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下竹竿,祁晞眼神漠然,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县令,我是神医祁照的亲传弟子。若他不怕得罪祁莲山庄,就再多叫些人来。”
领头衙役躺在地上叫苦不迭,怎么没人说这大美人是祁照的弟子啊??这么些年,江湖和朝廷明面上互不侵-犯,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更何况他家主子只是小小县令,又岂敢得罪鼎鼎大名的祁莲山庄?!
要是早知道她是祁照的弟子,便是真天仙,他们也不敢来啊!
惠娘和张武是又惊讶又欢喜,惠娘握着祁晞的手,掉下泪来,却十分高兴道:“我的好阿夕!看来祁先生还真的教了你武术啊?”
一旁的张武也感慨自豪道:“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变得真厉害啊!”
祁晞笑着应和他们,心里却有些疑惑,她的剑术,是师父教的吗?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脑中突然一痛,浮现出一个如松如竹般的身影,模糊不清。来不及细看,那个身影又消失了。
此时惠娘抱住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怀抱温暖绵软,祁晞轻轻回抱住,没有再想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邻里邻居再不敢说她的闲话,更不要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她介绍亲事了,祁晞耳根子也因此清净了不少。
后来谁家有点小毛病的,还会求到她跟前,送些蔬果家禽作为诊金。祁晞从不推拒,药到病除。村里人人都赞她是活菩萨,惠娘和张武也很受村民尊重。
祁晞不再整天待在家里,时不时和惠娘一起上山采药,既可以用来治病,还可以卖出去挣点钱,日子过得越发好了。
“阿娘,今天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背后的药篓已经装满了,祁晞拿出手帕替惠娘擦了擦额际的汗珠。
惠娘朝她温柔地笑笑:“好,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快下山吧。”
“嗯!”
日头已经西斜,耀眼的太阳变成了橙红色,柔和又绚烂。周围的云霞也被染上一层红,形似火烧,黄昏的微风都因此美景而显得迷醉起来。
惠娘突然驻足看向夕阳,目光柔软,似是起回忆什么:“阿夕,今天的夕阳可真美啊,和我捡到你那天时一模一样。”
她转头对祁晞笑了笑,眼里泪光闪烁。
闻言,祁晞嘴角不自觉弯起:“还好阿娘捡到了我,否则我现在早就死了吧。”语气里没有怅惘,只有庆幸。
“是我们幸运,才能捡到你!”惠娘摇头笑道,“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还长得这么美!”
“阿夕,阿夕,真真和这夕阳一样美啊......”
惠娘语带感慨,祁晞心中却陡然一惊:“阿娘,您是说......您叫我‘阿夕’,是夕阳的夕?”
她抓着药篓背带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迟疑地说道。
“不然呢?”惠娘好笑道,“不是夕阳的夕,还能是哪个夕啊?你忘啦,你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呀。”
如遭雷击,祁晞怔在那里,后背僵直,汗湿一片。
不,她不叫阿夕,她是祁晞!祁莲山庄的祁,天光破晓的晞!不是即将陷入黑暗的夕阳,而是马上迎来清晨的朝阳!
这么些天,她一直以为阿娘和阿爹唤她“阿晞”,没想到是“阿夕”!
她蓦的回神,紧紧抓住惠娘的手,急切又认真地在她手心上写:“阿娘,师父给我改了名字,叫祁晞,是日与希望的晞,难道我没告诉你吗?”
惠娘奇怪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祁先生何时给你改了名字?快别犯傻了,我们快回家吧。”
她仍然笑着看向祁晞,祁晞却心下一凉,觉得这个笑容十分陌生。
不!不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祁晞双目空洞,脱力般松了手,一步步往后退去,喃喃道:“不,我是祁晞......祁晞......”
惠娘神色慌张起来,面露担忧:“阿夕,你怎么了?”又小心安抚道,“好好好,你是祁晞!我们快回家吧,你阿爹还在等你呢。”
说着,她上前想抓住祁晞的手,却扑了空。
祁晞侧身躲开时脑中陡然一阵剧痛,她难以忍受地捂住额头,蛾眉紧紧蹙起,脸色煞白。
那个模糊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且逐渐清晰起来。
少年青衣如画,面如冠玉,微笑间似春意来袭。他有一双好看的琥珀色眸子,足以让人溺毙其中。
恍然间,他向她伸出手来,轻声呼唤她的姓名:“祁晞。”
嗓音如清泉击石,泠泠悦耳。
那是她的师兄,乔堇。
她竟差点忘了他!
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浪潮般的疼意驱散了脑中迷雾,记忆的碎片重新涌现,不断拼凑,直至完整。
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可是此时此刻,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再见到阿娘?
祁晞神情迷惘,像一个迷路的孩童。她应该在玄机门才对,还有苏锦离的阵法......
阵法?幻术?造梦?
祁晞脑中一闪,好像明白了什么。
巨大的惊诧和悲伤骤然来袭,裹挟着她,看着眼前温柔慈爱的惠娘,祁晞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地上。
嘴唇不住颤抖,祁晞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娘啊!阿夕,你究竟怎么了?”惠娘跺了跺脚,着急地说。
祁晞泪眼朦胧,神情却坚毅肯定:“不,你不是我阿娘。我的阿娘为了保护我,已经死了......你绝不会是她!”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咋还咒我呢!咱们快回家吧,回家就好了!”惠娘急得要哭,赶紧过来抓祁晞的手,却见祁晞猛地抽出采药的剪子,直直对着她。
惠娘满脸惊愕,生生停住了脚步,手臂悬于半空。
因太过痛苦,祁晞开始呜咽起来,喉间咽了咽,她努力发出声音,极其悲怆:“阿娘......我真的很想你和阿爹,真的,很想很想......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实在是一场美好的幻梦啊,美好到明知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我却选择自欺欺人,不愿去想......
“可是,阿娘,我还有朋友要救、要护!竹韵她们也在等我回去......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此......我答应了师兄会救他......岂能食言?”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而惠娘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祁晞却突然笑了,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可神色愈发坚毅:“若阿娘在天有灵,也不会让我做一个胆小鬼的。无论现实有多么残酷,我都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因为我要好好活着,带着您和阿爹的那一份......”
“阿娘,对不起。”
她眼底闪过一丝怅惘,随即毫不犹豫,反手将剪子对准自己的心口,用力捅了下去!
“阿娘,再见......”
冰冷的剪刀刺入身体,剧痛从心口处蔓延。
还没来得及感受这股疼意,下一瞬,祁晞只觉天旋地转,世界在她的眼前颠倒过来,又立刻恢复了原样。
意识被撕碎的同时飞速聚拢,她急促地喘息,挣扎着想要醒来。
蓦的,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胸脯仍然起伏剧烈,那阵眩晕感却消失了。
阴沉的天空飘着霜雪,金色的巨阵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里是,北境玄机门。
终于回到现实,祁晞整理好心绪,长吁一口气。
刚想撑地坐起,却摸到一片温热,手下的触感温暖柔韧。
她竟躺倒在乔堇胸前!
来不及思索旁的,祁晞猛地直起身,扫视四周,这才发现他们全部躺在院子里,人事不省。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
桌案的卷宗堆积在一起,为了应付乔堇和殷憷,他还有一大堆事没有处理。
苏锦离手执卷宗,心头陡然猛地一震。
祁晞乔堇等不比苏凌峰一人。他们人多、武功高强,甚至意志也难以攻破。
为了对付他们,苏锦离将幻月曲和阵法绑在一起。
阵法复杂庞大,凝结着他的精神力,稍有动静,他就会有所感知。
苏锦离丢开卷宗,眯眼笑了笑,一片冷意:“怎么,是我造的梦不够好吗?”
说罢,飞身向那金色光芒而去。
......
抽出腰间的秋水剑,祁晞冷冷指向阵外的苏锦离:“快放了我师兄他们!”
“你可真是让我惊喜啊!居然不过两日就破除了我的幻境。”苏锦离不动声色的笑着,眼中流露出意外之色。
没想到能挣脱他幻境的,竟是这个女子。
看来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中并不相同,祁晞暗道,她在幻境中至少度过了两个月,而现实才两日。
“你谋害自己的师父,已是罪孽深重,如今还想一错再错吗?你就不怕祁莲山庄、殷家和闲云楼的报复?”祁晞神色冷峻,厉声质问道。
苏锦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又忽的变了脸色。
他睁大眼,死死瞪着祁晞,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
“那是他该死!”
随之,他莞尔一笑道:“你应该感谢我的慈悲!没有给你们喝下掺着欢颜花茎的茶水,也没有给你们造一场噩梦。否则,你现在已经和苏凌峰那老头一样了,哪还有机会这样跟我说话?”
知他没有说谎,祁晞眼眸一转,放下了手中的剑,声音也柔和了些:“既然苏师兄有难言之隐,何不说出来?我和师兄都是明事理之人,若你真有冤屈,我们说不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苏锦离冷冷一笑:“大可不必!我的仇我自然会报。要怪就怪你们自己,纠缠不休,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