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在顾深走后,在诊室里坐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分针不急不慢地往前挪。窗外有鸟叫声,不是城市里常见的麻雀,而是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画眉,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
诊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杯水还放在茶几上,一口都没有动过。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小滩水渍,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个圆形的印记。
陆时寒看着那杯水,轻轻地笑了一下。
又是一个不愿意碰他准备的东西的人。
在他接诊过的病人里,大约有一半会在初次见面时拒绝喝他倒的水。有些人是出于礼貌,有些人是不渴,但更多的人——那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他们不喝是因为不相信。
不相信陌生人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善意是没有附加条件的。
而顾深,是这些人里最极致的一个。
陆时寒在来访记录上写下一行字:
“初次会面,时长8分钟。患者主动结束咨询。防御等级:极高。信任阈值:趋近于零。建议:给予充分的时间和空间,不强求,不逼迫。”
他放下笔,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顾深的脸浮现在脑海里。
那张脸太冷,太硬,像一块被千万年风雪打磨过的石头。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最深处,没有一丝一毫外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大而深,像是两口没有底的枯井,你永远不知道井底藏着什么。
但陆时寒在顾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被困住的孩子。
一个十二岁的、被关在铁笼子里、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顾深的眼底哭泣,但顾深不让他出来。顾深用十四年的时光,在那个孩子上面砌了一层又一层的墙。每一块砖都是一次失望,每一层水泥都是一次背叛。最后那堵墙高到连顾深自己都翻不过去了。
他就住在墙的这一边,而整个世界在墙的那一边。
陆时寒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疤。
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白色,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用右手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疤,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触感。
“陆医生,你左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顾深临走前的那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一个他以为早就封死了的角落。
不是好奇,是试探。
顾深在试探他。
在初次见面的八分钟里,顾深不仅在被审视,也在审视他。顾深在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表情,看他说话的方式,看他倒水的习惯,看他手背上那道疤。
顾深在寻找他的弱点。
或者说,在寻找他是不是也有伤口。
陆时寒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这个行业里做了六年,见过太多试图“反向观察”他的患者。有些人觉得心理医生是在解剖他们,所以他们要先发制人,先解剖心理医生。这是一种防御机制,也是一种权力游戏——如果你能看穿我,那我先看穿你,我们就扯平了。
但顾深不一样。
顾深看他的方式不是防御,甚至不是权力游戏。那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像是深海里的鱼在黑暗中寻找同类的生物荧光。
顾深在找他。
找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陆时寒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危险。”
但他没有划掉那两个字,也没有在它们下面画线。他就让那两个字孤零零地待在纸上,像两个被遗弃的岛。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只画眉已经飞走了,窗台上空空荡荡的,只留下几根细小的羽毛。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有几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臂膀缓缓转动,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骨骼。
陆时寒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有接。不是因为有社交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这通电话大概率是某个保险公司的推销员或者某个房产中介。他的号码被泄露过太多次了,早就习惯了忽略陌生来电。
电话响了七声,停了。
然后一条短信进来了。
“陆医生,我是顾深的助理沈衍。顾少让我来取一份他的初步评估报告。您方便吗?”
陆时寒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上扬。
顾深的助理。
不是顾深本人。
这意味着顾深不想和他有直接的、治疗之外的接触。或者说,顾深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对你不感兴趣,我只是在走流程。
但如果是真的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在临走之前问那道疤的事?
陆时寒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他拿起手机,给前台护士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有人来取顾深先生的评估报告,告诉他初步评估需要至少三次会面才能完成。”
放下手机,陆时寒继续看向窗外。
夕阳开始西沉了,天空被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色。这座城市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所有的棱角都被柔化了,所有的尖锐都被磨平了。
陆时寒想起顾深的资料里写的一句话:“患者曾表示,‘我不需要任何人,因为任何人最终都会离开。’”
任何人最终都会离开。
陆时寒太懂这句话了。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每年都有一些孩子被领养走,他们走的时候,留下的孩子会站在门口挥手,笑着说“你要好好的”,然后在被窝里哭一整夜。
没有人回来过。
从来没有人回来过。
陆时寒拉上百叶窗,收拾好东西,锁上诊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低沉的鼓点。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站在前台后面收拾东西的护士。
“陆医生,今天辛苦啦。”护士笑着说。
“你们也辛苦,早点回去休息。”
“对了,陆医生,”护士忽然想起什么,“刚才那位顾先生走的时候,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
陆时寒按了电梯按钮:“站了多久?”
“大概半分钟吧。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他的助理喊了他一声,他才进电梯的。”
电梯到了,陆时寒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映在电梯镜面墙上的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平静的脸,眉眼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任何人看到这张脸都会觉得,这个人过得很好,很满足,很幸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练习了无数遍的。
他练习微笑,练习温和,练习包容,练习所有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因为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容器,一个可以容纳所有人痛苦的容器。别人的痛苦放进来了,他的痛苦就被挤到更深处,深到他自己都快要看不见了。
快要。
但还没有。
陆时寒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寒意。他裹紧了薄毛衣,朝地铁站走去。
他没有车。
不是买不起,而是觉得没必要。一个人住,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开车还是坐地铁,本质上没有区别。反正副驾驶座上从来没有坐过第二个人。
地铁站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刚好错开了晚高峰。陆时寒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他已经看了三遍,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车厢里进来一对情侣,女孩子靠在男孩子肩膀上,嘟囔着说“今天好累”,男孩子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回去给你按摩”。陆时寒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
他的公寓在城市的北边,一栋有些年头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不算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他把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永远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回到家,他先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然后走进书房。
他习惯在每天结束的时候写下一些东西。不是日记,不是工作日志,而是一些零散的、无法归类的思绪。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首诗,有时候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关键词。
今晚他写下的是一句话:
“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个孩子已经哭了很多年,但没有人听到。”
他写完这句话,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写工作日志。
“顾深,男,26岁。初步印象:患者表现出典型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伴随严重的信任障碍和情感隔离。外表冷漠,内心极度脆弱。防御机制高度成熟,但同时也造成了严重的社交功能损害。患者在初次会面中主动结束咨询,但临走前询问了治疗师的个人情况,说明存在某种程度的试探性兴趣。建议在后续会面中,不要急于建立治疗联盟,先让患者适应治疗环境。”
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陆医生,我是顾深。周三下午三点,我再来。”
没有标点,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问“方不方便”。就像是一道指令,被直接扔了过来。
陆时寒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回复:
“好的,周三见。”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想起顾深那条短信的风格——简洁,直接,不留余地。这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顾深不要别人给他选择,他要的是确认他能得到他想要的。
周三下午三点。
距现在还有四十六个小时。
陆时寒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异常安静的时刻。空气里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酝酿,在积累,在等待某个临界点。
他不知道那个临界点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正在靠近。
而且不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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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顾深坐在书房的真皮椅上,盯着手机屏幕。
陆时寒回复了。
“好的,周三见。”
五个字,一个句号,一个逗号。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热情。但也没有敷衍,没有冷淡,没有那种“我在应付你”的疏离感。
就是刚刚好。
顾深看着那五个字,觉得它们像是一把精心调试过的琴,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沈衍。”他叫了一声。
沈衍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披萨:“干嘛?”
“陆时寒的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大哥,今天才第一天,你当我是FBI啊?”沈衍把披萨咽下去,走过来,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公开信息。更深的东西需要时间。”
顾深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
陆时寒,男,29岁,身高178cm,体重68kg,血型A。1995年3月15日出生,被遗弃在阳光孤儿院门口,身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着“请善待他”。
“请善待他。”
顾深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写下这张纸条的人,不知道是他的母亲还是父亲。不管是谁,他们都选择了放弃他,但在放弃的同时又留下了一句“请善待他”。好像这句话就能抵消所有的一切,好像只要说了“请善待他”,他们就不是遗弃,而是无奈的托付。
荒唐。
顾深翻到下一页。
陆时寒在阳光孤儿院长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小学年年第一,初中保送到市重点,高中拿了全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但他没有选择走理科的道路,而是考了医学院的临床心理学专业。
本科期间,他发表了四篇核心期刊论文,其中一篇被国际心理学年会收录。毕业后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取研究生,师从国内创伤心理学权威李维远教授。
研究生期间,他开始接触临床工作,主要服务对象是福利院的孤残儿童和社区的老年人。所有服务都是免费的,有些甚至要他自己贴钱。
顾深翻到一份采访记录。那是六年前,陆时寒刚研究生毕业时,本地一家报纸做的一篇人物专访。
记者问:“你为什么选择心理学?”
陆时寒答:“因为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见过很多孩子的痛苦。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小孩子什么都懂。他们只是不会说。我想学会怎么听他们说不出来的话。”
记者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陆时寒答:“让每一个受过伤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顾深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
阳光孤儿院。遗弃。请善待他。
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旋转,像一片片碎掉的玻璃,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件事变得清晰了——陆时寒眼底那丝脆弱,不是天生的,是被刻上去的。从出生那天起,甚至更早,从他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一刻起,那丝脆弱就在了。
一个人被遗弃了,却说“请善待他”。
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却说“我想学会怎么听他们说不出来的话”。
一个人自己也在流血,却说“让每一个受过伤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这他妈算什么?
圣父吗?
顾深把资料扔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看起来热闹非凡,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也没有一盏灯是为陆时寒亮的。
一个孤岛靠近另一个孤岛,会发生什么?
互相碰撞,然后沉没?还是连在一起,变成一个新的陆地?
顾深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沈衍。”他又叫了一声。
沈衍再次探出头来:“又干嘛?”
“周三下午三点的咨询,你帮我确认一下。”
“你不是已经发短信了吗?”
“确认。”
沈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我确认。”
顾深回到书桌前,拿起那张采访记录,又看了一遍。
“让每一个受过伤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顾深的手指在那句话下面轻轻划过,像是要把这几个字从纸上剥离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已经一个人走了十四年。
他已经不记得有人陪是什么感觉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知不知道怎么让人陪。
但周三,他要再见到那个人。
不是为了治疗,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敷衍他的父亲。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那个人的温柔,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他会转身离开,再也不回来。
如果是真的……
顾深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衬衫口袋里。
如果是真的,他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