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合 第6章 入梦

一年。

伊伦已经记不清谢芸归死了多少次了，无论会出现怎样的结局，他都只能在屏幕外看着，有时是正在流淌的鲜血，有时是分崩离析的高楼，画面中的人气息停歇，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实验告终的播报，紧接着就是数据损毁，显示负荷过载的警告。

伊伦的升职通告下来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有权限进入沉眠仓进行意识上载参与内部实验了。

进行意识上载前需要先经过上级审批，这点对伊伦来说并不困难，等审批会议通过后他就被带到了沉眠仓，手背上被扎好针确认营养液正常输送后就可以启动了。

“电极管确认连接，电极传播频率稳定，确认可进行沉眠。”

注射的营养液中含有低浓度的麻药，可在确保人体健康的情况下使人沉入睡眠，同时电极贴近头皮，通过脑部电极的传播输入虚拟系统，构建完整思维意识体后真正意义上实现意识上载。

“你就是纳斯澜区来的吧？欢迎你，瑟泊莱先生。”

伊伦感觉是自己刚实现意识上载意识体与虚拟空间存在一定适应期的缘故，觉得脑袋有种眩晕感，不过好在这只是暂时的，稍微适应了一会就有所好转了。

面前的人对伊伦没有半分印象，在确认来人与档案上的信息一致后就招呼了一人过来帮忙接待，随后转身就要走。

“那个。”伊伦突然叫住了那人，见对方回了头，伊伦接着说，“怎么称呼你？”

“叫我谢芸归就行了。”对方礼貌性地朝伊伦微笑，转身之际又听伊伦开口。

“我叫伊伦·瑟泊莱，以后叫我伊伦就好。”

看得出来对方实在是忙，在听到伊伦的话仅是点头表示听到了就离开了。

被谢芸归叫过来的人伊伦并没有印象，就伊伦的观察，这个人应该会是个比较细心的人，说话也温和，头发略长，粗略观察下来倒是和谢芸归挺像。

对方带伊伦大致熟悉了这座建筑，笼统下来就一个感想。

太——白了。

也不知道上面的人怎么想的，除了彩色屏和成员的私人用品，其他的布设都尽可能地设计成了纯白色，看着怪瘆人的。

“目前这里大致就是这个情况，这是上面给你安排的办公室，就在姐的旁边，你以后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她——如果她在的话。”

那个被谢芸归叫来介绍的人大致讲明了厅里的情况，虽然不是很详细，但也大差不差了。

“当然，你也可以问我。”对方补充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忙了。”

伊伦朝他点点头表示谢意，等人走了才放松下来，走到办公室的桌椅处坐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后就趴了下去，许是脑意识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个陌生的空间，一阵昏沉感迫使伊伦阖上了双眼。

在睡梦中做梦这件事挺奇妙的，伊伦在醒来时也感觉很神奇，以至于他在睁眼的那一刻看到谢芸归的脸时，依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他的脑子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确实是“谢芸归”。

她的神色很平静，眉尾少了颗痣，看着不像伊伦认识的那个谢芸归一般温柔。

谢芸归一直低头看着手表，估摸着是有什么重要信息，不过很快就察觉到了伊伦醒来的动作，转头过来跟他搭话：“我抛下你的事被老头知道了，所以被勒令回来，看到你在睡觉，所以就在你旁边处理事情，应该没打扰到你吧？”

“没。”伊伦把身子坐直了，回应她。

对方点头说好，接着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

“我刚毕业那会儿，遇到过一位学姐，她很聪明，在她的那一届，她绝对是佼佼者。”

谢芸归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不过很可惜，她死了，就在刚才，我给她收完尸了。”谢芸归说到这时停顿了下，接着说，“这件事已经被编入档案里你可以去查一下。”

刚发现死者就结案的的确不多见，既然谢芸归叫他查，那肯定是有值得一查的理由在的。

所以在谢芸归说伊伦可以查一下这件事之后，伊伦就登陆了自己的内部账号，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死者名叫尹河，两年前于溪川大学毕业，以研究生的身份入职学院附属的研究院，一年后因不明原因离开，此后经历不明，于今天上午十点被发现尸体躺在溪川大学东南方的小巷，凶手是……

谢芸归。

“你刚才出去，是要去杀她，对吗？”伊伦问谢芸归。

“她前两天跟我通讯，说她活够了，想离开了，让我帮她这个忙。”

如果是谢芸归的话，这个忙她大概率是不会帮的。

“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帮着谁去死，可是这位学姐执拗得很，她不停地催我去见她一面。结果我一过去，她就抓着我的手，我没看到她哭，她就跟个长辈一样，督促我，杀了她。”

“所以你动手了？”

“嗯。我觉得那时我疯了，居然因为那些话，就纵容这种事发生。”

伊伦没有说话。

“那位学姐真的很厉害，如果她能继续活着的话，我猜她会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研究员。”

“不过事实就是，她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人不能一直妄想如果，也不能凭着猜想幻想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未来。”

伊伦开口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有感而发吧，我只是突然感想，她死了，回忆复活不了她。”谢芸归回答他。

“伊伦。”

谢芸归站了起来。

“嗯。”

伊伦因她这一声叫唤抬头。

“再见。”

这一次不是单纯的点头了，伊伦注意到谢芸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是很标准的微笑。

谢芸归走了。

伊伦将屏幕界面切换至世界系统记录页面，将时间调至谢芸归杀死尹河的时间段，调出当时的画面来。

如谢芸归所说，尹河抓着她的手，叫她动手，而她也照做了。

这个画面很真实，系统的全息影像足够将发生过的事极大程度地还原，可信度不容置疑。

所以谨慎起见，伊伦又调出了系统录入的实验样本名单，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翻阅，确认了一个事实——已录入的实验样本名单中没有尹河这个人，无论名字，还是长相。

以谢芸归的状况做不到虚构模拟世界的画面记录，她的确杀死了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在系统的录入名单内，属于一个虚构的侵入体。

切回原来的画面，这个时候那位尹河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躺在地上，而谢芸归站在她的身旁，许是因为是侵入体，这具尸体的脸被系统做了模糊化处理，只能看出来大致的轮廓，谢芸归在一旁看着她，像是在发呆，不过很快，她蹲下去伸出了手。

画面被伊伦放大了，谢芸归低着头触碰这具尸体，袖子上的血迹侵染着大片区域，已经到了谢芸归的胸口了。

她死了。

你也死了。

是吗？

你认为纵容别人因为自己而死亡这件事荒唐，那你为了一个目的而选择死亡难道就不荒唐了吗？

回忆复活不了一位已经死去的人。

伊伦又切换了系统页面，这一次是一堆原始数据，右下角则呈现这串数据所构造的世界模型。

谢芸归死后的一段时间，伊伦逐步接手谢芸归所负责的项目，其中包括了虚拟世界的模型搭建与完善，在原有的模型雏形上套用最新的模型代码，将世界区域逐步细化，同时伊伦也获得了世界代码的编辑权限。

是啊，光靠回忆无法让人起死回身。

但你可以存在于我的脑海中。

假如你只能存在于我的回忆，那我躲在这回忆里不出来，就可以永远看着你了。

你寄身于我的脑中，从此死生福祸具相依，行迹伴尔渡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