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那天晚上,格蕾特正在灯下缝一条裙子的袖口。
莉泽坐在桌边,替她将不同颜色的线分开,看见安娜回来,小女孩立刻站起来,给她腾出惯常坐的位置。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格蕾特问。
“尺寸有几处对不上。”安娜把图袋放在墙边,她说得很平静,脱外套时,手指却在纽扣上滑了两次。
母亲将留好的晚饭端出来,面包切得薄,汤里有几片土豆,莉泽告诉她,今天那张材料表已经誊完了,只剩两个看不清的编号。
“明天我替你看。”安娜说。
小女孩点头,又低头去摆弄手中的线轴。
安娜忽然无法看她。
她知道莉泽能坐在这里,靠的是什么,那份把年龄改大四岁的证明,每一个签名、每一个编号,都经不起不肯放过细节的人重新核对,母亲接受了这个孩子,也接受了随之而来的危险,却并不知道女儿今天又把另外三个人藏进了一栋楼。
“不舒服?”格蕾特问。
安娜猛地抬头,“没有,只是有点累。”
母亲把灯往她这边移了移,“先吃饭。”
她拿起面包,咬下第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那三个孩子现在是什么处境?她想起那间检修间气窗的位置,又想起院门外偶尔停留的陌生人,几乎涌起想立刻拿起外套再去一趟旧楼的冲动。
可她已经回来,现在出去,母亲会问,街上的人也会记,安娜坐在灯下,强迫自己慢慢咽下那口面包。
只要明天中午以前,女人把人接走,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是在核对一条不会出错的标识。
夜里,她一直没有睡稳,楼梯上每一次脚步经过,她都以为会在自家门前停下。有一次莉泽翻身,床板轻轻响了,她猛地睁开眼,半晌才分清那并不是有人推门。
7月14日和15日,安娜被临时调去另一处绘图室核对底图。
旧楼的门钥匙由门房保管,她没有能在晚间随时进出的凭证,两天下工后,她都绕去看过,院门已经关了。
第一次,她告诉自己,女人应该已经把孩子接走,第二次,站在没有灯光的门洞外,她连这个理由也不太敢相信了。
她没有得到任何送走孩子的消息,女人留下的联络办法也没有回音,安娜知道自己应该再做些什么。
可只要想到推开门以后可能仍然看见他们,想到自己必须再作一个决定,她便会僵在原处。她害怕得太久,竟也开始指望一件无人能保证的事,能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结束。
7月16日下午,她终于重返旧楼。
检修间里有一股闷热的气味,门推开时,玛塔立刻抬头,保罗却没有站起来,仍靠着墙,手里捧着那只空杯子。
安娜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她没有回来?”安娜问。
玛塔摇头。
“食物呢?”
“第一天晚上送来过,面包第二天早上吃完了。”
7月14日到现在,整整两天。安娜看着角落里空掉的纸袋,又看见桶底剩下的一点水,三个孩子把杯子放在一起,旁边连一块碎屑都没有。
“为什么不出去找人?”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自己问错了。
玛塔低下头,“她说,谁来都不要出声,出去会被抓走。”
安娜蹲下来,手里的图袋撞到膝盖,她打开包,拿出为午后留下的那块面包,因为底图还没有核完,她一直没顾得上吃,纸包被书压得很平。
约瑟夫看见了,却没有伸手。
安娜将面包掰开,先递给他,又分给另外两人,玛塔接住自己的那一份,手指蜷着,像是不相信这些已经属于她。
“慢一点,”安娜低声说,“还有水,我去给你们换。”
她提着桶走出门时,眼睛有些发酸。
那个女人没有来,约定的日子已经过去两天,自己却还在反复想着,只要没有亲眼看见,也许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她把装满的水桶提回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必须找人。
这个念头使她首先想到的,仍然是那个曾警告她不要卷进来的人。
康纳德离开以前,留过一张写着马蒂亚斯私人地址和电话的纸条,说有急事时,总比托一个不认识的人传话好。安娜一直将它夹在图袋里,几乎希望自己永远不必拿出来。
傍晚,马蒂亚斯打开家门,看见安娜站在门外。
他显然没有料到是她,已经松开的领口、挽起的衬衣袖子,都让这个短暂的停顿显得格外私人。
安娜握紧图袋的带子,“能进去说吗?”
他看了她片刻,侧过身,“进来。”
住所临着一条安静的林荫街,离公园不远,楼梯宽,扶手擦得很亮,屋里的窗户比凯勒家的高,傍晚的光一直照到客厅深处。
陈设比安娜想象中简洁,书架、扶手椅、一张收拾得很整齐的桌子,窗边放着没有开花的绿植。制服外套挂在衣架上,证件与装在枪套里的配枪都在旁边,像是他回家以后也没有打算将它们放远。
马蒂亚斯把桌上一只杯子移开,“坐。”
安娜坐在扶手椅边缘,图袋仍抱在膝上,她来时已经想过怎样开口,可真正坐到这里,连一句不显得荒唐的起头都找不到。
她希望他做什么?替三个孩子伪造文件,还是让人把他们送去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经为莉泽承担过风险,凭什么再接受她带来的这一次?
马蒂亚斯站在桌旁,看着她。
上午送到办公室的例行摘要里,提过灰衣女人再次出现在她的工作地点,没有清晰照片,也没有经过核实的接触内容,他原本准备等下次询问再谈。
如今安娜主动坐在他家,脸色苍白,半天没有开口,他已经猜到,那份摘要没有写明的部分,恐怕远比纸上那几行更糟。
“如果是那个女人的事,”他说,“不必再说了。”
安娜猛地抬眼,“我还没有——”
“不管她又向你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不会替她的联络线提供住处或证件,莉泽的安排也不能再添人。”
房间里忽然安静。
安娜望着他,那些在路上反复排过的话,一下子都堵住了。
马蒂亚斯看见她的手指在图袋上缓缓松开,却以为她终于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他需要在她把事情说成一个必须由自己承担的请求以前,先让她明白边界在哪里。
“我提醒过你。”他补了一句。
安娜低下头,“是,你提醒过。”
她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坐下时更慢,“对不起,我不该到这里打扰你。”
马蒂亚斯皱起眉。
他以为她会争辩,会问自己是否明白那些人会遭遇什么,甚至会将他的拒绝说成一种她已经无力忍受的残酷,他准备好了回答,却没有准备好让谈话在这里结束。
“安娜——”
她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他。
只要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他便能把她留下,可是问过以后,他又能给出什么?她一旦将那几个没有姓名的人放到他面前,他便再也不能只当作一段模糊的接触记录处理。
马蒂亚斯的手停在桌边,“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安娜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的光暗了一点,马蒂亚斯站在原处,望着刚才那张扶手椅,她连图袋都没有打开,他也终于保住了自己原本准备坚持的每一句话。
可是那句道歉,并没有使他觉得事情已经结束。
7月17日上午,布兰特收到一份补充观察记录。
前一日傍晚,安娜进入法尔克的私人住所,数分钟后独自离开,未见她另外携带文件,也没有汽车送她回去。
布兰特将停留时间看了两遍。
桌边还有几天来的记录,灰衣女人带着孩子出现在旧办公楼附近,安娜重返后楼,提过水桶,随后,她去找了自己的经办官员。
它们还不能证明孩子的身份,更不能证明门后发生过什么,却已经能串起一个相当清楚的可能。
布兰特并不认为,马蒂亚斯·法尔克会为了几个犹太人,公然用自己的职权去帮一条地下联络线,那个人知道该怎样区分一项可以被解释的例外,与一件根本不该经手的事。
数分钟的会面,更像是一次没有得到答复的求助。
布兰特打开另一只文件夹,那里面的纸已经放了很久,有情报来源登记卡、附页目录、送交报告的日期,以及莱文家运输名单上两次更改的副本,每一处都经过了马蒂亚斯的手,纸上也确实存在可以追查的缺口。
他需要马蒂亚斯的判断,也需要这个年轻人明白,有些能够继续保留的安排,必须由谁来同意。
布兰特不需要为一次动机过于明显的拘押,向这些人分别作出解释,他需要的是另一项与用工无关的新事实。
“请法尔克少校十点过来,”布兰特对秘书说,“让人事办公室派一名见证人。”
马蒂亚斯进门时,看见桌旁多坐着一个人,便停了一瞬。
布兰特示意他坐下,“有几项材料需要集中核对,趁你尚未离开总部,先办交接。”
“哪几项?”
布兰特把目录转向他:
第一页写着:来源登记与接触程序不完备。
第二页是几份分析报告的附件清单,原始谈话记录、手写推演及来源识别材料未随正文归档。
最后一份则是运输名单的更改记录。暂缓运输栏有马蒂亚斯的签名,发往地方执行机关的通知也由他直接签发,相关技术资格的核验证明却不能与填写时间相互对应。
马蒂亚斯翻过最后一页,“这些材料一直在您手里。”
“部分副本在,”布兰特说,“完整的经办说明还没有。”
“用工安排经过您的同意。”
“同意继续使用这项来源,与每一项具体手续是否完备,是两件事。”布兰特的语气没有变化。
马蒂亚斯抬起眼,“您希望我现在补手续,还是解释已经发生的事?”
“先保全材料,核查的人总得看见你当时看见过什么。”
他知道布兰特在回避什么。允许“子午线”作为掩护继续使用,是一项可以随需要解释的内部决定,原始材料留在哪里、哪些内容未曾交出、谁亲自修改运输栏并向地方发令,却都有一个明确的经办人。
那些漏洞并不是今天才出现。
不同的是,现在布兰特决定逐项追问,“暂停履行职务,等待内部核查。”布兰特将另一页纸放到目录上,“来源材料由指定人员接收,期间不得接触相关人员,不得调阅或修改原案。”
马蒂亚斯没有去拿那页纸,“核查需要多久?”
“材料齐全,便会快一些。”
“安娜·沈的军需任务怎么办?”
布兰特看着他,片刻后才答:“现有用工证明继续有效。”
“监管移交给谁?”
“临时指定。名单会通知有关人员。”
“我需要先与她办理当面交接。”
“今天不必,图纸仍在原处,她也不需要为机关内部的变动分心。”
马蒂亚斯的指尖在纸角停住。
“出了什么事?”他问。
“你正在接受材料核查。”
“我问的是安娜·沈。”
旁边的人事官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布兰特仍然平静,“法尔克少校,今天的事项写在这几页纸上。”
马蒂亚斯望着他,没有再问。
他尚不知道后楼里藏着什么,却已经察觉时机过于整齐,布兰特催他补原始附件不过几天,现在便要求将人和案卷同时隔开,偏偏不许他向安娜解释哪怕一次,
如果继续争辩,他便要说明自己为什么不能等待一次普通交接,若拒绝交材料,更会替目录上“隐瞒原始材料”的疑点再补上一项事实。
他把文件放回桌面,见证人开始记录交接时间。
马蒂亚斯取出公务证件和钥匙,配枪也被按临时停职的要求收存,另行出具凭单。布兰特没有伸手接任何东西,只等人事官员逐项写完。
签字前,马蒂亚斯停住笔,“我保留对核查事项作书面说明的权利。”
“当然。”布兰特回答得很稳。
马蒂亚斯知道他已经准备好承受哪一部分,也知道自己若在这里将“子午线”的全部真相摊开,只会使安娜的来源身份暴露到更多人面前。
他签下名字。
走出办公室时,海勒正等在走廊另一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近,只看了一眼人事官员手中的物品清单,嘴角动了动。
马蒂亚斯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名奉命协助交接的官员已经等在那里,抽屉、文件袋和待办事项都要登记,他可以带走私人信件,却不能单独使用电话,也不能从桌面拿走任何未列明的纸张。
马蒂亚斯站在桌旁,第一次发现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熟悉,自己却已经无法再用它们做事。
下午,马蒂亚斯手下的刑事督察贝克将获准取出的私人物品送到马蒂亚斯住所,箱子里是几本书和一件备用衬衣,马蒂亚斯看着那些东西,突然想起安娜前一天抱在膝上的图袋,她没有打开它,他也没有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楼今天有行动。”贝克放下箱子,声音低了些,“搜查通知已经登记,海勒带队。”
马蒂亚斯没有立即回答。
布兰特不会要了安娜的命,她的价值已经被反复验证,处长需要的是能够继续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这一点,他从离开办公室时便想清楚了。
可活着与继续坐在家里画图,远不是一回事。
只要搜出那几个孩子,只要有人指认她提供过住处,布兰特便能把军需用工变成一项不再重要的附件,此前所有为她争取来的外出、工作和居住条件,都可以重新撤销。
他甚至能够想见海勒重新给她戴上手铐的样子。
马蒂亚斯站起来,拨了绘图室的电话。
没有找到安娜,接电话的人说,警察已经到了,有事稍后再问,他握着听筒,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对门旁的贝克说:“送我去一趟旧楼。”
贝克看向他的腰侧,那里没有枪套。
“我现在不能命令你,”马蒂亚斯停了一下,“这件事,你可以拒绝。”说着,他径直打开了门。
贝克没有再问,他知道这次去的地方不妥,却仍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