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堇,”襄王的手搁在两膝,握拳又松开,“当初你和寄月……”
提到王妃的名字时,他明显顿住,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乔堇,见他的情绪并无异常,这才继续说下去。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你便去了祁莲山庄,我们也已十多年未见了……我写给你的信,你可打开看过?”
乔堇毫无反应,襄王自嘲般笑笑:“也是,你怎么可能会看呢,”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有些急切,“但当年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那时你还小,有很多事都不明白——”
乔堇冷冷打断:“不管王爷有什么苦衷,结局已定,何须多言?”
襄王喉头滚了滚,声音沙哑:“是,你说得没错……”
“如果王爷找我是为了说这件事,那就请回吧。”乔堇拉着祁晞的手站起,作势离开。
见此情形,襄王再顾不得什么体面礼数,他面露急色,立即起身挡在两人身前。
乔堇沉下脸:“让开。”
气氛瞬间冷下来,祁晞手指收紧,有点不知所措。
而襄王的态度亦十分坚决,不退不让。他知道,有些话,如果这次不说,大概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垂头思索片刻,他决定换个方式开口:“阿堇,你可知这次皇陵危机并非看上去那般简单。你当真觉得,皇兄会为了杀一个小小的殷憷,如此大费周折吗?”
“……什么意思。”
见乔堇松了口,祁晞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们还是坐下,听王爷把事情解释清楚吧?”
襄王朝她投来感激一眼,祁晞礼貌性笑了笑。
她倒不是帮着襄王说话,只是这事确实蹊跷,她想弄个明白。
正如襄王所言,殷家势力虽庞大却终归是商贾之家,在朝堂上并无靠山。若圣上真的一早就想要殷憷死,何需以皇家世子的性命为引,设下此局?
“人人都说帝王家无情,所以我与皇兄的和睦显得尤为珍贵。他要皇位,我为他争夺,他根基不牢,我替他逢源筹谋,他江山稳固,我帮他除奸革弊。”襄王说着,眼神渐渐失焦,眉目舒展。
随即,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恢复清明。
再开口时,带着些许怅然:“我与皇兄一母同胞、一起长大,他什么性子,我是最了解的。他对我予以信任,却无法彻底信任。
“其实我也理解。一只有野心又有耐心的猛虎,一旦登上王座,注定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所以,当他的皇位坐得越来越稳时,我就知道,该我退场了。只是这些年来,我经手的事确实不少,要想一一妥善交接,并非朝夕能成。”
他略带嘲弄地说道:“恰在这时,殷憷出现了。他谗言惑上,加害于你。可我知道,他的出现不过是给了皇兄一个对付我的理由罢了,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不过殷憷没想到的是,皇兄虽对我起了疑心,但到底留有一丝情面。”襄王正色起来,颇为后怕地看向乔堇,“就在你们即将出发的前两日,皇兄召我入宫,将殷憷所行之事全部告知于我,却又道,这炸药是真是假,只在我一念之间……”
想到那日的情形,襄王仍心有余悸,惊出了一身冷汗。
“阿堇,你不知道,当时比起怨恨,我心中更多的是感到庆幸。庆幸皇兄终归没有赶尽杀绝,终归给了我救你的机会……”
这时,祁晞注意到,襄王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迅速用力地眨了眨眼:“我答应皇兄,这个月内会卸下一应事务,包括‘暗网’。关于‘暗网’的事,你应该清楚吧?”
“嗯。”乔堇颔首。
自从殷憷出现在阿晞面前,他就让暗影查清了殷憷的来历。更不必说,殷家本就处于襄王管辖之下,暗影送来的信息情报,足以让他对殷家了如指掌。
似是察觉到祁晞的疑惑,他微微侧过头,解释道:“‘暗网’是一个情报组织,专搜集江湖情报。它表面的主人是殷家家主,实则服务于圣上。”
祁晞惊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难怪殷家商行遍布天下,其地位几乎无可撼动,原来是背后有皇家的扶持。
“我说这些,一是想让你清楚如今形势,方便日后行事。你到底是世子,即便无意于朝堂,也未必不会卷进这些是非。这第二……”襄王突然停住,似乎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第二,”他还是开口道,“此次危机,亦与当年那件事有关。”
听他再度提及此事,乔堇皱了皱眉,下颌微扬,有些不耐的模样,可到底没有打断。
襄王明显松了口气,道:“皇兄疑心于我,除了因我手中权势外,和当年那件事也脱不了干系。他知道,我恨他。而他最终选择放过你,或者说放过我,是因为他心中有愧。
“当年,皇兄登基后为稳固朝堂、拉拢乔家,娶了寄月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姨母,当今皇后。寄月常常进宫陪伴皇后,我因此与她相识,加之我二人早有婚约,便顺理成章结为夫妻。”
许是往事太过美好,襄王的脸上终于显现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阿堇,不管你信不信,我此生仅爱过寄月一人……”
闻言,乔堇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襄王叹了口气,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继续道:“那时你外祖父身为国公,手握重兵,虽将两个女儿都嫁入了皇室,可皇兄怕他将来心生不轨,外戚专权,便欲纳丞相赵世华之女为妃,不仅能进一步收拢权柄,还能和你外祖父相互制衡。
“但国公与丞相常因政见不合而针锋相对,皇兄担心此举的意图太过明显,会引得国公离心。于是,他想到了我。”
蓦的,襄王悲戚一笑,声音愈发沙哑。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纳了赵世华的庶女为侧妃。可我万万没想到,此举竟会害得寄月丢了性命!还让你多年来受尽折磨……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听到这番忏悔之言,乔堇依然冷漠地紧抿着唇,不为所动。
“我虽纳了赵氏,却从未去过她房中。直到有一天,她说有要事商讨,将我引去她的院子,在我茶水里下了迷-药……因此有了身孕。”
“后来……”襄王沉默一瞬,道,”寄月死后,我杀了她。我悲愤不已,一心想为寄月报仇,便将此事上报给皇兄。赵氏不仅毒杀王妃,还敢残害皇家世子,按律,当诛九族!哪怕是丞相,也得落个全家流放的下场。”
他哽咽了一下:“可我忘了,皇兄还需要赵世华的助力和支持。他将此事拦下,对外宣称王妃被害,世子病重。
“国公痛失爱女,卧床不起,很快就撒手人寰……赵世华也因此感念皇兄恩德,对他越发忠诚。”
“我恨他们!”襄王咬牙切齿,双眼通红,“却更恨自己。是我……是我的懦弱和无能害了寄月……”
他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握拳的双手因太过用力而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早已弯折的脊背也颤动起来。
“我不会原谅你的。”乔堇慢慢说道,一字一句,“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静静坐着,面色如水,始终没有因襄王的悔恨和痛苦而出现一丝波澜,吐-出的字句冷硬如冰。
祁晞却注意到他深陷掌心的指尖,知道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那般无情。
她不由得红了眼眶,轻轻掰开他一根根紧攥僵硬的手指,将自己的掌心印上他的,盖住那几道弯月形的红痕,然后,紧紧扣住。
如果言语太轻,那就身体力行。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在。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
乔堇的身体猛然一僵,又渐渐放松下来。
他侧过脸面向她,喉结滚动间,缓缓扯出一个笑。
那弧度很淡,可祁晞知道,这已是他的极限。
他也想安慰她,他没事。
祁晞垂眸,下意识想回他一个笑,可嘴角的笑容还未成型便凝固住。
啊,他看不见。
视线落在覆住他双眼的绸带上,祁晞抿了抿唇。
许久,襄王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抬起手,用衣袖蹭了蹭眼角,再开口时,嗓音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求你原谅,阿堇。
“我时常想,若当初我勇敢一些,哪怕以死相逼也要拒了那道赐婚的旨意,一切会不会不同?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一切也不会重头再来……”
襄王说完,垂头沉默半响,道:“阿堇,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却还是想告诉你全部真相,因为除了你,我早已无人诉说……
“往事已矣,我也不希望你一直在仇恨中生活。这份痛苦由我承担,便足够了。
“阿晞姑娘是个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若寄月在天有灵,知道你寻到了意中人,余生有人相伴,并不孤单,定会为你高兴。”
起身离开前,襄王最后深深看了乔堇一眼:“离开王都之前,去见见你姨母吧……她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