交改图,他没有只在最后一页签名,而是从头看完,与她核对了两处尚未落实的现场条件。

“这里保留你的意见。”他说,“等复测以后再定,不要为了赶时间先填满。”

她因此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几天后,费利克斯在一次工作会上称赞了她,“沈小姐能从这些互相打架的旧图里,看出真正需要查的地方。这个月的修缮资料,可以先由她统整。”

安娜记下新的任务,抬眼时,恰好看见他正望着自己,那目光比工作会上需要的停留得久了一些,她没有接过去,低头合上本子。

散会以后,他叫住她,“星期六晚上有空吗?”

“还有两张图要收尾。”

“总不能一直对着图纸。”他将两张音乐会的票放到桌上,“有人临时去不了,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安娜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谢谢,不过我不去了。”

费利克斯的笑意没有变,“有安排?”

“私人邀约,我就不接受了。”

他看着她,片刻后,慢慢将票收回去,“你不必这样拘束,只是听一场音乐会。”

“我明白。”她的回答很平静。

费利克斯点点头,像是已经将这件事放下,又与她谈起下一次交图的时间。

安娜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了。

第二天,她去取描图纸,一名文员却笑着问:“哈特曼先生都请不动你?”

旁边有人抬头,安娜停住脚步,疑惑道:“什么?”

“昨天在门口,看见你们说话,两张票呢。”对方笑得不算恶意,像只是在替忙碌的上午找一点谈资。

另一个人接道:“沈小姐在等前线的军官,你不知道?”

安娜的手指在纸卷上收紧了一点,康纳德从前来过,替她办过用工的事,这里有些人记得他,也有人见过她寄出的军邮信封,原来那些零碎的见闻,已经足够替她编好一段生活。

“如果你们核完了这批材料,”她说,“我需要拿走。”

笑声停了一下,文员将纸递给她,嘴里仍带着一点玩笑的余味:“好吧,工作要紧。”

安娜抱着纸回到桌边。

那天晚上,她给康纳德写信,写到工作时,停了很久。

她写下:新来的负责人很看重我的判断。看了片刻,又将这句话划掉,接着写:事情有些多,学校那边也要补交作业。

她不想让前线的人担心,更不愿意在每一封信里证明,自己仍然在等谁,可纸上留下的那些安心的话,忽然显得很空。她已经很久没有向一个人完整地讲述,自己今天真正高兴过什么,又为什么生气。

阿希姆是在十月下旬重新频繁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那天安娜下班,走出门,看见他站在对面的墙边,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卷起边角的材料说明,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布袋。

他没有再拄拐杖,走过来时,左腿却仍有一点不明显的迟滞,“玛尔塔让我带给你的。”

袋子里是几本课堂笔记,还有她借给玛尔塔的一本书,安娜接过来,笑了,“她终于承认书在她那里了?”

“她的原话是,书一直很安全。”

“这倒没有说错。”

阿希姆也笑起来。

安娜问起他的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伤口好了,走远了还是会不舒服。复查以后,暂时没有让我回野战部队。”

他父亲经营的工厂正在承接新的军需任务,原来负责技术联络的人被调走,阿希姆战前便熟悉厂里的生产,也能看懂加工图。工厂提出关键岗位留用申请,经过核准,他暂时回厂协助父亲处理技术、检验与供货。

“所以以后大部分时候都在柏林。”他说,“偶尔也要去供应处跑一跑,今天就是。”

安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办成了?”

“还没有,他们让我明天再来。”

“你看起来不太生气。”

“已经生气过了,”他认真道,“在另一条街。”

安娜忍不住笑出了声,阿希姆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也松下来。

他们一起走到电车站,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瘦了,也没有在她看时间时,要求她再多留一会儿。

临上车,安娜才想起问:“你特意等了很久吗?”

“一会儿。”

“下次可以把东西放在门卫那里。”

阿希姆点头,随后又补充:“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也不介意当面交给你。”他说得温和,没有将这句话变成必须回答的问题。

安娜望着他,弯了弯唇角,“那就谢谢你。”

此后,他来得多了些。

有时确实是为工厂送交资料,有时替玛尔塔带东西,有时只是在安娜下班时,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到车站。

他们谈文学,谈学校里一位坚持用旧例题的教授,也谈战后的事。

有一次,安娜拿出一处采购记录里含糊的规格问他,他没有逞强说自己能弄到,只答应回厂查清楚。

第二次见面,他带来了准确的答复:能供应的,不能供应的,必须重新核准的,都说得明白。

安娜喜欢这种明白。

她与母亲近来的相处总有些迟疑,格蕾特依旧照顾她,却偶尔会在提起埃米尔时突然安静,安娜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才能把站台上发生的事说清楚,而不让这个家再多一道伤口。

与阿希姆说话时,她能够暂时放下这些,他愿意听,也允许她不说。

费利克斯看见过他们一起离开,隔着门厅,他的目光在安娜脸上停了一会儿,那天,她正因为阿希姆说的一句话而笑。

第一处被改动的署名,出现在一份内部汇报稿上。安娜起初以为只是整理时漏写,她完成的现场复核与改图被合并成一项修缮建议,最后由费利克斯签署。

作为项目负责人,这本来没有问题,可在说明里,那项变更被写成了“根据哈特曼总工程师先期提出的处理方向,由绘图人员补充整理”。

安娜拿着稿子去找他,“这里需要改一下。”

费利克斯看了一眼,“哪一句?”

她指给他看,“处理方向是在复测以后确定的,原始草图和测量日期都在现场册里。”

“只是汇报用语。”

“那就写成复测后提出,不必另加一个时间。”

他抬起眼,问道:“你很在意这个?”

“我在意记录准确。”安娜说。

费利克斯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笑着点头,“好,交给我。”

下一版里,那句话确实改了,安娜便没有继续纠缠,直到正式呈报的图纸返回,她看见自己补充的变更说明被重新誊写,设计栏填了费利克斯的名字,自己的工作被归入“描绘及整理”。

再过几天,公司公布了一笔阶段技术奖酬,名单里没有她。

费利克斯在会议上接受了称赞,说明如何从复杂旧资料中重新找出问题,又如何节约了材料和工期,安娜坐在长桌另一端,听见自己在现场说过的话,从他口中一句句说出来。

他并没有说错技术内容,他只是把讲这些话的人换掉了。

散会以后,安娜再次留下,“您上次说过,会把记录改准确。”

费利克斯收着桌上的纸,没有立即抬头,“哪份记录不准确?”

“最终报告。”

“最终报告由我负责。”

“我知道,您的复核和签核应该保留,我提出的方案也应该如实写明。”

他的手停下来,片刻后,他将纸放平,“沈小姐,你觉得一张图从桌上走到现场,靠的是什么?”

安娜没有接话。

“我替你争材料,催复测,把原本没人愿意签的变更送进去,没有这些,你的方案只是一张纸。”

“这些都可以写,”她说,“不需要删掉我的工作,才能写出您的工作。”

费利克斯望着她,他脸上的客气还在,声音却凉了些,“你刚来,不太了解这里怎样运作。”

安娜站了一会儿,慢慢收起自己带来的那份旧稿,她终于明白,前一次改正并不意味着对方接受了她的意见,他只是愿意让她以为,那件事已经得到处理。

费利克斯没有立即撤掉她的任务,相反,工作更多了,有人临时请假,交给她,外出核对来不及安排,交给她,其他人漏掉的尺寸,也以“沈小姐眼力好”为理由送到她桌上。

每一句听起来都像称赞,她却越来越少有完整的时间。学校里的作业被挪到深夜,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发酸,她逐渐发现,重要的讨论常常在自己外出时完成,等回来,便只剩下按已经确定的口径整理图纸。

一次,她刚从现场回来,费利克斯叫她去办公室,桌上没有图,放着两份用工材料。

“你的学徒,年龄需要核对。”

安娜站住。他将其中一张推近,那是承办单位为接续用工关系归并来的早期登记摘录,莉泽随家庭登记的出生年份,与军需学徒材料相差四年。

费利克斯没有去碰她的犹太身份,那一栏本来就写得清楚,他指的是另一件事,“按这份记录,她接受那两年绘图训练的时候,年纪是不是太小了?”

安娜没有伸手去拿纸,“完整的材料需要由原经办人核对。”

“当然。”费利克斯点头,“我也没有权力替原经办人下结论。”

他的语气十分平和,安娜却感觉后背一点点绷紧。

他们当年能做的,是补出一套能够让任务运行的技术用工材料,不能将莉泽过去所有的出生、家庭和人口记录都改掉,那些真正存在过的记录,如今就摆在桌上。

“当前用工确认仍然有效。”她说。

“目前是。”费利克斯看着她,“下一期要确认的,是任务是否确实需要两个人,以及学徒关系是否能够继续成立。我总得对自己的评价负责。”

“莉泽·莱文实际完成的图纸都有记录。”

“那很好。”他将两份纸重新叠起,“所以我们最好把现有工作做得顺利一点,材料一旦相互矛盾,重新审核的就不会只有年龄。”

安娜的手慢慢收紧。

他不能自行撤销她的监管安排,也不能一句话将莉泽送走,可她们眼下能够继续生活的依据里,有一部分正是实际存在的军需任务,若他先以工作评价为由要求暂停、退回,再把疑点一并附上,后面的手续便可能将她们送回原来的案件中。

“您需要我补交哪项工作记录?”她问。

费利克斯望了她片刻,似乎没有料到,她还能够这样回答。他说:“我会让人列给你。”

安娜点头,“请写清楚。”

她走出办公室,直到扶住楼梯栏杆,才发现掌心已经湿了。

阿希姆很快发现,安娜越来越晚下班。

有一次,他替工厂交完资料,在门口等到天色暗下去,才看见她抱着图筒出来,“今天也没有吃饭?”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吃过一点。”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像没有。”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被疲倦压下去,阿希姆没有继续追问,只陪她走了一段。

到车站时,安娜终于问起,如果换一个承办单位,重新确认用工关系,一般需要怎样办理。

他听得很认真,“父亲那边确实需要人。”他说,“但你目前的安排不是普通聘用,对吗?”

安娜看向他,“对。”

“我可以先问清楚正式需要什么,不递你的名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几天后,他给了她答复,工厂可以提出技术用工需求,却不能直接接走一个有特别监管条件的人。现有承办单位、军需经办处,以及原案的相关确认,都可能重新被要求核对。

阿希姆说到最后,声音低下来,“我能替你找工作,不能替那些机关作决定。”

安娜望着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你已经替我问清楚了。”

“可这没有解决你的事。”

“总比让我以为,换个地方就都好了要强。”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安娜没有把莉泽材料的全部问题告诉他,只说明,重新审核可能牵动一个孩子的旧手续,自己暂时不能贸然提出变更。

阿希姆没有要求她继续解释,“那就先不递,”他说,“等你确定。”

那天,费利克斯恰好从门厅经过,他看见安娜将一份书目递给阿希姆,也看见她在说起书里的某个人物时,脸上终于有了工作之外的神情。

第二天,他将安娜留下,“温尔特先生最近来得不少。”

“他在替工厂办理供货。”

“我以为,你没有时间应酬。”

安娜抬起眼,“我们谈的事,没有影响交图。”

费利克斯看着她,唇角仍带着一点笑,“我没有说影响。只是提醒你,私人关系和工作最好分清。”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目光冷了一瞬,随即,他将一份新任务推到她面前,“那就先看这个。”

贝克发现异常,比安娜以为的更早,她的报到材料中,外勤证明越来越多,原本固定的时段几次被临时勘测占用,用工单位的解释都很充分:任务紧急,资料不足,人员短缺。

单独看,没有哪一次特别值得追问,可放在一起,便显出不对,贝克找她核对时,安娜没有否认。

“这些外勤都是你独自去?”贝克问。

“有些只核对已经开放的区域,涉及结构状况的,原本应当有负责工程师。”

“原本?”

她看了他一眼,将两张前后不同的派工记录拿出来。

贝克低头看完,眉头慢慢皱起,“他还让你承担什么?”

“请先只记您看到的事实。”安娜说。

贝克抬起头。

安娜的神情很平静,“我正在补齐记录,有些事情,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

她知道这些材料可能被送到谁手里,也知道一旦工作争议被写成情报来源受到胁迫,事情便可能重新进入布兰特熟悉的范围。

贝克看了她片刻,将纸收好,“我会按事实写。”

十一月,马蒂亚斯收到那份补充材料。

他先看了日期,三次临时外勤,两次延长工时,一次原定负责工程师没有到场,最后由安娜补交了全部图纸。

纸面没有写她抱怨过什么,只有一行贝克的说明:沈小姐要求明确各项工作的责任范围,正在自行保存原始记录。

马蒂亚斯将那句话读了一遍。

窗外已经暗了,远处营区的灯仍然亮着,走廊里有人拿着需要他处理的文件等候,他没有立刻叫人进来,先将贝克列出的派工关系重新看过。

费利克斯能决定承包项目内部的工作安排,不能直接改变监管条件,军需经办单位能够确认任务是否继续,却不能凭一份公司的评价,自动替旧案作出结论。

问题在于,一旦有人把莉泽的材料送进普通审查,布兰特便有理由要求接手,那时,安娜的工作会被缩成一句话:以虚假技术用工为由维持在外监管。

他不能让这成为处理事情的第一步。

回函里,马蒂亚斯先要求贝克核对正式承办单位与安全确认的责任人,再写明:不要自行找费利克斯谈话。

几天后,电话接通,贝克问他是否需要先提醒对方,不要再将工程主管的工作推给绘图人员。

“以什么身份提醒?”马蒂亚斯问。

贝克停了一下,“例行监管核查。”

“先不要动,”马蒂亚斯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把项目的事情查清楚,她的原案不要混进去。”

贝克答应下来,随后提到温尔特家的儿子曾替安娜询问新的技术用工需求,目前没有正式递交。

马蒂亚斯的手停在纸面,他记得那个名字,去年圣诞节的副本里,那个送她到门口、让她神态轻松的年轻男人。

“他现在留在柏林?”

“核准回厂留用。”

马蒂亚斯沉默片刻,“只核对与派工有关的事项。”

他说完,将话题转回承办单位。

挂断电话以后,他坐了一会儿,才让等候的人进来。

那份需要他签署的营内文件被放到桌上,他低头看完,签了姓名,随后,又将安娜的材料从旁边取回来。

十二月返柏林的述职安排还在,他现在能做的,是让那之前的每一项异常,都有一个清楚的责任人,而不是等出了事,再让人将她推回旧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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