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堇面色骇人,但还是给足了祁照面子的,一进门先行了礼:“师父。”
只是不等祁照说话,他就站直了。
坐在一旁的长老们见怪不怪,知道他们师徒有话要说,也都先退了出去。
祁照老神在在坐在那,细细品茗。
嗯~这舒城兰花确实不错,兰香与茶香交织,让人回味无穷,祁照十分享受地眯了眼。
祁照不开口,乔堇也不问不催,就站在那,身姿挺拔,只是周身气压逐渐降低。
渐渐的,祁照茶也喝不下去了,怕再不说话,他就要被这不肖之徒的眼神洞穿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全然如此。”
祁照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何救她吧?她没有武功,却能只身闯入这祁山竹林,我就知道,她身上有异于常人的天赋。那日你让送饭的弟子,把她五感异常敏锐的消息传递给我,我就隐隐有了这个心思。
“学医之人,看病救人,无外乎望闻问切。她若五感确实异于常人,那就是天生此道。昨晚考核结果一出,白术就派人传了消息给我,我看了,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闻言,乔堇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多少。
他唇角勾起,那是一个极为悲伤的笑容。
“师父,我真的要为了活着,卑劣至此吗?”他嗓音微颤,沉声道,“五年之内,未必不能找到一株新的银星草。”
他来时气势汹汹,祁照原以为他会生气质问,却没想到一向骄傲如他,也会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说出这样的话。
祁照心中一痛,不免动容,转过身去。
他们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探查到银星草的线索,再找一株,谈何容易?
若最后真就差这味银星草怎么办?无论如何,他不能看着这个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孩子,就这样被病痛折磨十余年,最终还是身死的结局。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的顾虑,你不想,我还能逼你不成?这姑娘天赋极佳,我收她为徒,是真心不想浪费她的天赋,至于其他,以后再说吧!”
这话,他说得半真半假。
祁照转过身来,看向乔堇,他知道阿堇不会全信,但他下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乔堇深深看了祁照一眼,拂袖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祁照微微叹息。
这厢阿夕正匆匆赶来,原本竹韵怀秀想跟着一起,却被苏子笑着拦下。
苏子长老亲自来请,他们也都知道轻重,这是好事,又不是火坑,便放心让阿夕去了。
阿夕内心忐忑不定,她知道当初救她之人,除了乔师兄还有神医祁照。
虽然她醒来后没有见到过祁照,但一直很想找机会当面拜谢。
从前只听过神医威名,谁承想如今不仅要见到他,还即将成为他的徒弟,说不紧张激动,是假的。
见她面上还算镇定,苏子心下很是满意,也明白她肯定心中惴惴,能表现成这样已是不易了。
苏子抚慰性地拍了拍阿夕的手:“去吧。”
阿夕微笑:“是。”
心下安定不少。
炼药堂因着炼药的缘故,常年药气浓郁,越往里走越明显。也许是习惯了,闻着并不讨厌,反而静心。
阿夕一抬头,看见了上坐的老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眼神十分睿智,慈眉善目很是可亲。
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阿夕态度恭谨:“阿夕见过庄主,拜谢庄主救命之恩。”
祁照哈哈一笑:“你应该行拜师礼,而不只是这谢礼。”
说着,他上前扶起阿夕。
“庄主救命之恩阿夕本就无以为报,又怎能得寸进尺承这授业之恩?”阿夕低着头,语气诚恳,并非托词。
“你能好好利用你的天赋,济世救人,便是报答了。”祁照意有所指道。
言及此,阿夕不再推脱。
她眼含热泪,整衣敛衽,端正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三叩首的拜师之礼。
“徒儿阿夕,拜见师父。徒儿定当勤学修炼,不负师父期望。”
祁照连声说好,欲亲自扶她起来。
谁知阿夕再次叩首:“阿夕有一不情之请”,她顿了顿,“望师父赐我姓名!”
听到这话,祁照未免诧异。
阿夕也知此举有些冒然,然而这件事,自她打算留在祁莲山庄时,就已经想好了。
她从小被农户收养,两岁前记忆全无。
阿娘捡到她时,看到了她身上那块玉佩,彼时正值日落西山,夕阳艳丽如血,如这玉佩上的红日一般,便唤她阿夕。
夫妇姓张,男人名张武,妇人叫惠娘。他们原本想冠阿夕以张姓,奈何她越长大越出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况且她走丢时衣着华丽,粉雕玉琢,一看就是娇养的孩子。
怕她父母来寻,便只唤她阿夕做个称呼,没有姓,并且早早告诉了她真相。
阿夕很乖,知道张氏夫妇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时,只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从来没有闹过。
阿爹阿娘对她也很好,他们没有孩子,待她视如己出。
但时间久了,她也会想,为何亲生父母弃她而去?
是她不好吗?
可她什么也不记得。
她很想有自己的姓,想知道自己的归属。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便时时记挂。
但她并没有和夫妇说,不想他们伤心。
其实若能一直这样和他们在一起,有没有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即便她父母一直不来寻,她也乐意做这农家阿夕,直到死去。
这对夫妇一番好意,然而村里那些人可不管这些。明眼人一看这脸,也知道阿夕不是他们的孩子,难免有些风言风语。
好景不长。
等她长到十三岁时,已经容貌惊人,村里谁不知道农夫张家出了个绝世美人?可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家庭,美貌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怀璧其罪。
村中不乏觊觎者,但大家都是农户,地位平等。张农夫三十出头,正当壮年,孔武有力,寻常人也不敢随意招惹阿夕。
而自从阿夕懂事以后,她就不出门了。
除了因为怕自己的脸给养父母惹麻烦外,在这个偏远的村庄里,她是没有朋友的,有的,是她不明白的无端恶意。
她从前也想融入他们,却被他们围起来,一边笑一边拍手说她是个野孩子。
更有甚者,毫不留情地拿石头砸她向的脸,恶狠狠地说:“我娘说了,你就是个小狐狸精!是个野种!”
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落在她的眼睫上,又滑落到眼下。
像一滴血泪。
孩子们尖叫着跑开。
回家后,阿娘看到吓坏了,追问她怎么回事。
她笑着安慰阿娘说,是不小心跌的。
从那以后,她便独来独往了。
夫妇二人平时与人为善,阿夕鲜少出门。大家也不可能上门为难,顶多好色者爬爬墙头,都被张武赶走,也就作罢。
奈何小村庄藏不住大美人,她艳名远播,最终传到了县令耳朵里。
县令直接派人到她家,踢了院门,凶神恶煞地给了张氏夫妇一锭银子就要将她掳去。张氏夫妇哪里肯?可是对方是手握刀剑的衙役。
他们假意答应,说要给女儿收拾一番,好拜见县令。
谅他们不敢欺瞒官差,衙役们信了这说辞,在外等候。
张武来回踱步,惠娘愁眉不展,抱着阿夕泪流不止。
可总不能这样一直拖下去吧?
阿夕被惠娘抱在怀里,她知道将要面临什么,内心害怕又茫然,却还安慰惠娘:“阿娘,不哭。”
惠娘哭得更凶了,夫妻俩对视一眼,做了一个决定。
张武打开侧窗。
那些衙役看他们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农夫,答应得又爽快,料定他们不敢逃跑,没派人守着窗户。
张武把阿夕拉过来,低声对她说:“孩子,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人要有良心。今日我的选择,都是出自良心,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全了我们这父女之缘。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要自责,不要愧疚。
“往前跑,替阿爹阿娘看看外面的世界,千万不要回头,活下去,知道吗?”
阿夕哭得不能自已。
衙役听到哭声,很是不耐,吼叫道:“哭哭啼啼做什么,还不快点收拾!小心县令大人生气,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惠娘恨恨看了一眼门口,捂住了阿夕的嘴,咽下眼泪,忍气吞声道:“爷别生气,马上就来。”
她看着面前精致美丽的女娃,心中有万分不舍,这十多年来,不是母女,胜过母女。
怜爱地摸了摸阿夕的发髻,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武把阿夕推到窗边,让她踩着自己的肩翻窗出去,阿夕不肯。
张武急了:“阿夕,今日你若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反正如果你被掳走了,我也没脸活着。”
惠娘连连点头,同样把阿夕往窗边推。
泪眼朦胧间,阿夕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他们的样子。
每一个部位,每一处线条,然后刻在心里,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阿夕踩上他的肩,哑着嗓子叫了最后一声:“爹......娘......”
张武红了眼睛,用力一推,只说了一句:“阿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