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埃米尔坐在餐桌旁,他把钢笔放在报名表上,笔帽朝着安娜,像一份体贴的邀请。
“签这里就行。”他指着表格上的一处,并且耐心解释道:“教官说,不必把从前那些事全写一遍。缺少的材料,他会想办法。”
安娜看着桌上的表格,却没有伸手去碰笔。
表格上的字母在她眼前排列得异常清楚:姓名,出生日期,住址,近亲属证明。最下面是一行小字,要求签署者确认所填内容与家庭实际情况相符。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埃米尔以为她终于答应,肩膀放松下来,连嘴角都先扬了起来,“我问过了,训练不会耽误太久。他们会教地图、射击,还有——”
安娜将表格从他掌下抽走,平静地说:“你不能去。”
他的话停在半途。
窗外有电车驶过,金属轮缘在转弯处发出尖利的摩擦声。厨房里,母亲踩缝纫机的声音慢了一拍,又继续响起来。
“我们昨天说过这件事了。”埃米尔说。
“那就再说一次。”
“安娜,把表格还给我。”
她摊开手掌,把纸压在自己面前的桌上,“你才十七岁。”
“所以现在只是训练。等我够年龄——”埃米尔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打断了。
“等你够年龄,你就会被送走。”安娜接着他的话说道。
他看她的目光变了。方才还带着期待的蓝灰色眼睛慢慢收紧,像有人当众指出他的制服并不合身。
他的个子其实已经很高了,隔着餐桌站起来时,肩膀几乎挡住了窗户的光,浅金色头发被仔细梳过,右侧那一绺还是怎么也压不平,嘴唇上方还留有很淡的绒毛。
安娜望见那绺头发,忽然想起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下午。
幼小的埃米尔站在凳子上,母亲用湿手指替他压平头发,他偏要躲,笑得两颗门牙都露出来,母亲也笑了,最后干脆把他的头发全揉乱了。
记忆只亮了一瞬。
面前的少年伸出手:“还给我。”
“你知道这上面让你证明什么吗?”安娜接着又问,“你准备怎样解释爸爸?”
埃米尔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把头扭向一边,仍然固执得说道:“我说过了,没人会去查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
母亲走出厨房,手里捏着一粒尚未缝好的纽扣。
“小声一点。”她说。
安娜看向她,问道:“妈妈,你已经看过这张表了?”
格蕾特没有回答,先去关上了客厅的窗户,她把室内的窗钩扣紧,又用手指压了压窗框,仿佛确定冷风不会漏进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我问过教官。”埃米尔抢先说,“他说,有些旧材料根本找不到,不必因为这个影响我的前途。”
“他要你隐瞒父亲。”
“他是在帮助我。”
“你觉得一个人帮助你的办法,是让你不承认自己的父亲?”
“我没有不承认他!”埃米尔的声音骤然拔高。
母亲立刻看了一眼靠近邻家的墙。
“那为什么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安娜指着表格。
埃米尔抬高了声音:“因为你知道,写上去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谁也没有接。
少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像是有点后悔,又不肯收回,只把下颌绷得更紧。
“你每天去学校。”他说,“你有课业,有工作,别人说什么,你可以装作听不见。我呢?每一次交表格,每一次点名,总有人问我,凯勒是不是我的真姓。”
他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说道:“他们还会看你。”
安娜慢慢抬起头,“看我什么?”
埃米尔的目光从她的黑发滑到深棕色的眼睛,又迅速移开。
她在玻璃映出的倒影里看见自己,那张极其出挑却过分醒目的脸,此刻退了血色。她眉眼柔和,瞳色浅棕近黑,鼻梁带着德国母亲留下的挺拔弧度,下颌线清晰利落。她可以流利地说出这里每一个词,却无法把那张脸改得像弟弟一样。
“我没有说你不好。”他急着解释,“我只是……我不想永远回答同一个问题。”
母亲走到他身边,替他把领口抚平。
那是一个太熟练的动作,安娜忽然明白,母亲一定替他这样整理过很多次,看着他穿好制服出门,再看着他带着从集体里获得的快乐回来。
“他在那里交到了朋友。”格蕾特撇了一眼埃米尔,遂即转向安娜,目光温柔,“有人叫他名字,有人等他一起下课,他回来会吃两碗汤。”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娜握住纸的手指松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在争什么,却直到此刻才看见另外两个人想保住什么。
对于母亲,这或许只是一张终于能让儿子少受欺负的证明,对于埃米尔,那身制服让他不必再独自站在队伍外面。
可她见过队伍最后去往哪里。
“你可以学工程。”她放缓声音,“你喜欢拆东西,修东西。你上次把缝纫机的皮带轮修好了,对吗?我们找一个师傅,或者等你再大一点——”
“又是等。”埃米尔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他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所有人都在做准备,汉斯要去,彼得也要去。我只能留在家里,等别人把仗打完,然后告诉他们,我替妈妈修过缝纫机?”
安娜也生气了:“从那里活着回来的人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埃米尔仍然倔强地看着姐姐:“你凭什么认定我回不来?”
安娜的指甲掐进纸里。
她无法回答。
她知道一支支军队的命运,知道城市被围困的年份,知道俄国的冬天是如何把一个个名字从名单上抹掉的。可她并不知道埃米尔会去哪支部队,在哪一天乘车,甚至不知道他能否活着抵达前线。
历史没有替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留下一行可供她查阅的索引。
埃米尔见她沉默,反而重新有了底气:“你只是在害怕。报纸上说——”
“报纸不会把死人的脸印给你看。”
“它每天都公布战果!”
“战果不等于战争会结束。”
“我们一直在赢。”
“只是现在!”安娜说出这个词时,埃米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问。
她本该到这里就停住。
她本该说自己只是担心,说东线遥远,说冬天危险,或者把表格藏起来,拖到明天再找别的办法。
可埃米尔正用一种怜悯的神情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宣传画上的勇士说服的胆小女人。
“莫斯科不会陷落。”遂即她轻声说道。
埃米尔皱起眉,“你说什么?”
“他们拿不下莫斯科。冬天会来,进攻会停下来。你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可它还要打很多年。”安娜继续说道。
母亲的手一顿,没握紧的线轴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白线散落了长长的一段,她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儿:“安娜。”
她听见了,却没有及时停下,继续说道:“以后还有斯大林格勒,会有一整支军队被困在那里。你们把那座城市叫作战果,把出发叫作荣誉,最后那里会变成坟场!”
“我们还没有——”埃米尔猛地截住话头,“谁跟你说过这些?”
“你不会明白。”
“因为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少年一把抓住表格。
薄纸在两人手中绷紧,发出细碎的裂声。安娜不肯松,他便连同钢笔一起扫向一旁。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
“你和他们一样。”他说,“那些说我们不行的人。你从来不相信我。”
“我是不想让你死。”
埃米尔几乎用吼的:“你不想让我成为德国人!”
安娜愣住了。
话一出口,埃米尔也愣住了,他好像也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呼吸急促,却像已经跑得太快的人,找不到停下来的办法。
“你可以一直姓沈,可以一直提爸爸。可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埃米尔胸口因激动而起伏,“我和他们一起上学,我为什么不算?”
安娜胸口有什么猛地收紧,“你当然算。”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埃米尔红着眼眶瞪着她。
“但你不需要替希特勒去死,才能证明——”
“不准这样说元首!”他喊出了声。
墙那边原本细微的响动忽然停了。
安娜没有立刻察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弟弟脸上,在那双和父亲毫无相似之处、此刻却让她莫名想哭的眼睛里。
“他不会给你未来。”她说,“这个国家会输。到最后,苏联人会进入柏林。这里也会打仗,你站着的街道,你走过的学校——”
格蕾特扑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母亲的手有布料和肥皂的气味,掌心冰凉。
“够了。”她说得很轻,手却用了安娜从未感受过的力气。
埃米尔看着她们,愤怒从他脸上慢慢退去,露出了一种更难辨认的神情,“你是不是听了不该听的广播?”
安娜把母亲的手轻轻拿下来,这一刻,她终于听见了隔壁的寂静。
克鲁格太太的厨房贴着他们这间客厅。平时,这个时间总能听见水声,或杯碟在墙边的架子上相碰。
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低头,看见桌上的报名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恰好穿过那行亲属证明。
“没有。”她说。
埃米尔弯腰捡起钢笔,用指腹擦了擦笔尖,他没有再问谁告诉她莫斯科和斯大林格勒的事。他把破损的表格从她手下抽出去,这一次她松了手。
埃米尔走向房门,在经过安娜身侧时说道:“我会再去拿一张。”
母亲叫了他的名字,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格蕾特站在原处,手里还捏着那粒纽扣,过了很久,她才把纽扣放进围裙口袋,柔声对安娜说:“以后不要在家里说这些。”
安娜想要解释,“妈妈,我说的——”
“我不问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格雷特打断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线轴,把散开的白线绕回去,一圈,一圈,绕得很紧。
格雷特轻声说:“有人听见了。”
安娜第一次觉得,这间房子比图纸上任何一间地下室都难以逃出去。
傍晚,她试着去找弟弟,埃米尔的房间空着,床铺被整理过,桌上放着一本训练手册。她走到楼梯口,正碰见克鲁格太太上楼。
老太太抱着一个面包纸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母亲在家?”
安娜答道:“在。”
克鲁格太太:“那就好。年轻人应当听母亲的话。”
她从安娜身旁走过,纸袋擦过扶手,发出干燥的窸窣声。
晚饭时,埃米尔回来了。他摘下帽子,洗过手,甚至主动替母亲把沉重的汤锅端上桌,他一直没看安娜。
格蕾特将三只碗摆好,仍照往常那样,把稍多的一份推到他面前。他们吃完了一顿谁也没提起战争的晚饭。
夜里,安娜把课业用的硬皮笔记本摊开,避开已经画满剖面的几页,开始写自己记得的东西。
不是为了再向谁证明。
是因为她发现,记忆也会变得模糊,那些曾经随手查过的日期,被这里的锅炉声、德文广播和家人的脸一遍遍挤压。她怕再过段时间,连自己确信的结局也会混在原主的记忆里。
一九四一年冬,莫斯科。
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三年,斯大林格勒。
最后,她写下一九四五年四月,柏林。
笔尖停在那里。
她想起课程研究里见过的街区毁损图。被涂黑的建筑,断开的道路,同一条街在不同时期的航拍照片里逐渐失去轮廓,今天回家时,她才从那些完整的建筑下面走过。
她将本子合上,塞进两张卷起的图纸之间。
门外有脚步声,埃米尔经过她的房间,在她的面前放下一只杯子,随后匆匆走开。
杯里是热水,杯柄有一道细细的旧裂纹。
安娜握住杯子,眼睛突然有些发酸。她并未真正与这个少年一起长大。可她已经开始为他的死亡害怕。
窗外,一辆轿车驶进街道,引擎没有立即熄火,灯光短暂掠过窗帘下缘,随后停住。
听见楼下的引擎声,安娜走到窗边,轻轻挑开遮光帘的一角,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副驾驶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没有抬头看门牌,径直走向他们的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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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说柏林会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