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叫柳河镇,比白河镇小些,一条主街走到头,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清乐站在街口,往里头看了看。铺子开着门,街面上有人走动,看着还正常。
“师兄,进去看看。”
两个人进了镇子,找了间空屋子租下来。屋子在镇子边上,挨着一条小河。土坯墙,瓦顶,门板结实,院子里有口井,井台边长了青苔。清乐里外收拾了一遍,又去街上买了两只碗、一口锅,花光了身上最后几个铜板。
“师兄,没钱了。”
“明天开张。”
第二天一早,清乐在门口摆了张桌子,把脉枕搁上去,铜铃挂在桌角,摇起来叮叮当当的。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问。头一天来了四个人,第二天来了七个,第三天门口排起了队。玄真诊脉,清乐抓药。两个人配合得顺。
日子稳下来。清乐每天上山采药,玄真坐堂。傍晚关了门,两个人沿着小河走。清乐走在前面,铜铃在腰上晃,玄真跟在后面,跛脚踩在土路上,一步一稳。走到河湾,日头落下去,把水面染成金红。
“师兄,这地方比白河镇好。”
玄真看了看河面。
“嗯。”
“人少,地方小,没人多问。”
“嗯。”
“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
玄真没接话。两个人站在河湾,看着日头落下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
可事情是从镇上药铺的伙计嘴里坏起来的。
那天清乐去药铺买药,伙计一边包药一边打量他。
“先生,你们是兄弟?”
“师兄弟。”
“哦。”伙计点了点头,包好了药递过来。清乐接了,转身要走。伙计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着倒像两口子。”
清乐脚步没停,出了药铺。他走得稳,可手里攥着药包,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几天,来瞧病的人少了。先是少了一半,再是少了三分之二。清乐站在门口摇铜铃,叮叮当当的,响了一上午,只来了一个老汉。老汉拿了药,低着头快步走了,连钱都没给。
“师兄。”
“嗯。”
“人又少了。”
玄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嗯。”
“是不是又……”
话没说完,街角那边走过来几个人。领头的四十来岁,穿绸衫,戴瓜皮帽,是镇上的保长。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手里拎着棍子。
保长走到门口,停下来,上下打量了玄真和清乐两眼。
“你们就是那两个郎中?”
“是。”
“从哪儿来的?”
玄真没立刻答。他看了保长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汉子。
“北边。”
“北边哪儿?”
“槐谷。”
保长眉头动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攥紧了棍子。
“槐谷那边,前些年烧了两个游医。你们知道吗?”
“知道。”
保长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们是那两个人的什么人?”
玄真没说话。清乐站在他身后半步,攥着铜铃,攥得手心出汗。
“我们就是那两个人。”玄真说。
街上安静了一瞬。保长身后的汉子往后退了半步,棍子举起来。保长抬起手,让他们别动。
“你们没死?”
“没死。”
“那你们还敢出来?”
“出来看病。”玄真说,“槐谷那边的事,是灵姑挑的。我们没害过人。”
保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是不是断袖?”
玄真沉默了一瞬。清乐站在他身后,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他旁边。
“是。”玄真说。
保长没接话。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低声议论了几句,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走吧。”保长说,“镇上不留你们。”
“我们没害过人。”清乐开口了,“免费看病,分文不取。你们镇上的人,我们治好了十几个。”
保长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们治好了人。”他说,“可镇上的人怕。槐谷那边的事传过来,说你们是断袖,招了瘟疫。镇上人说,留你们在,瘟疫迟早来。”
清乐站在门口,手攥着铜铃。
“我们走了,那些没好的病人怎么办?”
保长没回答。他转过身,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晌午之前。”他没回头,“别让我带人来赶。”
几个人走了。棍子拖在地上,蹭着土,沙沙响。街上又空了。清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玄真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药箱。清乐跟进去,把药篓里的药草装好,把包袱打上。两个人没说话,可东西收拾得很快。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响了。清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妇人,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喘气粗重。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拐棍。
“先生,”妇人声音发颤,“我娃烧了两天了。镇上的郎中不给看,说你们走了,他也不敢治。求你们……”
清乐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孩子四五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真。玄真站在屋里,药箱已经背上了。
“进来。”清乐说。
妇人抱着孩子进来,放在席子上。玄真蹲下来搭脉,眉头蹙着。清乐打开药箱,抓药,煎药。药煎好了,灌下去。孩子牙关紧咬,玄真抽出银针,在孩子人中上轻轻一扎。嘴张开了,清乐把药灌进去。
妇人蹲在墙角,捂着嘴哭。老汉站在门口,拄着拐棍,看着两个人忙。
药灌完,孩子额头上出了汗,喘气匀了些。玄真搭了搭脉,松了口气。
“今晚能稳住。药留给你们,明天再吃一副。”
妇人跪下来要磕头,被清乐扶起来。
“别跪。”他说,“我们明天天亮之前走。药你收好。”
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老汉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搁在桌上。
“先生,我没什么钱。这个拿着,路上买饼吃。”
清乐看了看那两个铜板,没接。
“留着。”
老汉把铜板推过来。
“拿着。”他说,“我孙子以前也烧过,没人给治。你们是好人。”
清乐收下了。
老汉走了之后,两个人把东西收拾完。清乐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的小河。月光照着,水面白花花的。
“师兄。”
“嗯。”
“你说,我们走了,那个孩子能好吗?”
“能。”玄真说,“药够。”
“那镇上的人……”
“不管他们。”玄真说,“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清乐靠着门框,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师兄。”
“嗯。”
“我们往西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可要是每个地方都这样……”
“那就一直走。”
“一直走?”
“一直走。”玄真说,“走到一个地方,没人赶我们。要是走不到,就一直走。”
清乐看着他。月光底下,玄真的脸沉沉的,稳的。
“师兄,你累不累?”
“累。”
“那为什么还走?”
玄真看着他。
“因为有人病了。”他说,“因为那个孩子退了烧。”
清乐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行。那就走。”
天没亮两个人就出了镇子。往西走。路两边是庄稼地,风吹过来,沙沙响。清乐走在前面,铜铃在腰上晃着。玄真跟在后面半步,跛脚踩在土路上,一步一稳。
走了半天,翻过一道坡,看见前面又有一个村子。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
清乐站在坡上。
“师兄,前面有村子。”
玄真走到他旁边,看了看。
“进去看看。”
“要是这儿也……”
“那就再走。”
清乐笑了。两个人往坡下走。日头照着,把两道影子拉在一起。铜铃叮当响着,一路响下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