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攥着池沿的手指本来已经放松了下来,此刻又重新攥拢,指节泛着青白,手背上的筋络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看着池中央坐着的那个身影,看着她湿漉漉的、还带着琥珀色黏液的发梢,看着她苍的侧脸,嘴唇微微张开,想喊她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阿绣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僵住了,她原本半跪在池沿边,探出去的那只手还悬在彩儿面颊旁不到一拃的地方,她想摸她,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热的、活的。
可那个字出来的瞬间,她的手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半空中,指尖离彩儿的皮肤只剩一拃的距离,她带着浊气的瞳仁映着彩儿苍白的脸与布满白翳的瞳孔。
承月察觉到氛围不对劲,从墙角直起了腰,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匕首握在手里。
顾星的脸紧绷着,她没转过来看承月,目光钉在池子里那具正缓缓抬头的轮廓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短,“承月,跑。”
话音刚落,池面炸了。
琥珀色的液体从池中央猛地翻涌上来,彩儿的身体从池中拔地而起,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睛里翻涌着浑浊的红光,瞳孔裂开成竖长的细缝,嘴角向耳根方向撕开,露出底下两排参差的牙,她的下颌脱臼似的往下沉了半寸,嘴巴张到了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琥珀色的黏液从她张着的嘴里淌出来,和涎水混在一起,滴在池沿上滋滋地冒白烟。
和尚离她最近,彩儿的手从池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僧袍前襟,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脚离了地。
她的手劲儿大得不像活物,僧袍的领口勒进他的喉咙里,和尚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却也不挣扎。
阿绣在后面尖叫了一声,扑上来抱住彩儿的胳膊想把她拉开,可彩儿的另一只手反手一挥,阿绣整个人被甩出去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滑下来。
顾星动了,她欺身上前,左手扣住彩儿攥着和尚衣襟的那只手腕,右掌推在她的肩胛上。
可彩儿纹丝不动,只是偏过头来,那双裂着竖瞳的眼睛转向顾星,她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饥饿感。
她将和尚扔在一旁,反手扣住顾星的手腕,指尖陷进顾星腕间的皮肉里,顾星闷哼一声,整条胳膊被一股力量拧转过来,她借力翻身卸了半截力,可整个人还是被甩出去了两丈,后背撞上石壁,震得她胸腔里一阵闷痛。
彩儿站在池中央,赤足踏着琥珀色的液面,那些液体在她脚下凝固成一圈一圈的波纹。
最让顾星头疼的是,她的周身开始翻涌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她生前积攒的功德,如今全裹在了这具新生的躯壳上,每一缕都像甲胄一样难以撕裂。
和尚爬起来拿着铁棍,却一时下不去手,在触及彩儿的目光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挥动着铁棍扫向她的腰侧,棍身在触到她身体之前就被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弹开了,震得和尚虎口开裂,血顺着棍身往下滴。
阿绣从地上爬起来,她扑过去抱住了彩儿的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她唤醒,“彩儿!”她喊着,“彩儿你醒醒!”
彩儿低头看她,那张脸依然是温和的,让人心生亲近的轮廓,可内里却不是这样了她伸手按在阿绣的后脑上,张开嘴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顾星见状,从侧方切入,棍尖直点彩儿的肘弯内侧,棍尖精准地扎进去,彩儿的手一顿,阿绣趁势从她指缝间滑出来。
可彩儿的速度太快了,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探向了顾星的咽喉,指尖离顾星的脖颈不到半掌距离。
顾星的黑棍来不及收回,她本能地抬起左手去挡,袖口滑落的一瞬,露出了手腕上那条缠着的布带。
彩儿的指尖触到了那条布带的边缘,她停了一瞬,瞳孔里的竖缝缩了缩。
顾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猛地把左手缩回来藏在身后,右手握紧黑棍横扫过去逼退彩儿半步。
带子不能解开。
彩儿被她这一棍扫得后退了半步,她站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歪着头看着顾星藏起来的左手,她脸上的皮肉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嘴角的撕拉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竖瞳里的红光忽明忽灭,她的五官在一瞬间拧成了一团,眉头锁得死紧,嘴角那颗小痣跟着肌肉的抽搐一跳一跳的。
“你们……走……”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含混,像是两种不同的意志在同一张嘴里打架,她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眼睛在茶色和白翳间跳动,琥珀色的液体从她眼角淌下来,“走!走啊!!”
和尚不愿走,甚至还往彩儿的方向去,被顾星一掌击在后脑勺拖走了,交给了在暗室外藏着的承月,承月的力气不大,可他的脚蹬得很快,蹬一下就退一步,蹬一下退一步,把和尚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阿绣还在原地,她看着彩儿抱着头站在池中央蜷成一团的姿态,嘴唇剧烈地抖着。
“走!”顾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短促而紧迫。
阿绣的脚终于动了,她踉跄着往暗室外面跑。
顾星最后看了一眼池中央那个蜷缩着的、浑身缠绕着淡金色微光的身影,然后转身。
暗室的门关上了。
在顾星脚底踩上石阶第一级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暗室坍塌了。
碎石从穹顶上不断的往下掉,顾星身后的石阶在一级一级地碎裂,每一级都在她踩过之后崩成粉末。
她往上跑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后背有热浪涌过来,琥珀色的液体从底下漫上来,追着她的脚跟往上爬。
承月已经拖着和尚爬出了地窖,和尚的后背拖过铁板边缘蹭得僧袍撕裂了一大片,可他没有出声,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
阿绣也爬了出去,跪在铁板边沿伸手往下够,伸出来的是布满灰尘和琥珀色粘液的手腕,阿绣一把攥住顾星的小臂把她拉了上来。
她们刚翻出地窖口,身后的地面就塌了,整片周府后院的泥土地往下陷了一块,杂草和碎石连同那扇铁板一起被吞进了一个突然形成的大坑里,坑底传来一阵遥远的咕噜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日光照在青石镇的废院里,照在四个灰头土脸的人身上。
承月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蹭了一道泥,眼睛红彤彤,阿绣坐在坑边,双腿伸着,两手撑着地面,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就那么直直地望着那个黑洞洞的塌坑。
和尚跪在坑边三丈远的地方,他面朝坍塌的方向,双膝着地,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僧袍的后背被拖行时磨出了两个大窟窿,露出底下被碎石划伤的、渗着血珠的皮肉。
没有哭喊,他就直直地跪着,面朝着泥土和碎石掩埋的方向。
顾星站在所有人的身后,黑棍拄在地上撑着自己的重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袖口在刚才的拉扯中往上翻了一截,露出那条布带,稍微有些松动了,她又低头将布带缠得紧一点。
一滴泪,落在地上,谁也没有看见。
风吹过来,把坑底扬起来的尘土吹散了,拂过四个人的头顶和肩膀。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顾星坐在周府后院的半截断墙上,脸朝着那个塌陷的大坑,坑底已经安静了,塌下去的泥土和瓦砾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缝隙里偶尔腾起一小缕灰烟,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承月靠着不远处的半扇门板睡着了,他蜷着腿,头歪在一侧,两只手还攥着匕首的刀鞘,呼吸匀长而疲惫。
阿绣坐在坑沿的另一侧,两手抱着膝盖,眼神发直地望着坑底,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里。
和尚还跪在原来的位置,从日头偏西跪到天色全黑,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的脸朝着坍塌的方向,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的后背上那些被碎石划伤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
顾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月亮。
她身后传来一阵阴冷之气,顾星回头看了一眼。
来人走到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旧袍子,灰扑扑的,面色青白,手里提着那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铃铛垂在链尾,在夜风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阴差。
“你的任务完成了,”阴差说,声音和之前一样干涩。
顾星侧过头看他,月光照在阴差那张青白的脸上,顾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阎王让我来寻的那个魂魄,是谁的?”
阴差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没有瞳孔的明显边界,他看着顾星,“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顾星的下颌微微绷了一下,“我折腾了这么久,什么都不知道,你却告诉我我完成了任务,还不告诉我要找的是谁?”
阴差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我只管传话,不管解惑。”他顿了顿,“阎王让我告诉你任务已完成,我就来说任务已完成,至于为什么完成、找的是谁,不在我的职责里。”
“呵,”顾星突然笑了一下,“是彩儿吗?”
阴差没有回答,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开了,灰色的背影沿着周府塌了半边的院墙往夜色深处走去。
顾星屈起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里。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松针和艾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