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到开门的动静,何培在床上翻了个身,探出脑袋,见程宴拎着一袋日用品进门。
紧随其后的是谢鸰。
“你不是去校园跑了,这么快。”
没得到对方的回应,他撇撇嘴,继续玩手机。
程宴拨了拨半湿的刘海,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刚转身就和谢鸰对视上。
“你要先洗吗?”
谢鸰移开目光,踱步到自己的靠椅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椅背。“刚才我路过超市,看到你和徐......看到你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你们认识?”
程宴拿干毛巾擦起头发,“你说徐孜?”
“啊,哦,她叫徐孜?”椅子不再动,谢鸰抬头,“我不太清楚,好像是这个人吧。”
“不清楚?”程宴笑了,看上去心情不错,谢鸰屏住呼吸。“为什么会不清楚,她不是我们班的吗?”
他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我去超市买东西,正好碰见她,她没带伞,我就送了她一程。怎么了?”
“没怎么啊,只是好奇问一下。”谢鸰抓了抓被雨打湿的后脑勺,“还是我先洗吧。”
“行,不过你怎么有点奇怪......”
谢鸰喉骨一滚,回头看他。程宴又笑了,“你看到我怎么不过来?多一把雨伞,也不至于都被淋湿了。”他拧了拧衣摆,落下几滴水。
“神经,”谢鸰松了口气,露出虎牙,“我又不是来给你们送伞的。”
2.
温水淋下,冲走忽隐忽现的念头。谢鸰站在腾腾热雾里,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瓷片墙上游走。
报警的话,实际上也是根本行不通的吧?
毕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要怎么跟警察说,是那样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把自己困了两个月?
就算身上有伤痕,也没办法证明徐孜干的,说出去一定会被人当成疯子。
而且只要徐孜一口咬定是在救他......
手指缓缓停下。
难道不是吗?
如果不是徐孜,他可能会死在上个夏天。虽然......虽然她表现得奇怪,很多行为直到现在他也不能理解,但这点是不可否认的。徐孜确实救了自己,她只是在救了他后没有马上让他走。
她救了他不止一次。
如果不是徐孜,他的五脏六腑可能已经分布在金三角的各处了。想起歹徒那张脸,谢鸰仍心有余悸。记忆里,那天的徐孜宛如超级英雄电影里的主角,在他最危险的时候出现,用一柄斧头将那个坏人打倒在地。不过后来他怎样了?徐孜应该不会杀了他吧,如果真的杀了他,徐孜不就完蛋了吗?
谢鸰的心揪起,很快又放松,泛起冷冷的嘲意。
徐孜这个家伙,比看上去要聪明,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毕竟是一个能不动声色给他下了两个月药的人。
淋在身上的水变凉。
聪明到见到他可以无动于衷地说不认识。
当初是谁流着眼泪说喜欢他的?真好笑。
他可不是巴甫洛夫实验里的狗,不会产生看到她就流口水的习得性反应,也不会因为她的无视而心碎。都什么年代了,早就不流行欲擒故纵了。
谢鸰收回手指,看清墙上虽然在融化但依稀能辨认出模样的两个字,一时心乱如麻。匆忙抹去。
坐回位置,他打开通讯录,看着白天给这串陌生号码备注上的“徐孜”二字,手指犹豫着要删除,最后还是作罢。无所谓,反正、反正他又不会打给她。不过,为什么徐孜会对程宴笑?笑成那样?如果只是顺路,没必要笑吧?
她说打错了才打给他,那么她原来是想打给谁?打给程宴?
说起来徐孜也不是第一次表现出对他身边人了如指掌的模样,她这个......谢鸰恨自己掌握的贬义词太少,一时之间竟形容不出她。她到底做了什么啊!唯一能想到的是,这人一定在他昏迷期间翻透了他的手机,可是他并没有和程宴交换过电话号码,也就说,就算徐孜再怎么翻通讯录,都找不到程宴的电话号码。
所以这个假设站不住脚。
况且她在电话里的语气......谢鸰耷拉起眼皮,好像多熟似的,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程宴。程宴和他一样,除了室友,整个大一基本没和班上的人有过什么交流,男生都没有更别说女生了。
如此想来,徐孜这通电话只能是......打给他的。
谢鸰感觉好笑,这么看徐孜还是那个徐孜,仍然热衷做这种幼稚的行为。他想到有一类妄想症,叫钟情妄想。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再陪徐孜玩这种恋爱游戏。
对这通电话的推理打散了前段时间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忧郁和困惑。
谢鸰突然心情大好,决定从今天开始,忘记和徐孜的不堪往事,重新生活。徐孜打算用这种方式吸引他注意,他偏不让她得逞,她装不认识他,那再好不过。他原本就不认识这号人,一切不过是回到起点。
至于追究徐孜的责任,现有的证据不足以将她绳之以法。说到底,徐孜为人并不坏,只是太过沉浸在对他的迷恋里,显得不理智,实际上是一个可怜人,对于这种人,最残忍的裁决就是无视。
“爷爷的,当初是谁跟我说心理学是纯背的专业?”
走出食堂,何培拉上羽绒服拉链。仲冬的风把原本麦色的皮肤吹得有些泛白,他顶着鸡窝头,碎碎直念,“高三都没有这么累过,我昨晚算一道协方差矩阵题,算了三遍,得出三个答案。”
“至少证明你发现了三种错误的方式。一般人没这个能力。”谢鸰踩着地上薄薄的冰渣,笑着说。
路边光秃秃的银杏枝桠上积着雪,正午出太阳,又稀稀落落掉在路沿,一个晚上过去,结成了冰。
预想中的回怼没出现,何培不吭声了,半天才来一句,“你觉得很好笑吗。”
程宴一路看着手机,这时才抬头,他对上谢鸰无辜的眼神,又看向闷着脸的何培,“怎么了突然,是不是搭错筋了。”
何培把那鸡窝头又挠了一挠,说:“我要回宿舍了,你呢?”
程宴又盯着屏幕,“......我也先回宿舍。”
三人走到分岔路口,谢鸰整了整肩上的书包带,“我去图书馆。”
“哎呀走了。”何培推着程宴往宿舍的方向去。
谢鸰独自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耳边传来喜鹊的啼叫,没了叽叽喳喳的何培在身边,反倒感觉清净不少。也不知道是因为期末太忙还是怎么,这段时间何培总是不大乐意搭理他。不过这人的情绪本来就和风一样,他不再去细想。
路过体育馆,里面传来排球击地的闷响。风更大了些,他环臂,加快了脚步。
到了夕佳湖,谢鸰放慢步伐。夕佳湖是学校里最大的人工湖,取自“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沿湖栽着一排柳树,眼下只剩一排枯骨。
湖面上覆着一层轻烟,对面就是图书馆。
谢鸰停下脚步,去年加入校园的小橘猫已经长成了大橘猫,正坐在柳树下。它的面前,蹲着一个姿态相似的人。
一人一猫对视,她戴着一顶白色的、毛茸茸的贝雷帽,像是一只白色的猫。听说白色的毛发在猫咪中不受欢迎,大橘紧紧盯着她,尾巴扫着地上的枯枝烂叶。
没有示好,也没有攻击,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彼此。
谢鸰握住口袋里的猫条,心中另一个声音响起,不要看,不要管,走。
走。
他踏出一步,余光瞥见她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向大橘探去,大橘毫不客气地挥出一爪,但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女生的反应速度会快过自己,扑空后撇了撇耳朵。
那白色的,同样毛茸茸的脑袋歪了一下,像在困惑。
谢鸰没由来想笑。
口袋里的手再次捏住猫条,鞋尖也偏移了方向。
“徐孜!”
白色的猫瞬间站直成人,她面向前方,“来了。”
谢鸰泄了口气,人走后慢腾腾来到大橘面前,从口袋拿出猫条。大橘翘着尾巴上前,他一边揉,一边小声夸:“Goodboy。”
2.
圣诞节这天,程宴说:“我今天要晚点回来,别锁门。”
紧接着是何培的大叫:“你要出去约会?”
谢鸰把昨晚社团发的苹果洗了,边吃边比了个ok。
程宴走后,谢鸰也背上包出了门。这段时间他一直泡在图书馆里,走前还捎了一支新的口味的猫条,当给大橘过圣诞节了。
夕佳湖比往日热闹许多,大概是节日的缘故,不少情侣在这散步。谢鸰一眼捕捉到大橘的身影,照旧拿出猫条,它的兴致却不高,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难道是被其他同学投喂饱了?
正想摸两把,却见大橘嗖地一下跑走。
谢鸰起身,见它来到一对情侣面前,躺下翻肚皮。
他笑了笑,目光顺着抚摸猫肚子的那只白色的手向上,看清那两个身影后,笑容像冬日清晨叶片上的雨露,渐渐凝结。
“它有名字吗?”
“小时候叫小橘,长大了就叫大橘。大橘是学校里最不亲人的。”
哼哼的笑声。
“意思是,它的脾气很坏?”
“嗯,不过它看上去很亲你。”
“是吗?我刚才看到一个男生在喂它,它都不理他的。”
俩人说着往前看,喂猫的男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鸰躲在最近的一颗树干后,思绪纷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听到那两道熟悉的声音在继续。
“徐孜,”程宴的声音响起,“我们......”
“嘘,过来一点,我不想被小猫听见。”
传来程宴浅而轻的笑声。
没有动静了。
谢鸰从柳树后走出,看到程宴的后背,后背上圈着两只手臂,袖子和手一样是白色的。
静谧的傍晚,远处是社团活动的笑闹,近处是附近情侣的细语。
他对上了那只,正在凝视自己的、漆黑的、空无一物的眼睛。
暑假快乐!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最近不那么忙了,会慢慢把更新频率提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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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