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即晞 第81章 皇后姨母

“唉……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可时间久了，还是觉得自己家最好。”阿空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边自言自语，很是雀跃。

乔堇毒解之后，他们又在朝华城修养游玩了几天，今日才启程返回祁莲山庄。

“世子，驿站到了。”暗影道，马车也随即停下。

“现在就休息吗？还没到午饭的时间吧？”阿空扭头看向对面两人，诧异问。

祁晞和乔堇却相视一笑。

“我和阿晞要去见一个人。”

这几日，阿空常见暗影忙进忙出，还时不时的和师兄嘀咕些什么，想来是王都这边的事务。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没多问。

至于师兄今日要见的人，只怕也和皇室有关。

阿空趴回去，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就在马车里等你们。”

祁晞看着乔堇伸过来的手抿唇一笑，轻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驿站门侧的树下立着个身形偏瘦的男子，衣着朴素，双手拢袖。见他们二人过来，立刻抬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里边的贵人已等候多时，两位请。”

抬手间，他袖口微微晃荡，灰布麻衣下露出一小截石青色的锦缎。

乔堇微微颔首，那男子侧过身，为他们引路。

拐了几个弯后，男子终于停下脚步，不再遮掩：“世子，娘娘就在前面等您，奴才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话毕，便悄无声息地退后离去了。

这里显然是驿站深处。周围树木茂密，枝叶相连，风过时传来“簌簌”的响声，衬得周遭愈发清幽。

乔堇和祁晞又往前走了段距离，眼前之景顿时豁然开朗。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散发着雨后清新，石桌石凳被岁月打磨得圆润，而其中一张石凳上则坐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月白长衫，木簪挽髻，背对着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通身气度贵不可言。

另两个妙龄女子立在一旁为她轻轻打扇，气质和样貌都很是出挑，不似寻常人家的侍女。

“见过皇后。”乔堇沉默片刻，行礼道。

祁晞也跟着欠身行礼。

“你们来了？快快坐下。”皇后好像在忙活什么，闻言没有回头，语气里却满是欢欣。

随即，她摆了摆手，那两个侍女便知趣地退下了。

乔堇牵住祁晞的手走上前，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方才祁晞一直半低着头不敢乱看，等落座后才发觉，石桌上摆着一整套精致齐全的茶具，乃上好紫砂所制。

一国之后竟在亲自煎茶，且模样娴熟，十分讲究。

谁都没有再开口，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水开沸腾的声音。

片刻后，乔望舒将茶盏分别推至乔堇和祁晞面前，隐隐期待道：“尝尝看。”

茶汤清澈，入口醇香无涩意，回甘清甜。

“好茶。”乔堇抿了一口道。

乔望舒的目光又转向祁晞，极为亲切：“阿晞，你觉得呢？”

“确实好茶。”

对于皇后的亲昵，祁晞颇感意外，她勾起一抹浅笑，实话实说。

接着，乔望舒也端起茶盏品了品，姿态极其端庄优雅。

下一秒，她放下茶盏，面色颇为失望：“还是不及你母亲。”又微笑着看向乔堇，神情有些恍惚，“寄月在世时极擅茶道，她烹的茶，无人能及。我喝惯了，便再也喝不下旁的。可惜我学了这么些年，无论怎么改进，都烹不出那个味道……”

说话时，她没有自称“本宫”。

而像一位寻常人，在追忆寻常事。

话落，茶水已被泼向一旁，顺着青石地板的纹路漫开，其中一部分渗进石板缝隙里，最终只留下几道弯曲湿痕。

“皇后娘娘何苦如此执着，”乔堇垂眸，“此茶已是佳品。”

“在外这么客气做什么？”乔望舒笑了笑，“还是和从前一样，唤我姨母吧，阿堇。”

“……姨母。”

乔望舒立即笑开：“好孩子。”

她认真打量了一眼乔堇，感慨道：“当年拽着我衣角要糖吃的小阿堇，如今竟已长成了如此俊俏的少年郎！”略一停顿，又道，“也和她越发相像了……”

不等乔堇开口，她话锋一转：“这些年我往祁莲山庄送了好些东西，你都收到了吗？吃的穿的用的，可合你心意？”

乔堇眼中渐生暖意，微笑道：“都很好，我很喜欢。”

“那就好，”乔望舒笑笑，“我知道自寄月去后，你便不想见到任何与她相关之人，我理解。本以为余生再无法与你相见，谁知竟在前几日收到你的消息，还说会带着心上人与我一叙，当真是令人又惊又喜！阿堇，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呢？”

她这么问着，眼神却瞟向祁晞，颇有些调侃的意味。

乔堇无奈笑道：“姨母就别再打趣了。我倒是无碍，但我未来夫人的脸皮可薄得很。”

这话刚落，祁晞的耳尖霎时烧起来。她不好在皇后面前直接发作，只能借着广袖的遮挡，在石桌下用力掐了把他的手腕。

乔堇却勾唇一笑，扭头看向她时面色无半分异常，反过来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乔望舒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加深几分：“婚期定下后一定要通知我，我好备上一份厚礼送去。”

“这是自然。”

“看来你已走出长夜，见到了曙光。阿堇，我真为你开心。”乔望舒笑道，笑容却有些悲凉，“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般幸运，得遇相爱之人，彼此毫无算计。阿堇，你要好好珍惜，切莫辜负真心。”

乔堇颔首，认真应道：“是，阿堇铭记。”

“好了，不耽搁你们赶路了。”乔望舒抬头看了眼天色，“去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起身告退时，祁晞犹豫半响，还是试探地开口：“民女有一言，不知皇后娘娘可愿听？”

乔望舒笑得温和：“今日这里没有皇后。你既是阿堇认定的妻子，便也当唤我一声姨母。如此，怎可与姨母这般生分？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

祁晞微微颔首，淡笑道：“是，姨母。”

“这样才对嘛！”乔望舒满意地点点头。

“姨母方才所烹之茶，采用了价值千金的碧涧明月和茉莉花晨露，所以无论是茶本身还是姨母的技艺，于阿晞来说，已是极好。”

闻言，乔望舒颇为惊讶地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

方才品鉴时，祁晞并未多言，乔望舒还以为她不太了解茶道，没想到竟是个中高手。

那块被茶水浸润的地面早就干透，祁晞收回视线，又道：“可对于姨母而言，世间已再无好茶。”

说着，她取过一只茶杯，拿起茶壶，径直将里面的茉莉花露倒入杯中。

茶炉的火早已熄灭，茶壶里装着的花露亦冷却下来，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祁晞恭谨地将茶杯举至乔望舒面前：“既然如此，姨母为什么不试试旁的呢？说不定也别有一番滋味。至于那记忆中的绝世好茶，姨母无需找任何茶去替代或超过它，因为它本就是独一无二、无可代替的。何不让它一直停留在记忆里？好于心中时时回味。”

话音落时，祁晞的指尖依旧稳稳托着那杯花露，而乔望舒则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浮着一层水光。

半响，她缓缓抬起手，接过花露，轻抿一口。

“确实不错，”她道，声音软下几分，“有茉莉的香味却无茉莉的苦涩，还带有一丝清甜。”

乔望舒放下茶杯，随即握住了祁晞的手：“好孩子，多谢你。可怜我活了快半辈子，竟不如你看得通透……”

她自嘲般笑笑，微微叹了口气。

“姨母说的哪里话？”祁晞摇摇头，将另一只手覆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这世上，没有谁比谁通透，不过是个人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事物也不尽相同罢了。姨母是重情之人，且身在局中，自然难以放下。而阿晞是局外人，占了旁观者清的便宜而已。”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姨母却经历了许多煎熬才走出此局，比我这“嘴上”通透可厉害得多。”

对上祁晞那清亮诚挚的双眼，乔望舒心中的愁云渐渐散开，她深深叹口气，压下泪意：“难怪阿堇会喜欢上你，这么好的姑娘，只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接着，她又嗔了乔堇一眼，“阿堇，你可真是好福气！”

乔堇低头笑笑，看向祁晞时，眼角眉梢都染上春-色：“是，她选择我，是我此生至幸。”

闻言，祁晞抬眸，恰好沉溺于他的目光，忍不住弯了弯唇。

末了，她缓缓收回视线，对乔望舒极为认真道：“姨母，您这一辈子还有很长，只要坚持走下去，也定能迎来曙光的。”

乔望舒愣了愣，随即慢慢笑了，笑意从嘴角晕开，蔓延至眼尾。

与之前端庄得体的笑不同，这是一个极其生动的笑容。

“好，我会的。”她坚定道。

……

“原来师兄这么爱吃糖啊？竟会因此拉着姨母的衣角不放。”祁晞眉眼带笑，调侃道。

甚少见他碰糕点甜品之类，她还以为他不喜欢呢。

两人已经原路返回，朝驿站外走着。

乔堇牵着她的手，耳根微红：“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说着，他笑了笑，“后来糖吃多了牙疼，母亲便彻底禁止府中-出现甜食。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不食甜。”

“那，你会不会偶尔想念呢？”

乔堇停下脚步，朝她摇摇头，轻笑：“现在不会。”

“为何？”祁晞好奇。

乔堇垂眸，低头吻落，温声道：“因为我有你，已是这世上最甜蜜的事情。”

“旁的所有，皆失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