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账 第45章 调岗降薪

四月底，陆承安被公司正式调岗降薪。不是开除，是更现实的处理方式。陆承安的新岗位在售后协调部。

这个部门在公司一楼的最里面，挨着仓库。以前他在三楼项目管理部，有落地窗，能看到工业园的大门口。现在他每天坐在一楼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头顶是嗡嗡作响的日光灯，面前是一张布满划痕的旧办公桌。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售后工单，每一张都写着客户单位的名称、设备型号和故障描述。

他的工作不再是整理资料和归档，而是跟着老师傅去客户厂区处理设备故障。老师傅叫老张，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电气维修，脾气暴躁，说话像放炮。第一天带着陆承安去一家化工厂修配电柜，老张让他递扳手，他递了个螺丝刀。老张当场就骂开了：“你以前坐办公室坐傻了吧？扳手和螺丝刀都分不清？现场不是你看K线图的地方，看仔细了再递！”

陆承安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把螺丝刀换成了扳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长久脱离体力劳动后突然被塞进高强度环境中的不适。配电柜里的电线密密麻麻，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蹲在地上帮老张扶着电缆，膝盖硌在水泥地上，一会儿就麻了。化工厂的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味道，地面有一层油污，走在上面打滑。设备外壳在运转时发烫，他不小心碰了一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以前他在三楼，喝茶看报，偶尔整理一下台账。中午还能跟同事去食堂聊聊股票。现在他每天早上八点跟着工程车出门，在各个客户厂区之间奔波，中午常常来不及吃饭，就在路边买个馒头啃。晚上回到公司还要整理当天的工单，写到天黑才能下班。

工资降到了三千出头。加上夜班补贴和出差补助被砍掉，每个月到手不到四千。这点钱，连还一个月的网贷利息都不够。

他开始接私活。白天在公司干，晚上去城北的物流园做分拣工。物流园的铁皮棚仓库在冬天像冰窖，冷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疼。他戴着棉线手套，站在传送带旁边，把不同区域的包裹扔进对应的筐里。大件砸到手腕，胶带划破指腹，扫码枪滴滴响得人心慌。他不是没吃过苦。小时候收稻谷、搬玉米，他都干过。可城市里的夜工不一样，没人心疼你是不是陆家的儿子，也没人听你说从小多苦。你慢一点，组长就喊：“后面压货了，快点！”

干到凌晨两点，他骑电动车回出租屋。车筐里放着从便利店买的打折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出租屋里没有暖气，他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边啃面包一边翻手机。手机里全是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他点开相册，翻到上周在游乐园给一禾拍的照片。一禾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粉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蝴蝶。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眶发酸。

周六到了。探视日。

他早上七点就起了床，换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刮了胡子，头发也梳了。他骑着电动车去幼儿园附近的商业街，想给一禾买个礼物。商业街刚开门，店员正在往橱窗里摆新款的洋娃娃。他看了一眼价格标签，一百多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不到五十。

他沿着街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两元店门口停下。店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廉价玩具，塑料发夹、橡皮泥、彩色铅笔。他在一个铁丝架子上看到一排塑料发夹，上面有各种颜色的小星星和蝴蝶结。他挑了一个粉色的，上面有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两块钱。

他拿着发夹去结账时，店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他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只买了一个两块钱的发夹。他把发夹放进外套口袋，走出了店门。

他骑着电动车来到林知秋家楼下，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他提前了五分钟。他不敢上去，就站在楼下等。九点整，林知意牵着一禾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一禾看到他，松开林知意的手，小跑过来。她穿着那件粉色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陆承安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爸爸，你去哪儿了？好久没来接我了。”一禾趴在他肩头说。

“爸爸最近工作忙。”他放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发夹，“给，这是爸爸给你买的新发夹。”

一禾接过去，眼睛亮了：“好漂亮的小星星！爸爸帮我戴上。”

陆承安帮她把发夹别在羊角辫上。塑料发夹的弹簧有些紧，夹住头发时一禾“哎哟”了一声。他赶紧松手，重新夹了一次。一禾摸着头上的发夹，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

“好看吗？”

“好看。”陆承安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林知意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陆承安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头有一块油污，大概是化工厂的机油。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红印，是配电柜烫的。他蹲在一禾面前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下午三点前送回来。”她说。

“好。”陆承安牵着一禾的手，转身往巷子口走。一禾蹦蹦跳跳的，头上的粉色小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知意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回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