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半,中元节。
老城区有句流传了上百年的老话:鬼门开,河灯亮,望乡桥上不独往。
望乡河穿城而过,河面不宽,水色深绿,两岸栽满老柳树,枝桠垂进水里,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每到中元节这天,沿河人家都会在入夜后点起白纱灯笼,放一盏河灯送亡亲,灯影漂在水面,明明灭灭,从桥上望去,像一条不肯安息的光河。
夜色刚沉下来,空气里就漫开了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还有河边家家户户点着的线香气息,缠缠绕绕,把整段河岸都裹进了一层朦胧又肃穆的阴气里。
车,停在望乡桥入口的警戒线外。
不是巡逻,不是走访,是出警。
半小时前,市局指挥中心接到连续三通报警电话——有人在望乡河中段、老柳树下、石桥侧栏边,分别发现了三具尸体,死状一模一样,诡异得让报警人当场吓瘫在地,话都说不完整。
彧疆推开车门,黑色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周身自带的冷硬气场,几乎瞬间压过了中元节自带的阴翳。他抬手按了按耳麦,声音低沉清晰:“现场封锁到位,无关人员全部清退,技术组先行勘验,保护所有痕迹。”
“明白。”耳麦里传来叶诗菡的回应。
林妍衿跟在彧疆身侧,已经戴上了医用手套和口罩,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职业性的冷静。她抬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河面风大,吹起她几缕碎发:“中元节作案,选这种时间点,凶手要么是迷信,要么是刻意利用民俗制造恐慌。”
“也可能,”彧疆目光落在远处河面星星点点的河灯上,语气沉了几分,“是为了‘送’某个人。”
吴白澍将笔记本电脑包挎在肩上,伸手自然地牵住林熠的手腕,把她往身侧带了带,避开地上散落的纸钱和香灰:“河边路滑,小心点。这地方晚上阴气重,别乱碰东西。”
林熠点点头,视线扫过两岸挂着的一排排白灯笼。灯笼都是统一的素白纱面,没有彩绘,没有花纹,只有少数几盏用朱砂浅浅点了一道符印,风一吹,灯影晃动,像一只只悬在半空的眼睛。
“望乡河每年中元都有人放灯、挂灯笼,是当地习俗,”林熠轻声说,“用来思念过世的亲人,求亡魂安息,回家看看。”
陈珩青背着沉重的生物检测设备,跟裴清妤并肩走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忍不住碎碎念:“思念归思念,也不至于搞出人命吧?这凶手选中元节杀人,怕不是想把案子伪装成‘亡魂索命’?也太老套了!”
裴清妤抱着画板,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有些不安地掠过两岸漆黑的柳树丛:“现场说……三具尸体死状完全一样,很诡异。”
“再诡异也是人干的,”陈珩青立刻挺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却悄悄往裴清妤身边靠了靠,“放心,有我在,什么牛鬼蛇神都不好使。我一管子试剂下去,管他是人是鬼,都得现原形。”
汵涵和陈可凡走在最后,两人低声交流着。汵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现场环境,语气带着心理侧写的预判:“选择中元节、望乡河、统一白灯笼作案,凶手内心一定有极强的执念,不是随机杀人,是针对性复仇,而且死者,大概率和凶手失去的某位亲人有关。”
陈可凡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现场初步传回的信息:“三名死者身份已经初步确认,都是本地中年男性,互相认识,早年一起做过建材生意,十年前还一起参与过望乡河沿岸的老房拆迁工程。”
“十年前……”汵涵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微沉,“时间点很关键。”
一行人穿过警戒线,最先抵达第一处现场——老柳树下。
技术队的警员站在一旁,见到彧疆立刻上前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异样:“彧队,林法医,你们小心看,现场……不太寻常。”
柳树枝条垂得极低,几乎盖住了大半个现场。
树下靠着一个男人,身体端正地坐在青石板上,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双手安静地放在膝头,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扭曲表情,脸上甚至挂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略带悲伤的微笑。
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盏素白无纹的纸灯笼。
灯笼没有点燃,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灯芯位置夹着一张小小的米白色纸条,上面用瘦硬的朱砂字写着一行字:
望乡一见,了却执念。
林妍衿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没有触碰尸体,先从各个角度观察尸僵、尸斑以及体表特征。“尸体温度未完全散去,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体表无外伤、无勒痕、无钝器击打伤,口唇无发绀,指甲无青紫,排除机械性窒息和明显中毒表象。”
她微微抬眼,看向男人怀里的灯笼:“灯笼是普通手工纸扎材质,没有残留毒物、没有助燃剂,表面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非常干净。”
彧疆站在树旁,目光落在那张朱砂纸条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风衣腰带:“干净得太刻意了。没有打斗,没有反抗,死者像是……自愿保持这个姿势死去。”
“自愿?”陈珩青凑过来,打开检测设备对着尸体和灯笼一通扫描,眉头越皱越紧,“这怎么可能?谁他妈会开开心心抱着个灯笼等死啊?除非……”
他话说到一半,下意识顿住,没敢往下说。
除非是见了鬼,被勾走了魂。
今天可是中元节。
这话没人说出口,可在场每个人心里都隐约闪过这个念头。
吴白澍已经将电脑连上了现场监控端口,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调取附近三个路口的公共摄像头和民用监控。“周边监控大部分是老式设备,夜间清晰度不高,而且今晚放河灯的人多,人流杂乱,暂时没锁定明显可疑人员。”
他顿了顿,放大其中一段画面:“不过有个奇怪的点——三名死者死亡前后,都有一个穿素色长裙、戴宽檐帽的女人,在河岸附近出现过,走路很慢,手里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白灯笼,全程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熠凑到电脑前,盯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女人的步伐很轻,像飘在地面上,加上一身白衣、一盏白灯,在中元夜色里,真的像极了从河里走上来的亡魂。
“她不是来看灯的,”林熠轻声开口,“她的视线,一直跟着三名死者。”
第二现场在石桥侧栏边,和第一现场几乎是复制粘贴。
另一名中年男性死者,同样背靠石栏端坐,双手放在膝头,怀里抱一盏白灯笼,灯笼里夹着同样的朱砂纸条,脸上同样是那种诡异又平静的微笑。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没有痕迹。
第三现场在河岸边的石阶上,死者姿势一模一样,灯笼一模一样,纸条一模一样。
短短一个小时内,三条人命,一模一样的仪式感,一模一样的死状。
整个望乡河沿岸,气氛瞬间被压到了极点。
原本还在远处放河灯的居民,早就被警方全部劝离,只剩下满河孤零零漂着的灯影,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珩青的检测设备终于有了结果,他摘下耳机,脸色有些凝重:“彧队,妍衿姐,有发现,死者口鼻、衣领、指尖,都残留了极微量的草本致幻成分,不是化学毒品,是几种老式草药混合研磨的粉末,气味极淡,普通人闻不出来,吸入后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视觉幻觉和情绪失控。”
“致幻?”林妍衿抬眼。
“对,”陈珩青点头,“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不会让人疯狂挣扎,只会让人陷入极度真实的‘幻境’里,结合中元节的氛围,死者很可能在幻觉里,见到了自己‘最害怕’或者‘最愧疚’的人,所以才会一动不动,心甘情愿死去。”
汵涵闻言,轻轻颔首,语气肯定:“侧写完全吻合。凶手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手工技艺熟练,会扎灯笼、懂草药、熟悉望乡河中元习俗,内心背负着极深的失去亲人的创伤,且这三名死者,与她亲人的死亡有直接关联。”
“她不是在杀人,”汵涵望着河面的灯影,声音轻却有力,“她是在为亲人招魂,同时复仇。”
“她让死者在幻觉里,向她死去的亲人‘道歉’‘偿罪’,再用这种近乎祭祀的方式,让死者以‘怀抱灯笼’的姿态,去往她认为的‘赎罪之地’。”
裴清妤抱着画板,已经根据现场灯笼的扎制纹路、朱砂符记的走向、监控里女人的身形轮廓,画出了一张模糊却有辨识度的侧写画像,女人眉眼很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站在河边,像一幅浸了水的旧画。
“她的眼神里,没有凶气,”裴清妤轻声说,“只有……很浓很浓的想念。”
林熠蹲在石阶旁,轻轻捡起一片从灯笼上掉落的白绫碎片。布料很软,是手工浆洗过的棉麻,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扎灯笼的人极其细心、极其耐心,不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这灯笼扎得很用心,”林熠指尖拂过布料纹理,“每一道折痕、每一处粘贴,都很规整,不像是用来作案的工具,更像是……给亲人做的祭品。”
她忽然想起刚才吴白澍调出的监控画面,那个白衣女人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走在河边的样子。
不是凶手的狠戾,不是恶人的张狂,更像是一个走丢了太久、找不到回家路的人。
“她失去的,应该是一个对她非常重要的人,”林熠站起身,望向漆黑的河面,风把河灯的微光吹到她眼里,“可能是弟弟,或者妹妹,或者最亲近的晚辈……年纪不大,应该是意外离世,而且就死在这条望乡河里。”
吴白澍微微一怔:“你怎么判断?”
“灯笼很小,”林熠指了指死者怀里的灯笼,“尺寸更像孩子用的。纸条上写‘望乡一见,了却执念’,望乡河的寓意是‘望乡’,是给亡魂指路的河,她选在这里杀人,是想让死者,给她溺在河里的亲人赔一条路。”
彧疆看着林熠,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认可。
短短时间内,能结合民俗、现场、物证,推导出这么多细节,和林妍衿的冷静缜密如出一辙。
“叶诗菡,”彧疆立刻开口,“立刻查十年前望乡河所有意外落水、失踪、死亡的未成年人案件,重点排查女性亲属,年龄符合、会手工扎灯、懂草药的,全部列出来。”
“是!”
“陈可凡,”彧疆转向另一边,“拆解所有灯笼,检查内部是否有隐藏机关、音频装置、残留粉末,比对三名死者的社会关系,找出他们共同的交集点,除了十年前的拆迁工程。”
“明白。”
“林妍衿,尽快完成尸检,确认致死原因,明确致幻成分对人体的作用时长、剂量临界点。”
“好。”
分工指令清晰落下,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
河岸风越来越大,满河的灯影被吹得摇晃不止,两岸的白灯笼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低语。
陈珩青一边收拾设备,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靠,这地方也太邪门了!中元节、致幻、幻觉、白灯笼、河灯……这凶手简直是把‘中式招魂’玩明白了,要不是我科学信仰坚定,真得以为是河里的冤魂出来索命了!”
裴清妤抱着画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别乱说,今天是中元。”
“我才不怕!”陈珩青立刻挺胸,却又下意识往裴清妤身边靠了靠,“我就是觉得……这凶手也挺可怜的。你想啊,肯定是亲人死得太冤,没人管,没人问,她才被逼到自己动手复仇。”
汵涵站在桥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河面,声音轻得像风:
“所有极端的恶背后,往往都藏着一段无人问津的痛。”
“她不是天生的凶手,她只是被‘想念’和‘绝望’,逼到了绝路。”
林熠站在河岸,低头看着水面上漂过的一盏河灯。灯纸很薄,里面的烛火微弱,却依旧努力亮着,顺着水流,慢慢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忽然想起了那句灯笼里的话。
望乡一见,了却执念。
到底是多么深的思念,多么沉的委屈,才要在中元节这天,以血为祭,以灯为引,逼亡魂相见,逼世人偿罪。
吴白澍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安稳:“在想什么?”
林熠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柔软的悲悯:
“我在想,那个提着白灯笼的女人……”
“她现在,一定还在这条河边。”
“守着她的河灯,等着她的亲人。”
话音刚落,桥对面的柳树丛里,一道素白的身影轻轻一闪。
宽檐帽,白长裙,手里提着一盏安静的白灯笼。
没有跑,没有躲。
就那样站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他们。
望乡河的风,再次吹过。
满河灯影,剧烈摇晃。
序幕,才刚刚拉开。
而藏在中元夜色里的十年冤屈、思念与复仇,才刚刚要被人看见。
夜色更深,望乡河的风裹着香灰气,吹得人指尖发寒。
警戒线拉得更长了,原本热闹的河岸只剩下警灯的红蓝冷光,与河面零星的河灯遥遥相对,技术队将三具尸体与灯笼逐一证物封装,林妍衿赶回市局法医室,必须在天亮前确定确切死因;陈可凡蹲在警车后备厢旁,拆解灯笼骨架,指尖仔细摩挲每一道折痕与粘贴痕迹。
彧疆站在桥中央,耳麦里不断传来叶诗菡传回的信息,声音紧绷:“彧队,十年前望乡河未成年人落水案查到了,只有一起——沈安,男,殁年8岁,2018年7月中元节,在望乡河意外落水身亡,遗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
“亲属信息。”彧疆语速极快。
“姐姐沈静,当年17岁,现在27岁,无固定职业,独自住在老城区纸扎巷,祖传手艺是手工扎灯、做祭祀纸活;父母在沈安死后半年因车祸双双去世,沈静是唯一监护人,也是唯一在世亲人。”
叶诗菡顿了顿,补充关键信息:“三名死者,十年前全在拆迁队任职,事发当天,他们三人正好在望乡河沿岸巡查施工,是沈安落水时的目击者。”
一句话,让整条时间线瞬间扣死。
陈珩青刚把检测仪器收好,听到这儿猛地抬头:“目击者?那他们当时为什么不救人?为什么没报警?为什么沈安三天后才被找到?”
“当年的卷宗记录很模糊。”叶诗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对劲,“笔录写三人‘未发现有人落水’‘河道声音嘈杂,未听见呼救’,事后家属也就是沈静多次上访,说他们见死不救,还故意拖延救援时间,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最后只按‘意外落水’结案,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四个字,压垮了一个17岁的少女,也埋下了十年的血祭。
汵涵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心理侧写已经完全成型:“沈静的所有行为,全部对上了。父母双亡、弟弟枉死、申诉无门、无人可信……她的世界在十年前就塌了。”
“她扎的不是杀人灯笼,是给弟弟的招魂灯;她杀的不是陌生人,是眼睁睁看着弟弟死去、却假装无事发生的人;她选中元节,不是迷信,是弟弟离开的日子。”
“她这十年,不是活着,是在替弟弟守着这条河。”
裴清妤抱着画板,指尖微微颤抖,将之前画的侧写人像轻轻补全,画上的女人眉眼低垂,唇角平直,没有凶相,只有深入骨血的疲惫与悲伤,手里那盏白灯笼,在夜色里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月光。
“是她。”裴清妤轻声说,“监控里的人,就是沈静。”
吴白澍立刻将沈静的身份照片、住址、活动轨迹全部调出,笔记本电脑屏幕映亮了河岸:“她独居,近一个月每天傍晚都会去望乡河边散步,每次都提着一盏白灯笼,一待就是深夜;近一周,她连续三次出现在三名死者的家附近,没有闯入,没有接触,只是远远看着,像在确认目标。”
“她不是在踩点,”林熠望着漆黑的河面,声音轻而清晰,“她是在等中元节。等一个能让弟弟‘回家’,也能让那些人‘偿罪’的日子。”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河岸柳树下那具尸体怀里的灯笼,布料柔软、折痕工整,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她扎灯笼的手法很温柔,”林熠再次开口,“说明她心里不是只有恨,还有想念,她每扎一盏灯,都是在给弟弟扎一盏引路灯,只是这盏灯,最后被她变成了复仇的仪式。”
吴白澍看着她,猜到了她的心思,眼底带着心疼与认可:“你想去见她?”
林熠点头:“她现在一定还在河边,她不会跑,她的执念在这里,她弟弟也在这里。她要等的不是逃脱,是了却心愿。”
彧疆没有反对,只是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保持距离,先沟通,不刺激,沈静现在情绪极度脆弱,又背负三条人命,随时可能崩溃,也可能自我伤害。”
“我明白。”林熠轻声应下。
五人缓步朝着河下游走去,越往深处,河灯越多,也越安静,老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风一吹便扫过河灯,烛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
就在第三盏转弯处的柳树旁,他们看见了那道白衣身影。
沈静没有躲。
她就坐在青石板上,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一盏未点燃的白灯笼,帽檐压得很低,长长的黑发垂在肩前,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没有回头,却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被河水泡了十年,沙哑却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暴戾,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林熠示意彧疆、吴白澍等人停在原地,自己独自一人,缓缓朝前走,步伐很慢,很轻,没有脚步声,没有压迫感,像怕惊扰了这段长达十年的悲伤。
她在沈静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没有审问,只是轻轻蹲下身,与她保持同一视线高度。
河面漂过一盏小小的河灯,烛火微弱,却很暖。
“我不是来抓你的。”林熠的声音同样放得很轻,像在与一位故人说话,“我只是想知道,那三盏灯,你扎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静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那盏干净的白灯笼,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灯面,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我在想……小安要是还在,今年应该18岁了。”
“他最喜欢我扎的小灯笼,每次我扎灯,他都蹲在旁边看,说要提着灯去河里抓小鱼。”
“他走的那天,也是中元节,也是这么多灯,这么大的风,他提着我给他扎的灯,跑到河边去放,脚一滑……就掉下去了。”
沈静的声音越来越轻,眼泪无声地砸在灯笼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三个人,就站在不远处。”
“我亲眼看见的。”
“他们看见了,听见了,甚至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们走了。”
重复的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能压垮一生。
林熠的心,猛地一紧。
她没有说教,没有指责,只是安静地听着,听这个被世界抛弃了十年的姑娘,把藏了十年的话,一点点说出来。
“我去找他们,求他们救人,求他们说真话,他们说我是疯子,说我讹人,说小孩子自己不小心,活该。”
“我去上访,去求公道,没有人理我,所有人都告诉我,只是意外,只是意外……”
“可那是我弟弟啊。”
“是我唯一的弟弟。”
沈静终于控制不住,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不敢放声,怕惊扰了河里的灯,怕惊扰了她等了十年的人。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公道不来找我,我就自己造公道。”
“他们不是不救吗?不是看不见吗?我就让他们在幻觉里,亲眼看见小安站在水里,亲眼看见他哭,亲眼看见他向他们伸手……”
“我要让他们,给小安道歉。”
林熠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恐惧与厌恶,只有满满的悲悯。
“你想让他们道歉,我懂。”林熠轻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小安不会想让你这样做的。”
沈静猛地抬头。
帽檐滑落,露出了她整张脸。眉眼很干净,很清秀,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是十年不眠不休的执念与痛苦。
“他会的。”沈静固执地说,“他在河里太冷了,太黑了,他需要公道。”
“他需要的不是公道,是你。”林熠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坚定却温柔,“他需要你好好活着,需要你每年中元给他放一盏灯,需要你记得他,而不是你为了他,把自己一辈子都赔进去。”
“你杀了他们,你自己也要毁了。”
“小安如果真的能看见,他只会比死的时候更痛。”
沈静的嘴唇剧烈颤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怀里的灯笼,被她越抱越紧。
林熠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轻轻藏在身后,指尖握着一点冷光——是一把很小很薄的银柄短刀,刀刃很钝,更像是她平时用来裁纸、扎灯的工具,不是凶器。
她不是想伤人,是想在一切结束后,陪弟弟一起走。
林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沈静的目光,缓缓落在河面那无数盏河灯上,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等了十年……准备了十年,就等今天……就等这最后一盏灯……”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灯笼顶端那根细细的引线伸去。
她的掌心,藏着一小截早已备好的火种。
“沈静,别点。”林熠立刻起身,声音依旧稳定,“别点,求你了。”
“来不及了。”沈静轻轻摇头,眼泪不断落下,“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根引线。
风忽然变大,吹得河面灯影狂乱。
林熠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上前,双手轻轻、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沈静拿着火种的手腕。
没有用力,没有掐拧,没有丝毫凶狠,只有稳稳的力道,像在拉住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别点。”林熠再一次低声劝,“你不能用你弟弟的名义,杀死你自己。”
沈静情绪彻底崩溃,手腕猛地一挣,怀里的白灯笼向上一扬,眼看就要被火种引燃。
林熠没有办法,只能微微抬起右腿,极轻、极柔地向上一托沈静的手肘。
“啪——”
白灯笼从沈静手中轻轻滑落,朝着漆黑的河面飞出去。
没有巨响,没有爆裂。
灯笼在半空中缓缓散开,白绫、朱砂符纸、香灰、棉絮,在月光与河灯的映照下,像一场安静、破碎、温柔的雪。
沈静惊痛之下,身后的短刀下意识握紧。
林熠立刻上前,双手轻轻扣住她持刀的手,顺着她力道慢慢向下引,一点一点,温柔掰开她的手指。
短刀“叮”地一声,轻轻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小,没有半分刺耳。
林熠没有把她按在地上,没有禁锢,没有压制,只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稳稳抱住她发抖的身体。
她的手臂很轻,很暖,很安全。
“没事了。”林熠在她耳边轻声说,“都结束了,沈静。”
“你不用再硬撑了。”
沈静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十年,痛苦了十年,绝望了十年。
在这个中元深夜,在这条装满她思念与痛苦的河边,终于彻底释放。
彧疆、吴白澍、陈珩青、裴清妤、汵涵几人缓步走上前,没有靠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留足了最后的悲伤空间。
陈珩青悄悄别过脸,抹了下眼角,嘴硬道:“哭……哭出来也好,总比憋一辈子强……这案子……真的太难受了。”
裴清妤轻轻拉住他的手,没有说话,眼底同样泛红。
汵涵望着河面灯影,轻声道:“她罪无可赦,但情有可原,法律会审判她的行为,但世人,该记得她受过的苦。”
彧疆看着被林熠稳稳抱住的沈静,再看向林熠的背影,眼底掠过深深的认可。
等沈静哭声稍缓,他才缓步上前,声音低沉而郑重:
“沈静,跟我们回去。”
“你弟弟的冤屈,我们会重新查。”
“这一次,不会不了了之。”
沈静在林熠怀里,缓缓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望向彧疆,眼神茫然,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光。
林熠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
“听见了吗?”
“公道会来的。”
“不是以血的方式。”
“是以正确的方式。”
风再次吹过望乡河。
满河灯影,温柔摇晃。
那盏破碎的白灯笼,终于沉入水中。
十年执念,在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