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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白城春尽 > 第117章 赫连勃勃 拓跋焘番外:薄骨律

薄骨律不是一条河,也不是一座城。

它最早只是朔方以西的一片旧地。风从沙里来,夜里吹过枯草,像许多细小的骨头相互碰撞。老人说,薄骨律这名字不好,薄骨,薄骨,人生在这里,骨头都薄,命也薄。

赫连勃勃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还不叫赫连勃勃。

他也不是后来那个白城之主,不是大夏皇帝,不是世祖武烈。

那一年,他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子,即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未必立刻想做皇帝。九五是什么,天下是什么,长安是什么,帝号又是什么,这些东西离他都还太远。

他那时只想活。

只想让杀他亲族的人死。

只想有一日,把自己的姓重新喊出来,让那些人听见。

薄骨律听见的,正是这一点。

它最喜欢这样的愿望。

小,热,干净,却可以被一点点喂大。

他逃亡的那些年,夜里总能梦见死人。不是一个两个,是整族整族的死人。父母,兄弟,族人,旧日帐中那些叫得出名、叫不出名的人,都在血里看着他。

他醒来时,手总是按在刀上。

后来有人说,赫连勃勃命硬。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命硬的人能活下来。

可从死人堆里活下来,不等于能复仇,不等于能复国,更不等于能让天下记住他的姓氏。

薄骨律便在这时候找上了他。

它没有形貌,也没有声音。它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它有时像夜里从骨缝里吹出来的风,有时像梦中看不清脸的死人,有时又像马蹄下忽然翻出的半截白骨。

第一个仇人死时,它只给了他一夜安眠。

那一夜,他没有梦见血。

第二个仇人死时,他身边多了三个愿意跟他走的人。

第三个仇人死时,他在梦里看见了一座城。

那城很远,立在沙与天之间,白得像雪,也像死人露在风里的骨。城墙高得不像人间之物,城门上没有字,只有风一遍遍吹过。

梦里有东西问他:

“复仇够吗?”

他醒来时,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不够。

复仇不够。

杀几个人不够。

让仇人偿命不够。

死去的族人不会因此回来,铁弗刘氏的血也不会因此重新有根。

于是薄骨律又问他:

“复国够吗?”

后来他开始有兵,有名,有追随者。那些曾经把他看成余孽的人,开始在听到他的名字时压低声音。可复国之后,仇仍未尽,血仍未安。

“称王够吗?”

“称帝够吗?”

人的愿望一旦被血喂大,便很难再回到最初。

那一年,薄骨律的夜极冷。

风从北边刮下来,把火吹得低伏。四周没有城,没有宫,没有金鼓,也没有后来那座白如骨、硬如铁的统万城。只有荒原、月光、枯草、几匹马,还有一座临时堆起的台。

台上摆着白骨。

有人说那是旧敌的骨,有人说是无名战死者的骨,也有人说,里面混着他自己族人的骨。

赫连勃勃没有问。

骨头到了这里,便不必再问姓名。活人要借死人的力,也不能嫌死人来处不干净。

他割开掌心,将血滴在骨上。

风忽然停了一瞬。

火光压得很低,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按住。随从们都退得很远,没有人敢靠近。薄骨律的夜里,天地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座白骨堆成的台。

他抬头看天。

天很高,星子很冷。

“我不要只活着。”他说。

声音被风吹开,又像被荒原吞了回去。

“我要他们死。”

“我要复国。”

“我要城。”

“我要帝号。”

“我要让这一支残血,赫赫与天相连。”

风从骨缝里穿过,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在笑。

赫连勃勃低头,看着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在白骨上。

那东西没有立刻答应。

它只是把他梦里的白城推得更近了些。

城墙白如骨,城门高如天。城上没有旗,只有一行看不清的字,像用血写在雪里。

他看了很久,终于看清那几个字。

九五。

五九。

他那时尚未完全明白。

后来才明白。九五是帝王位格,五九是偿债之期。

四十五岁,不是诅咒随手写下的数。那是薄骨律给他的账期。

可它真正要收的,从来不只是他的命。

薄骨律从不骗他。

它给的都是真的。

兵是真的,城是真的,帝号是真的,长安也是真的。

只是它没有告诉他,凡被它喂大的命,最后都要反过来喂它。

仇人的骨不够,族人的骨也要。

臣子的血不够,儿子的血也要。

它给人九五,不给人善终。

它给人天下,不给人家园。

后来他给自己改姓赫连。

徽赫实与天连。

许多人只以为那是一个暴烈雄主的狂妄。可薄骨律记得,那不是一句话,是契。

姓氏落在人间,便成了签名。

从此以后,他的命数便不再只属于自己。

他果然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收残部,杀仇敌,建国,称王,又称帝。那些曾经把他看成余孽的人,后来在马蹄下伏地。那些曾经使他逃亡的人,后来成了他骷髅台上的骨。

他让叱干阿利修统万。

白土入夯,铁锥验墙。锥入一寸,便杀筑者;锥不能入,便杀刺者。于是城墙一天一天起,白得像雪,也像死人露在风里的骨。

叱干阿利以为自己修的是城。

赫连勃勃知道,那不只是城。

薄骨律太空旷,风一吹,契约便散在荒原上。他需要一座东西,把那夜的话收起来,把那些骨、那些血、那些死人的怨气,全都压进地里。

统万城便成了祭坛。

城基下不知埋了多少人骨,多少铁器,多少牲血,多少工匠临死前没有喊出口的怨声。它们在白色城墙底下挤在一起,慢慢长成一只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名字。

后来有人叫它白城灵。

也有人叫它薄骨律。

它不是神,也不是鬼。

它只是执行契约的东西。

赫连勃勃借了九五之命,它便替他把路一寸寸铺开。复国、筑城、称帝、入长安、世祖武烈,件件到账。它从不赖账,也从不忘账。

五九之年,便该还了。

可在他死前,账已经开始收了。

赫连氏诸子相争,血脉相残,父子、兄弟、宗族,皆被推到那座帝王命的火边。赫连勃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以为自己替这一支血续了命;可薄骨律要的从来不是赫连家安稳昌盛。

它只要火烧得更烈。

火若不能向外烧,便向内烧。

于是赫连家的儿子们也成了柴。

赫连勃勃死时,薄骨律并没有立刻沉睡。

它还饿着。

大夏的火尚未烧完。赫连昌、赫连定,各有其命,各有其勇。薄骨律看过他们,却没有再把契约交出去。

它不是家族的奴仆。

它不认谁更亲,只认谁能承火。

赫连定奔走四方,收残兵,立流亡之势,几次回头望向白城的方向。他也许从未听见薄骨律的声音,可他身上确有赫连家的血,也有不肯熄灭的烈气。

只是烈气不等于九五。

薄骨律在地底看着他,像一个冷酷的账房先生看一笔风险太高、回报太低的债。

能打,不够。

想复国,也不够。

它要的,是能把白城未尽之火烧向天下的人。

后来,那个人来了。

拓跋焘破统万时,白城墙上还有未散的旧怨。魏军的马蹄踏过宫门,火光照进赫连家的前庭。薄骨律在城基下忽然闻见了新的血气。

不是赫连的血。

是更年轻、更锋利、更贪婪的帝王命。

他十九岁,已经知道自己不只想做一个草原上的胜者。他看白城,看长安,看北方诸国,看南边的江水,眼里有一种薄骨律极熟悉的东西。

不够。

破一城不够。

灭一国不够。

做一方强主不够。

这样的人,最适合与天交易。

只是他不是赫连。

薄骨律不能直接伸手。

于是它等。

它等那个赫连家的女儿站到魏帝面前。

她那时还不知道薄骨律,也不知道父亲曾在荒原上被一个复仇的愿望一点点养成帝王。她只知道统万破了,父兄不在,自己被从旧世界里拖出来,站在一个十九岁的胜者面前。

她抬起头,对他说话。

她说,陛下若只想做草原上的大单于,自可随意瓜分俘虏;若要做天下之主,便不该这样。

那句话落下时,薄骨律在白城地底轻轻动了一下。

天下之主。

后来许多年,拓跋焘都会觉得,是赫连那颜一句话击中了他。

这当然是真的。

可在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件事同时发生。

薄骨律听见了他心里那一声回答。

我要。

它仍然等。

一个俘来的赫连女不够。宠爱不够。床榻不够。贵人、昭仪,都不够。

契约不认□□情。

无情之礼,只是空壳;无礼之情,又留不住命数。

薄骨律要的,是能让赫连血真正接入魏国皇统的那一刻。

直到那一日,金人入模。

鲜卑旧俗之下,百官、宗王、巫祝、工匠皆在。新模初成,金液烧得冒出白气,像一条流动的日光,也像薄骨律那夜在白骨上看见的火。

拓跋焘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却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

赫连那颜披着白羽衣,站在风里。她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金人成,她便不再只是被带进魏宫的赫连俘虏,不再只是魏帝宠爱的贵人。她会成为皇后,成为中宫,成为礼法的一部分。

她以为自己接住的是后位。

拓跋焘以为自己完成的是鲜卑旧礼。

金液灌入模中时,天上的神与地底的恶灵一齐吟唱。

鲜卑旧神看见礼成。

薄骨律看见接口打开。

帝后一体,赫连血脉接入魏国皇统。

白城未尽之烈,烧到了拓跋家的土里。

金人成的那一刻,北风忽然一紧。众人只以为是天意。巫祝伏地,宗王屏息,百官山呼。

拓跋焘说:“朕既立之,礼自此出。”

薄骨律在地底记下这一句。

此后,魏帝的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火推着往前走。

北燕入账。

北凉入账。

河西入账。

草原震动。

长江边的瓜步山上,江南百姓后来为他立佛狸祠。生前受箓,死后香火。人间常常这样荒唐,连敌人也会替强者留一盏灯。

拓跋焘不是没有获益。

他原本接手的是一个强悍的魏国,却还不是一统北方的魏国。赫连定未平,河西未入,北燕未定,柔然未服,江南仍远。铸金人成后,那些旧阻滞像一层层被火烧开。

薄骨律从不白拿。

它也从不白给。

它给他帝国加速之运,给他皇后,给他一个能看懂他的女人,给他北方诸国入账,给他饮马长江的风声。

然后它也开始收。

它不急着杀拓跋焘。

一个只活几年的女婿没有用。

它要的是一个能把白城余火烧遍北方的人。于是它先帮他,让他的路越走越远,让他的名越来越高,让他的帝王之心越来越不能回头。

可每落一国,宫中便少一分安稳。

他越像天下之主,他身边的人便越不像能活到最后。

司徒崔浩,以笔触天命,死。

太子拓跋晃,东宫灯火渐盛,死。

沮渠昭仪,佛寺香火牵入宫门,死。

皇子们一个个被命数擦去,等拓跋濬上位时,世祖诸子几乎已空。

拓跋焘身边的人,像一盏盏灯,被薄骨律从暗处吹灭。

不是因为它恨他们。

它没有恨。

它只是收账。

一个帝王若借了九五,身边最亲近、最能承继、最能爱他、最能替他开另一条路的人,便都会被卷入那笔债中。

只有皇后一直在。

不是薄骨律忘了她。

它从不忘。它只是知道,她不能早死。

她是赫连血,也是魏后;是白城递给魏帝的手,也是魏帝亲自握住不肯放的那只手。

他们若无情,契约便只是战利品上的残火,烧不进魏国皇统。

可他们偏偏有情。

有情,便有礼。

有礼,便有名。

有名,薄骨律才能记账。

所以薄骨律护她,也用她。

她做了二十多年皇后,站在拓跋焘身侧,看他统一北方,看他受箓称真君,看他杀旧贵、杀沙门、杀史笔、疑太子,也看着他从少年胜者,一寸寸烧成孤家寡人。

她不是燃烧的武烈之主,她是白城命数的容器,也是见证人。

太武帝四十五岁而崩。

永安宫中,宫门合上,诏令变乱,旧日的火终于烧到最后。

薄骨律吃到了魏国的血。

它吃得很饱。

太子、宗爱、宫门、皇孙、太后,许多人的命都卷进那一年半里。赫连皇后也没有活太久。她多活一程,只为看清火如何灭。

后来,魏人开始凿山。

一开始只说是礼佛,是功德,是为先帝赎罪,是为国家祈福。可在更暗的传说里,那些石窟并不只是供佛。

云冈山体被凿开,巨佛坐在岩中,千佛密密列于石壁。它们的眼睛有的半睁,有的低垂,有的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可薄骨律知道,那些眼睛都在看它。

每一尊佛,都是一只镇魂的眼。

每一座窟,都是一层石封。

魏人以佛像压山川魂气,以石壁困住那些从白城、金人、血债里爬出来的东西。薄骨律不惧佛,正如它不敬天。可它怕山体里千百只眼睛同时沉默地看着它。

它是流动的命律,靠名字、血、骨、帝号和野心在人间游走;而石佛把一切都固定下来。

风过不了石眼。

血也渗不出佛掌。

薄骨律沉睡了。

它睡在白城风沙之下,也睡在魏人的佛眼之下。

许多年过去。

统万城荒了。

魏也亡了。

拓跋改姓,旧名被藏进史书深处。赫连成了残卷里的字,武烈成了谥法里的冷音,五九之约无人再提。后来的读书人经过白城,只说那里是废墟;牧人夜里不肯靠近,却也说不清自己怕的是什么。

石佛闭目,又睁眼;睁眼,又残缺。

山风吹过空窟,像很远的地方有人仍在低声念一个旧名。

薄骨律睡了很久。

久得几乎忘了饥饿。

直到有一日,一个年轻人从夏地经过。

他汉名李元昊。

羌名嵬名曩霄。

他的族中,曾经复姓拓跋。

他还年轻,眼里已有不肯仰人鼻息的光。他要国,要字,要礼,要自己的帝号。他身上有西北的风,有部族的血,也有一种薄骨律极熟悉的焦灼。

不够。

不够。

不够。

更要紧的是,他身后也有一座即将被血喂大的冢。

风从沙下吹起,像骨头轻轻相碰。

白城地底,沉睡数百年的薄骨律,慢慢睁开了眼。

原来还没有结束。

夏武烈皇帝赫连勃勃,庙号世祖,在永安殿嘱群臣以后事,寿45

魏太武皇帝拓跋焘,庙号世祖,崩于永安宫,寿45

哪儿找来的女婿比亲儿子还亲。。。。还有,佛和勃那时候发音应该是相同的,虽然我们现在人都管佛狸念bili,但那时候大概率是bori

李元昊,也是夏武烈皇帝,寿差不多也是45。夏州这地方的风水指定有点说法。。。。。

well, whatever you do, there's a price to pay

不过薄骨律的意思是我瞎编的,大概率就是“富饶的湖”而已,和贝加尔湖是同词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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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赫连勃勃 拓跋焘番外:薄骨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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