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京没说话。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雨还在下,隔着窗也能听见。他坐在椅子里,眼前一阵阵发黑。Echo的声音很轻:“白京,你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连续睡眠。现在所有主要嫌疑人都已归案。剩下的,可以等。”
“徐远呢?”他问。
“我追踪了他的数据。他最后一次使用银行账户,是在今天下午。地点是城北一家便利店的ATM机。取了一万现金。之后他的手机就关了。他还在本地,但已经知道我们在找他。”
“所以还没结束。”白京说。
“对。但你现在这个状态,就算找到他,也追不上他。”
白京没吭声。他知道Echo说得对。他靠在椅背上,后颈贴着那个冰凉的小贴片。眼睛慢慢闭上。他听见窗外的雨声,由近及远,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幕布。他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白京。”那个声音说。
他不想回答。他知道那不是Echo。
“你还没找到我。”声音又说。很轻,像从自己的颅骨里浮出来。
白京猛地睁开眼。办公室还是办公室。雨还在下。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Echo。”他哑声说。
“我在。”
“我刚才是不是又睡着了?”
“是。你睡了大约四分钟。但你做了个梦。你在梦里叫了徐远的名字。”
白京不记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撑到抓到他?”他问。
“有。但我不建议。”
“说。”
“我可以通过你的骨传导贴片释放极低量的电刺激,让你保持清醒。但持续使用会有副作用。你可能会出现幻听、焦虑、甚至短暂记忆缺损。”
“已经出现了。”白京说。
“那你还想用?”
“徐远还没抓到。李睿那个U盘也没找到。”白京说,“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躺下。一躺下,可能就和他一样,再也起不来。”
“你不会和他一样。”Echo说,“他的梦是被人写好的。你的梦,至少还有我看着。”
白京没再说话。他盯着窗外。雨已经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蓝,像谁在深夜里划开的一道细口子。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只是坐着,等心跳慢下来。
“我会帮你。”Echo说,“但你要答应我,抓到徐远之后,睡一觉。真正的睡。”
“好。”白京说。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他拉开门,走进走廊。天快亮了。新一天正在从雨里慢慢浮起来。而那个叫徐远的人,还躲在这座城市的某处,醒着,像一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夜行动物。
白京朝他走去。一步一步。带着困意,也带着火。
白京用了十二个小时,把徐远可能去的地方全部筛了一遍。
他的手机早就关了。最后一次被城市AI拍到的画面,是在城北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他买了一把伞、几瓶水和一袋面包。付的是现金。出店门后,他沿着胜利西路往西走。那里有一片老旧的联排仓库,有些还在用,有些早就空置。雨夜里几乎没有车。他就那么走进那些黑乎乎的建筑之间,像一滴水渗进墙缝。
“那片仓库归谁?”白京问。
“产权分散。有几个被一家名叫‘深蓝港湾’的公司租下,做所谓‘沉浸式睡眠舱体验馆’。但登记两年了,一直没开张。”Echo说。
“又是睡眠。”白京说,“徐远可能就躲在里面。那地方又大又空,没有监控,没有信号。他只要不点火、不出门,就能藏好几天。”
“你想现在进去?”
“我等不到白天了。他今晚可能会换地方。他身上有现金,还买了两天的水。他一定有个计划。”
“白京,你的心跳已经连续四个小时超过一百一。我知道这不该说。但如果你在里面出事,我只能在你的生命体征降到危险值时替你呼救。可那片区域移动信号很差。我的响应可能会延迟。”
“那你就别让自己延迟。”白京说,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信号增强器,揣进外套内袋。他又摸出一个老式警用手电,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冰凉。
“我陪你去。”Echo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你淋雨那次开始。”
白京没再说话。他朝那片仓库走去。天已经黑透,风从西边卷过来,带着铁锈和烂木头的气味。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湿得像能攥出水来。远处有列货运火车开过,轰隆隆地,像拖着整座城市的鼾声。
他先绕到仓库区西侧,从一扇破损的围栏钻进去。里面很大。库房一栋接着一栋,中间夹着窄长的过道和杂草丛生的卸货平台。几辆报废的叉车歪在路边,像睡着的怪物。白京屏住呼吸,听。四周很静。只有风从破窗里穿过的声音,像某个很远的人在吹口哨。
“里面有热源吗?”他问。
“没有大型热源。但第七栋的东面,有一小块高于环境温度约零点七度的区域。可能是人体。也可能是什么机器在待机。”
“带路。”
他贴着墙走。脚下是碎砖和积水。他每一步都放得很慢,像在梦里走钢丝。到了第七栋,他看见东边有扇小铁门,门没锁,用一块木头从外面别着。白京把木头轻轻拿开,拉开门。里面黑得彻底。
“这地方就是体验馆。”Echo说,“你正前方十米处,有一排像胶囊旅馆一样的舱体。每个舱长两米,宽一米二。你要小心,别撞上去。”
白京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那些睡眠舱整齐地排着,外壳灰白色,像一只只没有盖好的棺材。有几台的呼吸灯还亮着,一明一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塑料和消毒水的气味。最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白京关掉手电。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舱体深处飘出来:
“你还是找来了。”
是徐远。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别动。”白京说。
“我没想跑。”徐远说,“也跑不动了。”
一束很暗的蓝光亮起来。是徐远打开了一个舱体的灯。他坐在舱门边,背靠着墙,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垂着。他穿着一件灰色帽衫,脸比照片上瘦了一圈。他抬头看白京,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
“你在等我?”白京问。
“我在等一个能走到这地方的人。”徐远说,“我知道你会来。李睿死之后,我就知道。你追人,不靠眼睛。你靠那个AI。它是不是又叫你不要来?”
白京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徐远没有躲。
“那个U盘,在哪里?”白京问。
“你想知道?”徐远轻轻笑了一下,“那里面是我和医院、和更新集团、和好几个人的原始协议。李睿拿到它,以为能告我。可他不知道,真正会死人的,不是协议。是梦。”
“梦被你做成了什么?”
“一个入口。”徐远说,“一个能让人长期停留在睡梦里的入口。你一旦进去,就不想出来。你知道吗,李睿最后那几天,不是不能醒。他是不想醒。是我让他醒的。我每一次推他出来,他就会更想进去。最后那次,他再也没出来。”
白京咬紧后槽牙。他忽然觉得,这间仓库里的每一台睡眠舱,都像一张张张开的嘴。而徐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得不像是在讲杀人,倒像是在讲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你也会进去的。”徐远忽然说。他盯着白京,眼睛亮得吓人,“你这种几夜不睡的人,最容易被拖进去。你以为你在追我?说不定你已经躺进某个舱里了。你身边的AI,也只是梦里的声音。”
白京的头皮一阵发麻。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后的贴片。Echo的声音立刻响起来,短促而清晰:“我还在。你不是在做梦。他试图用暗示干扰你。不要听。”
白京吸了一口气,把神志拽回来。他走到徐远面前,手铐扣住他的手腕。徐远没反抗,只是抬起头,笑了一下:“你怕了。”
“怕。”白京说,“但不影响抓你。”
他把徐远从地上拎起来。徐远很轻,像一阵风都能吹倒。两人往外走。身后那几台睡眠舱的呼吸灯还在闪,像一群在夜里等待投喂的眼睛。白京没有回头。
把徐远塞进车后,他坐进驾驶座。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了,细密地敲着车窗。他打火,开暖风。手还有点抖。Echo的声音轻轻传来:“白京,你做到了。”
“还没完。”白京说,“U盘、协议、还有那些‘合作者’。都要挖出来。”
“等你睡醒再挖。”
“我想现在回局里。”
“不行。”Echo说,“你答应过我。抓到徐远之后,睡一觉。真正的睡。我来替你守夜。如果徐远开口,我叫你。如果城市塌了,我也叫你。其他的,等天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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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