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思渡 第166章 放晴

元宵节过后，大三下学期的学习生活已然正式开始。

雨水节气已过，可空气里还是多少残留着点冬日的寒凉，一连几天的霏霏淫雨缠缠绵绵地落个不停，把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让人难以分清此刻到底是入了春，还是仍然停留在寒冬腊月的末尾上。

清晨窗外的冷风裹着细碎的雨声，从半开的窗缝里飘了进来，吹过黄思雅的书桌时，掀动了她摆在面前摊开的书本页脚，纸页被风掀得哗哗轻响。

她抬起胳膊，伸手把翘起的纸页重新压平，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纸面，一股淡淡的清冽芳香顿时顺着风扑鼻而来，裹着点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漫进鼻腔。

她微微抬起眼睛，循着那股熟悉的暗香望过去，视线落在不远处摆在书桌角的那瓶香氛上。

正红色的包装盒里，安安稳稳地放着一个装着淡粉色液体的磨砂玻璃瓶，还是陆屿舟不久前特意从加拿大买回来送给自己的情人节礼物。

瓶身上印着的品牌标识是一串黄思雅完全不认得的英文，想必是加拿大本土一个没流入中国市场的小众香氛品牌。

陆屿舟也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太过昂贵的奢侈品，特意在电话里跟她解释，这瓶香氛折合成人民币也不过几百块钱而已，算不上什么贵重礼物，只当是他的一片心意，让她千万别觉得有负担。

黄思雅收到他跨国买回来的这份礼物时，心里其实是有点意外的。

以往的情人节，他们几乎都没有特意腾出时间庆祝过，毕竟两个人的生日也刚好卡在这段时间的前后，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凑在一起吃顿饭，就顺带着把节日的仪式感一并过了，所以也就没怎么特意在意过这个西方的节日。

黄思雅原本想着，怎么也该挑点合适的东西给他当做回礼，可仔细思索了一番又觉得这样做太过生分客气，索性就把所有心思都聚焦在了他马上的生日礼物上面，打算给他准备一份能实实在在用得上的贴心礼物。

她很早之前就注意到，陆屿舟的睡眠质量似乎不是很好。

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睡着的模样，但从他家的布置就可以看出来端倪——卧室的墙角里摆满了工作时攒下的各种艺术装置作品，外面的走廊又长又空，夜里窗外掠过一阵风，发出的声响估计都能把浅眠的他吵醒，还有那挂了满墙的厚重画框，晚上起夜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昏暗的光线落在画框的阴影上，恐怕有时都会被那诡异的氛围吓了一跳，根本睡不安稳。

但黄思雅先前也从来没有接触过相关的助眠产品，也不知道哪一款的实际效果比较好，索性就把真丝眼罩、记忆棉耳罩、宽松的真丝睡帽这些助眠的小物件，全都挑品质好的买了一套，算下来总价也不是特别贵，也不会让自己觉得破费了多少。

算着快递物流的时间，想来对方今天也该顺利收到这份包裹了。

黄思雅之前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这件事情，只希望这份突如其来的小礼物，能给他一直忙于工作的日子，带去一个小小的惊喜。

阳台的玻璃门被缓缓推开，贾含希刚刚洗漱完毕从里面走出来，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洗脸留下来的细碎水渍，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刚一进门，便深深地吸了口气，鼻尖动了动，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

“好香啊，自从你把这个香薰摆出来之后，咱们整个寝室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连外面飘进来的雨腥味都闻不到了。”

说着，她走到黄思雅的身边，俯下身又凑到那红色包装盒前，鼻尖轻轻凑近瓶口，认认真真地闻了闻飘出来的香气：

“果然国外做出来的香氛就是不一样，这香味清清淡淡的一点都不刺鼻，比我之前见过的许多市面上的大众香氛，味道要纯正得多。即便外面现在是冷飕飕的阴雨天，我都觉得还是咱们房间里的气味，让人浑身都觉得身心舒畅。”

闻言，黄思雅停下了手中翻书的动作，指尖从书页上挪开，她将身子微微往后一靠，后背贴在软乎乎的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

“你待会有课吗？要是没别的事，咱们先去食堂吃点热乎的早饭吧。”

“好啊，正好我一会儿就有早八的专业课要上，咱们快走吧，再晚恐怕就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贾含希就已经换好了厚外套，手里攥着两把折叠雨伞，安静地等在寝室门边，鞋底轻轻在地板上点了点，催她快点动身。

眼见她已经万事俱备，黄思雅站起身，把椅子慢慢推入书桌底下，椅腿和地板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便跟着她一起轻轻带上寝室的门，往楼下走去。

时间一点点地滑向中午，待到最后一句练声的歌喉稳稳落定，余音顺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微风飘向远方，消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黄思雅慢慢收拾好散落在琴房里的琴谱和水杯，带上门走出来，抬手把琴房的门锁咔哒一声扣好。

她抬起头看了眼远处一碧如洗的蓝天，方才还下着雨的天空，此刻已经彻底放晴，明媚的春光映在她的眼底，把她纤长的睫毛都照得微微发亮。

她停在原地驻足了片刻，闭着眼睛站在走廊的风口，像是在任由轻柔的风，吹走自己方才练歌时攒下的满身疲惫。

直到耳畔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鸣声，从楼下的香樟树上飘上来时，她才睁开眼睛，慢悠悠地往楼下走去。

走到下一层的楼梯口时，黄思雅不禁抬起头，往走廊两侧望过去，只见还是有不少排队等着用琴房的同学，默默地站在走廊边等候，细碎的低语声从走廊的尽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风刮过栏杆的声响。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攒动的人群里费力地挤了出来，正低着头准备朝楼梯口这边走去。

黄思雅定睛一看，从对方身上那件熟悉的黑色连帽卫衣轮廓，立刻就认出了是叶忘尘。

她刚想开口打声招呼，可没等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那人就已经下意识地抬起头，注意到了站在楼梯口的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阵冷风从他们面前空荡荡的走廊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落叶，两个人都不由地愣了一瞬，站在原地没动。

看清是她的身影之后，叶忘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攥紧了肩上背包的背带，刚想转身往反方向快步离去，身后却还是响起了黄思雅的呼喊声，音量控制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识清！”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让叶忘尘身旁排队的人群，纷纷抬起头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指尖紧张得微微泛白。

黄思雅快步走到他的身前，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又侧过脸，看了眼不远处投来好奇目光的同学们，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早上好啊，好久都没在学校里碰到你了，最近怎么样啊，一切都顺利吗？”

说着，黄思雅便又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腕，把他往楼梯口的方向带去，避开身后那些好奇的目光。

叶忘尘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自己刚才好不容易从排队的人群里挤出来的那条通道，此刻又被新过来的同学堵得严严实实，他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只好跟着她一起往楼下走，脚步放得很慢。

两个人刚刚下了半层楼梯，身后排队的人群彻底被甩在了视线之外，黄思雅的声音就很快从一旁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了，还在为上次我在你家里说的那些话生气呢？都过去这么久了，该消气了吧。”

见他撇着头不肯理自己，视线故意落在台阶上不肯往她这边看，黄思雅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低姿态服软，语气温和：

“我错了还不行吗？那天我光顾着跟你讲大道理，话说得太急太冲了，根本没顾及到你的感受，以后肯定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话音刚落，叶忘尘下楼的脚步猛地顿了一瞬，他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指尖，下意识地蜷起了一点，指节泛出浅淡的青白。

随后他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的冷空气被慢慢地吐了出来，声音细如蚊蝇，小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不是你的错，我没怪你什么。”

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黄思雅也加快了点脚步，跟上他刻意放快的步速，转过头看向他的侧脸：

“那怎么刚才一看到我，转身就要跑啊？我还以为你看见我就烦，不想跟我多说一句话呢。”

叶忘尘被她这话问得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下意识地又加快了些脚步，可无奈他走得实在是有些匆忙，视线都没落在脚下的台阶上，脚步刚踏上下一级台阶，脚下一滑就一个趔趄，差点没直接栽下楼梯去。

黄思雅赶忙伸手死死拉住他的手臂，指尖攥着他的衣袖，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以防他真的摔下去磕到。

察觉到他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整个人都慌慌张张的，她又立刻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今天哪里怪怪的，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校医那看看？”

叶忘尘扶了扶鼻梁上有些前倾的黑框眼镜，刚才因为慌乱而模糊的视线，逐渐重新清晰起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遭空无一人的走廊，又飞快地瞅了一眼黄思雅满脸的关切神色，抿了抿嘴唇，眼神躲闪到一边，不敢和她直视：

“我……我反应过度了还不行吗……是我太敏感了……那天不该莫名其妙和你乱耍小脾气的……”

眼瞅着他脸上泛起一抹窘迫的红晕，那点红色渐渐从脸颊蔓延到他的耳根，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黄思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道歉，逗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漫出来：

“你在想什么啊？我还怕你一直生我的气，不肯理我了呢，你怎么反倒先跟我道上歉了？”

“因……因为我仔细想了想，那天你好心来我家教我做饭吃，怕我大年初一饿肚子……要不是你，我可能还要对着灶台折腾半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结果我还不识好歹，冲你乱发脾气……”

叶忘尘有些无措地攥了攥自己身上卫衣的衣角，布料的纹路被他指尖揉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所……所以我也知道自己那天这么做有点不厚道啦……你别往心里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脾气，动不动就容易炸毛。”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把你那些气话当真啊，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

眼见如此，黄思雅方才心里悬着的一点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她笑着走过叶忘尘的身旁，侧身示意他接着往下走：

“而且再说了，那天我确实只顾着一股脑跟你说教了，半分说话的艺术都没有，真要论起来，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当时情绪失控了，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见她明摆着给自己递台阶下，根本没有半点要揪着过去的事不放的意思，叶忘尘索性也跟着她一起，慢慢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

“其实我这两天仔细想了一下，你那天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能以后有时间，我还是会带着识清回去一次吧，就当是四处走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黄思雅回过头朝他笑，眼底的光亮闪闪的，像盛着一整片刚放晴的蓝天：

“你到时候要是觉得没底，需要有人陪着壮胆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过去，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叶忘尘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的声响。

两个人很快一起走出了教学楼，一阵暖和的清风扑面而来，吹走了身上沾着的那点走廊里的凉意。

头顶早晨还在下着冷雨的阴天，早已被澄澈的蓝天白云彻底覆盖，就连远处悬在天边的太阳，都在此刻变得十分温暖，暖金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