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木鱼擦亮 第14章 桫椤

加茂夫人倒是一如既往得冒雨前来上课。

你问她，“他们对你和我来往，会有不满吗？”总是担心给人造成麻烦。

“为了宪纪的消息，还是值得的吧。”她这么回答，“而且心法师在书道一途上，有难得的天赋，所以作为老师，也未免会动心的。”

“其实很好奇一件事，这个问题会很冒犯，先生也会愿意回答吗？”你把装着笔墨砚台的篮子收拾好，递给加茂夫人，用了敬语。

“我尽力。”她的神色很郑重。

“先生对于宪纪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感情呢？”你确实发现了，因为术式的缘故，你对待自己的身体，好像看得太轻。缺乏锻炼让你好像和身体有一些，并不那么协调的隔阂，可能大部分时间都放在养护它，以防让它生病上了。

“这真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她这么回答你，“他倒不是有意欺骗，只是避而不谈，而我生活的的环境太过封闭。”加茂夫人似乎原姓新田，也是个咒术家族，“他看中了我，向父亲提出了要求，对我并不坏，所以也确实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对于我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人来说。”你皱着眉毛，“这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对于咒术师世界中并不具有强力术式的人来说，恐怕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她这么回答，“我既庆幸宪纪继承术式为我带来保障，又忧心他继承术式卷入动荡之中。外面都是杀人的鬼。”

“分成友善的杀人鬼和摊牌的杀人鬼罢了。”你大概理解了加茂夫人的选择，对于御三家女性来说，倒是常见的事。因为有能力被选中，又有幸生下出息的孩子，除了要忍受母子分离之苦，但好像没什么人生危机了。

但如果被选中，要生下和咒灵的孩子呢？

“您好像很不喜欢五条家的六眼。”之前好像知道你和他不会再有很深联系的时候，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就像您说的那样，只是分成友善的杀人鬼和摊牌的杀人鬼。”她这么回答你，“那柄咒术世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我看来，是令人不安的。”

“生为强者，就要为弱者的恐惧负责吗？”好在你是非强者，非非强者。

“是啊”，她这么回答，“即使是家养的宠物，处在总是被扰乱秩序的动荡不安环境中，那么讨厌明明是饲养者和照顾者的主人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她笑起来，“即使作为弱者做不了什么，但是也可以有，讨厌和不安的情绪。”

“谢谢老师。”你双手合十。

她双手合十，鞠躬回应礼。

单调的木鱼声。

你抬头看天，乌鸦还在盘旋着，心里稍微放心。

某种程度上这是高层默许夏油杰在京都公开活动的一种保证，冥冥学姐的黑鸟操术，虽然不知道她收了多少钱，但是被跟着总是有一点安心。倒也不是因为夏油杰会做什么，那是你能够解决的事情，而是因为，你觉得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

完全是直觉。

“之前拜托悟来看过，坟地里的残秽基本上都消散了。”你把木鱼收回胸前的腰包，跟夏油解释这件事，“但是我想掘开他的坟。”

他没说什么，只是放出了咒灵，巨大蜈蚣包裹着的棺材从土里被掘出，即使知道里面的尸体已经全无威胁，你看着被驱使的咒灵掀开盖子的时候还是屏住了呼吸。果然，即使棺材里的尸体咒力消散而朽为白骨，头颅上那一圈均匀的圆形痕迹仍然清晰可见。

有什么曾经占据了大脑的东西离开了。

作为一种净土宗代代相传的绘画体裁，九相图是按墓园九相去绘画9个尸体腐化的过程，这种观想方法早在唐国渡来的《摩诃止观》和《大智度论》中就有记载，大体是为了使人们看见人死后的身体变化而省悟诸行无常之道理：1. 胀相：死尸开始胖胀。2. 坏相：表皮坏死爆裂。3. 血涂相：浓血外流在地，□□之不净开始净现。4. 脓烂相：虫脓流出，皮肉坏烂。5. 青瘀相：□□变色，溶入周围环境。6. 啖相：鸟兽争食尸肉。7. 散相：尸体身形破散，散放一地。8. 骨相：皮肉已尽，只见白骨。9. 烧相：死尸归于尘土，不着痕迹。

这一题材最出名的画作就是收藏在庆光山西福寺的《檀林皇后九相观》，而这里正属于，曾经是平家故宅的，六波罗。六波罗镇压着咒术世界十六个特级咒灵之一，也是带走盲琵琶师芳一耳朵的，败军之鬼。

一百五十年前那个怀上咒灵之子的不幸母亲，于慌乱中走投无路闯入的，正是加茂宪纶驻守住持的，六波罗蜜寺。

甚至那个地方出产的京都名物，都是传说中喂养妇人死后产下婴儿的，幽灵子育饴。

你的祖父是入赘的，而你的祖母并不太知道除了术式之外祖辈的事迹，而你一看见那具骸骨的干净程度，就知道当年的事情那位绘下咒胎九相图屏风的祖辈绝对有参与那个鸠占鹊巢者的降临逃亡。作为拥有无限分割平息咒力，能够把任何情况下的东西削减到微弱不计的地步，被命名为【寂】术式的涩泽，实在是太适合做恶人的扫尾工作了。

或者说，这才是清道夫鱼的正确用法。

“杰。”你开口，“停手，我知道宇治川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了。”

他妈的，藏在背后那个东西，你和夏油杰，两个人都要。

那个东西并不在意拥有什么样的肉身，可能只剩下一个脑子了，搞出咒胎九相图这种逆天的东西代表追求的是极致的力量，搞不好是什么人类进化这种目标，甚至不在意进化的是不是自己。

而喂养出宇治川里那个东西的是画下咒胎九相图屏风的你那位先祖，清道夫鱼被抹除人与非人界限这件事蛊惑，但最后发现还是发现会因为被诞育不想要子女的母亲的痛苦而痛苦，因为清道夫鱼有再怎么样bug的术式本质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类啊，甚至因为□□的脆弱可以更共情人类的脆弱。

于是那个人类女子因为清道夫鱼的痛苦而成了咒灵。

你太知道怎么样让一只清道夫鱼痛苦了。

看起来让咒灵和人类诞育子嗣是破除界限的【无分别心】，但实际上用操血咒术强行使得不可能诞育子嗣的两类族群诞下咒胎才是真正的【分别心】，因为这一看似无分混同的结果，本来就是在预设有分的前提下以外力违反自然得和合而成。

笃信因果报应的僧侣，是会因为自己是人而为同类痛苦呢，还是因为自己违反了本应持有的信念而痛苦呢？

然而大错已经铸成，清道夫鱼大概是被咒胎九相图杀掉的，毕竟是非人非咒灵，所以秘传术式不管用——这种时候你就无比感激东京咒术高专已经把那些玩意儿的雏形给天元吃掉了。——而现在被投放在宇治川里的，特级咒胎，是那个东西想把你从洛中结界中诱骗出来，做打手也好想个办法用普通人武器做掉也好，那个东西可一点都不担心宿主失去术式的问题，而夏油杰，大概是他选中的下一任身体。

咒灵操式这样无上限的术式，听起来就是变态科学家眼馋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