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再次踏上来时路,往回走。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没有实感。
祁晞眉头紧蹙,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而这种不安感,越是靠近出口,越强烈。
“怎么了?”乔堇微侧过头,轻声询问。
“啊,”祁晞回过神,习惯性笑了笑,“没事啊。”
乔堇:“你手心出汗了。”
“是吗?”祁晞刚想随意敷衍两句,却见乔堇神色一凝。
“有人。”他站定道。
自从他失明后,听觉倒是灵敏了许多。
“啊?”阿空跟着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圣上特许他们今日入皇陵取药,怎么还会有旁人?
祁晞闭目凝神,片刻后,面色也沉下来:“确实有人。”
而那不速之客,就在陵门外。
“好久不见……祁晞?”
来人紫衣长袍,手持折扇,一双笑意盈盈的眼里渗着阴戾。
正是殷憷。
七杀垂首立于他身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祁晞惊道,上前一步。
因着她的动作,原本隐蔽在衣袖下交握的双手,显露无疑。
殷憷视线落于其上,那一丁点儿所谓的“笑”,顷刻间荡然无存。
突然,他又想到什么,语带讥讽:“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妨等出去后,问问圣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阿空怒道。
“字面意思。”殷憷并不多做解释,而是看向乔堇,冷冷一笑,“公孙世子,我们做笔生意吧?”
自殷憷出现,乔堇便一言未发,如今面对殷憷的挑衅,他也格外淡然:“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交易?”
而正是这种平淡到极致的语气,将他的不屑一顾表现到极点。仿佛对方如一粒尘埃般渺小,不值得他投注任何多余的情感。
阿空听着,在心中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他师兄!那气势、那姿态,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能三言两语就把对方怼进泥里!
自从和阿晞师妹在一起后,师兄骨子里的疏离和冷傲减退不少,言语间更比从前温和许多,阿空以为他真成温柔公子了,谁知这怼人功夫竟越发登峰造极?!
殷憷却并不生气,他垂眸笑笑,颇为轻狂:“我能站在这里,便是资格。
“你以为你是皇亲贵胄便高不可攀吗?不过是仰仗圣上恩宠罢了,失去圣宠,你什么都不是!”他眯了眯眼补充道,“就连你的父王,也不会例外。”
听他话里话外皆有深意,祁晞心如电转间猜到几分。只怕是襄王与圣上失和,让殷憷钻了空子。
可圣上和襄王之间向来兄友弟恭,这是连普通百姓都知道的。
那现下局面又作何解释呢?
看着殷憷眼眸深处的疯狂之色,祁晞心里的担忧加重几分。
乔堇淡淡一笑,言语中不屑更甚:“事到如今,你竟仍困于身份之争,当真可悲。”
“可悲?”殷憷怒极反笑,“我当然是不如你美满得意了,尊贵的世子殿下。你自出生起便享尽尊荣,圣上是你伯父,当今皇后既是伯母也是姨母,你父王乃圣上手足,手握实权。恐怕就连皇子公主,都比不上这份恩宠吧?
你得双亲爱护。即便王妃早早亡故,你的世子之位亦无人可撼。还有天下第一神医来抢着当你的师父!保你性命。如今,就连我的阿夕……也被你抢走……”
“殷憷!”祁晞愤怒至极,觉得他实在不可理喻,“你对师兄了解多少,凭何下此结论?!殷少主,不管你明不明白,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是任人抢夺的物件!”
“若我和谁在一起,定是我主动选择,倾心于他,与旁的都无甚关联。”
似是被她这番话所触动,乔堇抿了抿唇,又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却分外真实,是一个人被所爱之人真心爱着、甚至偏爱时,才会露出的,幸福的笑。
而殷憷则被狠狠刺痛。
他满目悲伤,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他从未见她如此生气过,哪怕当初差点死在自己手里,也不曾这般失态。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真好听啊……可惜,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殷憷垂眸嗤笑出声,再抬眼时,是刀枪不入的冷漠。
“我不是殷少主,而是殷家——家主。”他微笑着强调最后两个字,目光转向乔堇,“至于公孙世子,不管愿不愿意,这笔交易,你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而阿夕会回到我身边,为我抚琴……”
说到最后,殷憷的眼神近乎迷离,仿佛沉醉在某种梦境。片刻后,迷离散去,他忽视祁晞愤怒的目光,笑得恣意又畅快。
乔堇却丝毫没有被他的话所影响,仍旧微笑着。
他轻轻拉了拉祁晞的手,示意她安心,又朝殷憷漫不经心道:“那殷家主要如何置我于死地,不妨说说看?”
殷憷闲适地摇了摇折扇:“出口附近都埋有炸药,只要一声令下,我的暗卫就会点燃这些炸药。届时,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你!”阿空气结,“你简直胆大包天,竟然敢炸毁皇陵!你就不怕圣上知道后,降罪于你以及殷家满门?!”
真是个疯子!
祁晞却觉出些不对来。皇陵建造之庞大显而易见,要想在这附近埋炸药,且能确保其范围和杀伤力,非短时间内能做到。
“难不成前些日子修建皇陵的……是你的人?”
“不错。”殷憷眼含赞赏,“不愧是我的阿夕,一点就通。我既敢这么做,又能这么做,自然有圣上首肯,就不劳祁公子操心了。”
“即便如此,若真这么做,你也跑不掉。”祁晞冷冷道。
“所以要和世子做笔生意嘛,”殷憷浅笑,“要么用世子的命为筹码,换其他人一条生路。要么,咱们一起葬身于此,给太祖陪葬,如何?不过好像怎么看,都是前者更划算,你们说是不是?”
阿空:“你真是疯了!为了杀我师兄,竟然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要?!”
殷憷不无讽刺地说道:“我若不疯,怎能走到现在。怎么样,世子殿下可考虑好了?超然高洁如公孙世子,应该不想让这么多亲近之人为你陪葬吧?
“唉,事到如今我竟有些可怜你了。好不容易拿到天幕泽兰,却是必死之局。满心希望又忽临绝望的滋味,想来是不太好受呢。”
虽是这么说,他眼中却毫无怜悯之情,嘴角挂着嗜血残忍的笑。
“这是你给皇伯父出的主意?”乔堇歪了歪头,纯粹有点好奇地问道。
“还叫‘皇伯父’呢?”殷憷嗤道,“真以为你的皇伯父与你伯侄情深?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的宠爱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人人都说圣上与襄王手足情深,可又有谁知,这深情厚谊下的暗流涌动和不堪一击?
“我不过略施小计,就让这层表面关系彻底瓦解。而你,只是个弃子。”
自他知道母亲是圣上的贴身女侍后,便明白了,这位号称宽厚仁慈的明君,也不过是位多疑的掌权者而已。虽是天子,却总怕手中的权柄流落他人而惴惴不安。
若圣上真的对襄王无比信任,将暗桩全交由他打理,又怎么会派自己的贴身女侍来监视殷家家主?
当殷憷想明白这些后,便开始谋划。以殷家新任家主的由头面见圣上,且以一只“瑞兽”得圣上青眼,掌殷家实权。
此后,他多次旁敲侧击,用一些细枝末节的微妙之事和民间传言来瓦解圣上和襄王的关系。甚至买通钦天监的一位灵台郎,以天象有异之说嫁祸公孙堇乃荧惑之星。若不除之,假以时日,皇权必倾,天下大乱!
而当圣上焦心此事时,他趁机提出借皇陵之行除掉公孙堇。待公孙堇“意外”身亡后,襄王爱子心切,必将悲痛过度一病不起,自然要卸下权柄。
这样一来,圣上不仅能扫清障碍和威胁,声誉也不会有半分损毁。
如此妙计,圣上自然应允。
殷憷回过神来,讥诮道:“快做决定吧,公孙世子。”
“看来,我确实没得选了。”乔堇微微一笑,拔剑而出。
“世子,不可!”暗影连忙道,却不敢拦。
“住手!”祁晞按住他执剑的手,面若冰霜。
阿空面色惨白,喃喃道:“师兄……”
祁晞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射向殷憷,坚定又决绝:“殷憷,与你有渊源的是我,与他人无关。若今日-你需要取一人性命方能泄愤,那就杀了我,了却此缘。”
殷憷不为所动,微微垂下眼睑,有些不耐:“世子,还不动手?”
乔堇轻轻扯下祁晞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阿晞,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他微笑道。
话落,不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他毫不犹豫举起剑,反手朝胸-前捅去!
“不!!”阿空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一幕,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不久前他们还有说有笑,为师兄找到天幕泽兰而高兴的!可是为什么……
祁晞则呆愣在一旁,煞白着脸,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