嫫靠着石头,看着天。太阳下山了,天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她看着那些星星,想到了长老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有‘应该’”。
为什么人要造出“应该”这个词?因为害怕。害怕没有秩序,害怕没有规则,害怕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人造了“应该”。
有了应该,人就不怕了。因为“该做什么”有了答案。你照着做,你就是好的。你不照着做,你就是坏的。简单。人喜欢简单。简单的世界不需要思考。你只需要执行“应该”。嫫不执行。是她不需要“应该”来告诉自己该做什么。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自己想坐在山巅上,想摸白狗的头,不想参加祭祀。不需要“应该”来告诉她。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应该”——是“想”。想就是动力。想就是方向。想就是在。
“哈——呜。”白狗打了个哈欠。
嫫低头看它。白狗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浅色的。嫫看着那双眼睛,看到了方舟。方舟在超市里遇到周圆,周圆说“你应该”。方舟不接。不接就是不进入。方舟在框架外。和嫫一样。两个人在两个时代,同一个框架外。外面没有“应该”。外面只有“想”和“不想”。
方舟不想回去,不想结婚,不想孝顺。是“不想”。不想就是不想。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应该”。嫫也不想。
她不想参加祭祀,不想当“巫”在代偿框架里的那种“巫”。她就是她。方舟就是方舟。两个人都是“是”,不是“应该”。是就是是。在就是在。
嫫站起来,走到山巅边缘。风变小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山坡上,银白色的。她看着部落的方向,看到长老的屋子。灯亮着,橘黄色的。长老在屋子里,可能在和他的儿子说话。
可能说“嫫不听话,不参加祭祀”。他的儿子会说“你应该管管她”。长老会说“我管不了”。他的儿子会说“你应该想办法”。长老会沉默。
他知道“应该”是刀。他拿刀砍嫫,刀会断。因为嫫不是木头。她是石头。刀砍石头,刀断。长老知道。所以他只是说“你不应该”,然后下山。下山了,就结束了。明天他还会来。不是因为他想,是因为他“应该”。
他是长老,他应该管。他管不了,但他应该管。所以他来。来了,说了,走了。交差了。对自己说“我尽责了”。代偿。对自己代偿。用“应该”安慰自己:我做了我该做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做了”。
方舟的“那个人”也是这样。他打方舟,是因为“应该”。他应该教育女儿。他教育的方式是打。打了,就尽责了。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打了”。
他的打就是尽责,就是“应该”。方舟不认。她不让“那个人”打,不让“那个人”“尽责”。她断亲。
断亲就是不让别人对她“尽责”。你的“应该”不是我的“应该”。你的“尽责”不是我的“需要”。我不需要你尽责,我只需要你不在。不在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在。
嫫转身,走回石头旁边,坐下来。白狗跟过来,趴在她脚边。嫫把手放在白狗头上,手心贴着它的头顶。暖的。方的。
她想到了“谁定的”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谁定了“巫应该参加祭祀”?没有人。规矩是自己长出来的。像草。但草有根。规矩的根是什么?是恐惧。人怕鬼,所以祭祀。人怕饿,所以供神。人怕死,所以求长生。所有的“应该”都长在恐惧的根上。没有恐惧,就没有“应该”。嫫不怕。
她不怕鬼,不怕饿,不怕死。她在山巅上住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鬼?没有。饿?她吃过树皮,吃过草根,吃过土。死?她不躲。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是不在。不在就不在。她不怕。所以她没有“应该”。
她没有根,所以不长草。她是石头。石头只是石头。在就是石头的“应该”。是“是”。石头是石头。嫫是嫫。是就是是。在就是在。
白狗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躺,肚子露出来。嫫看着白狗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慢。她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白狗一样的节奏。
吸——呼——吸——呼——
同步之后,她想到了“应该”的最后一个意思:应该是别人的声音。不是你的。
你听到“你应该”,那是别人在说话。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听,你就进入别人的框架。不听,你就在自己的框架里。嫫不听。方舟不听。调档员不听。三个人都不听。不听就是不进入。不进入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在。
嫫闭上眼睛。黑暗里,三个房间同时出现。方舟的客厅,嫫的山巅,调档员的档案室。三个房间都有“你应该”的噪音。方舟不接。嫫不接。调档员不接。三个人都不接。不接就是“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你在你的“应该”里,我在我的“是”里。两条线,平行。不交叉。不交叉就是自由。自由就是在。
嫫睁开眼睛。白狗在看她。
嫫说:“我不应该。”
白狗的尾巴摇了下。
嫫说:“我是。”
白狗把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嫫感觉到了那个温度。暖的。
她靠着石头,看着月亮。月亮到了天顶,山巅很亮。白狗在她脚边睡着了,呼吸很慢。嫫看着白狗的肚子一起一伏,想到了“谁定的”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不是“没有人”,答案是“我自己”。
我自己定我自己。我不是“应该”的产物,我是“是”的产物。我是,所以我在。我在,所以我不需要“应该”。我就是我的应该。不是“应该”,是“是”。是就是全部。不需要更多。
·
现在。
“那个人”打电话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舟没说话。
“那个人”说:“你是不是恨我”。
方舟说:“不是恨。是够了。”
挂了。
手机响了。方舟看到来电显示——“那个人”。她没有存“爸爸”,存的是““那个人””。
她不恨他,所以不存“爸爸”。她不爱他,所以不存“爸”。存“‘那个人’”,中性的。生物学意义上的,提供了一半基因的人。
方舟看着屏幕,“‘那个人’”三个字在闪。她没有接。不是怕,是“不想”。不想听他的声音,不想听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想听他说“你是不是恨我”。不想进入那个对话。对话的走向她知道。
“那个人”会说“你妈病了”,会说“你不孝”,会说“你会后悔”。方舟不想听。是不想浪费能量。能量是她的,不是他的。她不想把能量花在“听他说话”上。她宁愿把能量花在白狗身上。花在三个房间里。花在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