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瘾 第2章 婚纱店的镜子

一、试纱

下午三点十五分，时念推开“绮梦婚纱”的玻璃门。

风铃叮当作响，店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白纱上，每一件都像电影里截下来的画面。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五年了，她终于走到这一步。

“时小姐来啦！”导购小周笑着迎上来，“今天刚到几款新款，特别适合你！先生没一起来吗？”

时念弯了弯嘴角：“他忙，我自己先看看。”

“好嘞，那我陪你试！”

更衣室的帘子拉上，时念站在镜子前，脱掉外套。她看着镜子里只穿着打底衫的自己，忽然想起大学时和傅深窝在出租屋里看婚纱杂志的场景。

那时候他说：“以后结婚，咱们去海边，你穿鱼尾婚纱，我穿白西装，夕阳下接吻，拍出来肯定像电影海报。”

她笑着打他：“谁要跟你海边接吻！”

他凑过来：“不跟我跟谁？”

那时候窗外是城中村的握手楼，隔壁在炒菜，楼下有小孩哭。但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是她觉得最亮的地方。

现在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一百二十平，落地窗，能看到城市夜景。

但她在婚纱店，一个人。

“时小姐，第一套来啦！”小周掀开帘子，抱着一件蓬蓬的公主款，“这款是今年的爆款！”

时念配合地穿上，走到试衣区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她转了一圈，裙摆扬起。

好看。

但她想起的是那句——“鱼尾婚纱，海边，夕阳下接吻”。

“这件怎么样？”小周问。

时念笑了笑：“再看看鱼尾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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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张照片

第二套，鱼尾款。

蕾丝从胸口蔓延到腰线，顺着大腿侧边开叉。时念站在镜子前，终于有了点“这就是我的婚纱”的感觉。

她拿起手机，对准镜子，拍了一张。

发给傅深。

“第一件，鱼尾款，喜欢吗？”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状态：已读。

回复：无。

“时小姐，要不要多拍几个角度？”小周热心道，“这样发给先生看更清楚！”

时念点头，转过身，侧身，背面，特写。拍了五六张，全部发过去。

已读。无回复。

“还有几款鱼尾，要不要都试试？”小周问。

“好。”

第二件鱼尾，长袖蕾丝款。拍，发，已读，无回复。

第三件鱼尾，抹胸缎面款。拍，发，已读，无回复。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手机相册里存了四十三张照片，发给他十七张。

十七张。

一张都没回。

时念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五分钟。屏幕自动息屏，她按亮，再等五分钟，再息屏。

她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昨天，他发：“加班，晚点回。”

前天，他发：“项目会，不回来吃饭。”

大前天，他发：“在开会，等下说。”

等下是凌晨两点。

她退出来，点开朋友圈。

共同好友发了一条动态：云动科技新项目上线倒计时，傅总带头冲锋！配图是傅深在会议室皱着眉看电脑的样子，底下点赞一片。

时念盯着那张照片。

他皱着眉的样子她看过无数次。但那道眉，多久没对着她舒展过了？

“时小姐？”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还有最后一件，试试吗？”

时念抬头，笑了笑：“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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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七件

第七件婚纱，还是鱼尾款。

但这一件，穿上之后感觉不一样了。

也许是灯光刚好，也许是镜子刚好，也许是前面六件让她终于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头发简单盘起，露出锁骨和肩线。蕾丝贴着身体，像第二层皮肤。裙摆鱼尾一样散开，拖尾不长，刚好够一个简单的仪式。

她想：如果婚礼在海边，穿这件应该很好看。

海风会吹起头纱，夕阳会落在身后，他会站在红毯尽头等她。

如果他来的话。

如果那时候他不在加班的话。

时念忽然发现，她已经不确定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的时候，红毯尽头的那个人，脸是模糊的。

“时小姐？”小周在旁边轻声问，“这件喜欢吗？”

时念回过神，从镜子里看到小周期待的眼神。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

小周开心地笑起来：“我就说嘛！这件特别衬你！要不要叫先生过来看看？定下来之前总要两个人一起决定呀。”

时念拿起手机。

四点五十八分。距离她发第一条消息，已经过去一小时十七分钟。

她点开对话框，打字：“试完了，你几点能过来？”

发送。

已读。

回复：无。

她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五分钟的时候，手机震了。

时念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临时开会，你先试，我尽量赶过去。”

尽量。

时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尽量赶过来，尽量早点回，尽量陪你。

这三个月里，她听过太多次“尽量”了。

“时小姐？”小周试探地问，“先生怎么说？”

时念抬头，笑容妥帖：“他开会，我先定吧。这件，还有刚才那件缎面的，帮我留一下，改天带他来试。”

“好的好的！”小周欢快地记录。

时念走回更衣室，拉上帘子。

帘子隔绝了外面的暖光，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身上这件婚纱，蕾丝很精致，剪裁很贴合，她真的很喜欢。

但她忽然想不起来，上次傅深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

她慢慢脱下婚纱，换上自己的衣服。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等她出来的时候，店里来了新客人。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穿着蓬蓬裙从更衣室出来，男孩眼睛一亮：“就这件！我老婆穿这个太好看了！”

女孩脸红着打他：“还没结婚呢！”

男孩说：“早晚的事。”

时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小周送她到门口，轻声说：“姐姐，刚才那件鱼尾的你穿真的很好看，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们。”

时念笑着说好。

走出店门，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婚纱店的橱窗。模特穿着白纱，姿态优美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永恒的微笑。

她忽然想：那个模特，等的是谁呢？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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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出租车

时念打了辆车回家。

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初上。她靠在座椅上，翻看手机里那四十三张照片。

一张一张划过，划到最后一张。

那是她穿着第七件婚纱的自拍，角度有点歪，但能看出镜子里的人笑得很标准——是那种“拍照时要笑”的标准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想起一件事。

大三那年，傅深第一次陪她逛街试衣服。她试了一件连衣裙出来，问他好看吗。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衣服有问题，低头检查。

然后他说：“好看。但是念念，你刚才笑的那个样子，比衣服好看。”

她问什么样子？

他说：“就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笑。很傻，但很好看。”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刚才试婚纱的时候，她一直在笑，对镜自拍的时候笑，和小周说话的时候笑，收到“尽量”的时候也笑。

但没有一次，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笑。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他面前也学会摆出标准笑容了。

是这三年里吗？

是从第一次他说“忙”开始，还是从第一次她说“没事”开始？

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时念看向窗外，对面是一栋写字楼，很多窗户还亮着灯，加班的人影晃动。

她想：傅深现在也在某栋这样的楼里吧。

皱着眉，对着电脑，偶尔看一眼手机，然后继续工作。

他看到那十七张照片了吗？看到了。

他知道她在等他回复吗？大概知道。

但他还是没回。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他觉得——来日方长。她会等他的。她一直都在等他。

时念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酸酸胀胀的累。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不再看那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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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决定

那天晚上，傅深十一点四十到家。

时念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他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和往常一样说：“回来啦？饿不饿？锅里热着汤。”

他说：“不饿，你先睡吧。”

然后进了书房。

时念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茶几上那两杯水。一杯是他的，凉了。一杯是自己的，也凉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凉的。

她忽然笑了。

没出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把两杯水都倒进了洗手池。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傅深还在书房。她侧过身，看着旁边空着的枕头，想起婚纱店里那对情侣的对话。

“就这件！我老婆穿这个太好看了！”

“还没结婚呢！”

“早晚的事。”

早晚的事。

她和傅深，也是早晚的事。

五年了，从校园到职场，从出租屋到买的房子，从“男朋友”到“未婚夫”。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早晚的事。

包括她自己。

但今晚她忽然不太确定了。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等了他太多次，等到已经忘记不等是什么感觉。

她打开手机，翻到婚纱照的相册。

四十三张照片，十七张发给他了。一张都没回。

她翻到其中一张，那是她穿着第七件婚纱拍的。她放大，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笑容很标准。

但眼睛里没有光。

她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红毯尽头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她还要等吗？

如果未来的每一次重要时刻，她都要一个人试婚纱、一个人定酒店、一个人试菜、一个人面对所有本该两个人做的事——

她还要继续吗？

手机屏幕自动息屏了。

黑暗中，时念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三十天。

给自己三十天。

如果三十天后，他还是这样——

那就该做个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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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十天后

凌晨两点，时念坐在新家的沙发上。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今天发的朋友圈——升职邮件截图。

配文六个字：

“五年，再见。你好，27岁。”

发出去了。

点赞和评论一条条弹出来。

同事说：念姐牛逼！

朋友说：恭喜升职！

周晓晓说：念姐你最棒！！！

但没有他。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她只知道，四十五天前她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盒胃药。

她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她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想起，那天是他生日，她买了蛋糕，等了他四个小时，最后一个人拆开、一个人吃完、一个人决定——不再等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消息。

时念点开。

不是他。

是公司HR发来的：“时经理，云动科技项目对接人已确认，下周一的启动会请准时参加。对方参会人：产品总监傅深。”

时念盯着那个名字，愣住。

傅深。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划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她看着那个名字，想起婚纱店的镜子，想起那四十三张照片，想起他说“我尽量赶过去”。

尽量。

这一次，他“尽量”来的地方，是她的会议室。

她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

四十五天。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但这个瞬间，她知道——

还没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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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三章·凌晨一点的对话

她离开了那个家，却没离开他的名字。

下周一，上午九点，会议室。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说什么？

而那个“尽量赶过来”的人，这一次，真的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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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婚纱店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