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页 第40章 第 40 章

“邵青如果也入局了，那她现在很危险。”章飞说，“有人可能已经盯上她。或者，她自己就是那个‘合册’的人。”

沈幼菱：“叶惊秋那边呢？”

“我还没再见她。”章飞说，“我想再去一次她工作室。这次不带人。就我和书。”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章飞说：“我要是不进去，书也会进来。”

当天傍晚，章飞去了朱家角。

叶惊秋的工作室亮着灯。他上楼时，门半开着。叶惊秋坐在案前，正将几页旧纸一张张裁齐。她没有抬头，只说：“我料到你还会来。”

章飞把手里那本《朱家角旧事》放在她面前。叶惊秋看了一眼，放下刀：“你找到邵青了？”

“没有。但我知道，陈念舟把一卷《霜红阁》给了邵青。他自己不碰。你们这些人，全都是他书里的记号。”章飞说，“叶惊秋，你究竟知不知道，谁在让七卷合册？”

叶惊秋没回答。她站起身，从墙边旧柜里取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有三卷旧书。她一本本摆在案上。

“第一卷，白启。第三卷，我。第七卷，邵青。我们已经照过面了。但谁都不敢合。”她说，“不是我们合不了。是书里有一页，写着‘合册者死’。白启吓得躲起来。邵青吓得连家都不敢回。我也怕。”

“你信？”

“我不信书会杀人。可写这行字的，是人。”叶惊秋看他，“章飞，陈念舟是在用旧书圈最古老的方法，逼我们分开。他不想让人再碰那本书。可汤显东不听。他做了第二本。现在第二本跑出来了。书分七卷，是陈念舟定的。可第二本是不完整的。它只有空壳。谁拿第二本，谁就是替所有害怕的人去死。”

章飞慢慢坐下。他终于明白，自己手里的《夜航杂记》，是被陈念舟当成“第二本”做的。它从来不是预言。是一本用来分散所有人注意力的“假合册”。真正的七卷，从未真正合过。而叶惊秋这些人，不过是七卷的暂时保管者。陈念舟用书，把他们绑在一起，又用第二本把他们逼散。

“可书还是出来了。”章飞说，“有人在完成陈念舟没完成的事。”

“对。”叶惊秋说，“那个人，可能从来没碰过旧书。也可能，就在你身边。”

章飞呼吸一滞。

小满。又或者，老虫。苏姨。温教授。甚至，沈幼菱。

每个人都在他身边。每个人都像书页一样安静。

章飞没有问叶惊秋那人是谁。他知道，叶惊秋不会说。她只会把三卷书重新包好，放回蓝布。然后坐回灯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修她手里的旧书。

“章飞。”她在他临走时忽然说，“别让第三卷和第七卷碰面。也别忘了，你是第八卷。”

章飞站在门口。朱家角的夜风从河上吹来，像一页极薄的纸，贴在他后颈上，凉得发疼。

章飞从朱家角回到店里时，小满已经关门走了。他开了灯，在柜台后坐了一会儿。夜很深，弄堂里没有一点声音，连野猫都没出来。他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了一本极静的书里，四面八方都是字，却没有人开口。

他拿出手机，给沈幼菱发消息：“我要再去一趟苏州。邵青可能出事了。”

沈幼菱没有多问，只回：“明天一早，我陪你。”

章飞说好。

第二天，他们坐最早一班高铁去苏州。周含章在站口接。车开往金庭。邵青母亲家在东山脚下一处旧平房里，院门半掩，几株蜡梅在冷风里开得正好。周含章说，老太太身体不好，昨天被亲戚接走了。邵青没回来过。

章飞站在邵青房门口，往里看。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桌上很干净，只放着一只白瓷杯和一本旧式硬壳笔记。他走进去，翻开那本笔记。里面记着一些地名、页码、书名。有几页被撕掉了。最新的一页写着：

“第七卷，不完整。缺两页。有人补过。”

章飞把笔记合上，递给周含章：“邵青发现她的第七卷被人动过。所以她也在查。最近苏州旧书市上那本《霜红阁》第三卷，可能就是她放出来的。她要用第三卷，引那个补页的人出来。”

“那她人呢？”沈幼菱问。

章飞走到窗边。窗外是邵家旧院。院墙下有一道新土，像刚埋过什么。他让周含章叫人来看。几个警察下去挖开，是一只铁盒。盒里有一卷旧书，用油纸裹着。打开，正是《霜红阁杂录》第七卷。书页边缘有水渍，几处虫蛀。章飞戴着手套，慢慢翻。翻到某页，停住了。那页被人裁掉一半，又用极细的纸接上，接得几乎看不出来。

“叶惊秋的手艺。”章飞说，“这是她补的。”

“叶惊秋碰过邵青的书？”沈幼菱问。

“不止碰过。她可能把缺的两页抄走了。”章飞说，“邵青发现书被动过，就不信叶惊秋了。她开始自己查。结果查到第三卷，反而被叶惊秋拿走。现在邵青不见了。”

“那叶惊秋……”

“她不会杀邵青。但她会把第七卷的两页藏起来，让邵青害怕。人在极度恐惧时，会暴露更多。”章飞说，“叶惊秋在找什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她不信陈念舟的‘分卷而藏’。她要的是合册。只是合的方式，和汤显东不同。她要用最专业的手段，把七卷重新装订成一本书。”

沈幼菱问：“她合册做什么？”

“完成陈念舟没做完的事。或者，替她爷爷翻案。”章飞说，“但合册的代价太大了。七卷里写的人，活着的，死了的，全都会被翻出来。白启怕，邵青也怕。所以叶惊秋必须逼他们。让他们自己把书交出来。”

“那她为什么把你叫成‘第八卷’？”

“因为我手里有《夜航杂记》。在陈念舟的设计里，夜航书不是正文，是引子。谁能读透引子，谁就能找到七卷。我读出来了。所以，我成了她最想要的‘合册人’。”章飞苦笑了一下，“可惜，我对合册没兴趣。我只想让人都活着。”

周含章突然指着笔记最后一页：“这里还有行字，像才写的。”

章飞凑过去。笔记右下角，有极淡的铅笔字：“别找叶惊秋。她不是。我也不配。”

章飞看了两遍，低声说：“邵青还活着。她知道我们要来。”

沈幼菱：“那她为什么不见我们？”

“因为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章飞说，“她可能去找叶惊秋了。在叶惊秋之前，她要把第七卷里最要命的两页还给一个人。”

“还给谁？”

章飞没有回答。他走到院中，看着那株蜡梅。风一吹，花瓣极轻地落下来，像从旧书里掉出的碎页。

“陆晓舟。”他说，“邵青要把那两页还给陆晓舟。因为那上面，写着陆晓舟姑姑真正的死因。不是何守堂，不是汤济。是另一个人。”

章飞他们从金庭出来时，天开始下细雪。

雪很小，像从旧书页上飘下来的纸灰。章飞给陆晓舟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他又打给叶惊秋，手机关机。两个和书有关的人，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沉进雪里。

“去朱家角。”他说。

沈幼菱没犹豫，让司机直接开。周含章留在苏州继续查邵青。车在高速上走，雪越下越大。章飞靠着车窗，看雪粒撞在玻璃上，碎成一小点水。他忽然说：“沈幼菱，我可能把陆晓舟害了。”

“怎么说？”

“我让她把《夜航杂记》留在店里。她又姓陆。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当年那个落水的女人有联系。现在七卷书动起来，邵青要还两页，叶惊秋要合册，汤显东已经疯了。大家都想找到陆晓舟。她成了活靶子。”

“你早该告诉我这些。”

“我也是刚才想明白。”章飞说，“陈念舟写‘书可分卷，人不可分命’。那些人偏偏要合册。合册，就要有一个中心。陆晓舟就是中心。她是那个蓝布包上绣着的‘舟’字。”

沈幼菱没说话，只让司机再快。雪天路滑，车像从旧纸缝里硬挤过去。

到朱家角时，已经下午。渡口雪雾蒙蒙。陆晓舟的旧书铺关着门。门是从外面锁的。章飞问隔壁茶铺老板，说陆晓舟上午出去，抱了个蓝布包，往西头叶惊秋工作室去了。

章飞拔腿就往西头跑。沈幼菱跟在后面。青石板被雪水弄得很滑。章飞几次差点摔倒，又站住。跑到叶惊秋楼下时，他看见门虚掩着。木梯上没有人声，只有灯亮着。

他三步并两步上楼。门推开，陆晓舟正坐在叶惊秋的案前。叶惊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两人像一本被翻开又停住的书。章飞站在门口，喘得厉害。

“你们别动。”他说，“书先放桌上。”

陆晓舟抬头。她眼里有泪，但没有流。叶惊秋转过身，看着章飞，说：“你来了。正好。她带来了两页。我还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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