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单向玻璃的冷光漫出来,在走廊地砖上拓出狭长又规整的阴影,和苏砚执念的对称光影莫名重合。
彧疆暂时将苏砚交由看护人员带回临时留置室看管,没有急于推进第一轮审讯攻坚。
过早审讯很容易固化对方的应答逻辑,尤其在嫌疑人自带一套闭环妄想世界观的情况下,仓促问话只会收获一堆缠绕无解的呓语,反而锁住有效线索。
汵涵和林妍衿都认同暂缓审讯,把侦查重心挪回养护中心,深挖苏砚平日里的人际关系与长期接触人员。
陈可凡同步留在支队,梳理苏砚半年内所有的探视登记电子档案,筛选高频往来人员。
返程的车里氛围算不上紧绷,却处处透着职业性的敏锐。
林妍衿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尸检记录册的装订边,方才尸体身上两种割裂的伤口形态始终盘旋在脑海。
汵涵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脑海里一遍遍复盘苏砚那句反复呢喃的时空对称,还有那张泛黄许久的海龟汤谜面。
纸面的老化程度足以说明,这套世界观在苏砚心里扎根已久,绝非近期行凶催生的临时妄想。
“原生妄想症很少能形成逻辑如此完整的闭环世界观。”汵涵低声开口,打破车厢里安静的沉寂,“多数解离妄想是碎片化、跳跃式的,会随着情绪起伏不断改变妄想内容。苏砚不一样,他的时空规则稳定、固定,所有行为习惯都围绕对称、AB双维度展开,更像是长期被外界持续灌输同一种观念,慢慢内化形成的固有认知。”
彧疆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车流,语调沉稳:“也就是说,存在长期稳定的外部干预者,持续潜移默化地向苏砚输出特定思想,慢慢加固他的偏执认知。”
“大概如此。”
车子重新驶入精神康复养护中心园区的时候,恰好赶上午休轮岗,不少轮休结束的护士扎堆在护士站外的休息回廊闲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工作间隙松弛的闲谈感,没有意识到重案组的几人折返回来。
起初几人只是打算径直去往医护办公室调取看护台账,几句细碎的闲谈顺着风飘过来,精准撞进几个人的耳朵里,职业本能瞬间让几人脚步同时顿住。
“说起来苏砚也挺可怜的,那个定期来看他的亲戚,看着人温温柔柔的,每次来都拎着一堆书本稿纸,说话轻声细语,谁能想到院内会出这种命案。”
“可不是嘛,每次探视时间卡得死死的,不多待一分钟也不少待一分钟,每次探视结束苏砚都会安静好一阵子,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半天,我们之前还打趣说这个亲戚安抚情绪很有一套。”
“话说也奇怪,明明是远房亲戚,对苏砚的习惯了解得比我们护工都透彻,知道他喜欢工整对称的东西,带来的信纸都是裁成完全等分的样式,还叮嘱我们不要随意挪动苏砚桌上的物品布局。”
“上次闲聊随口和他提过苏砚总念叨时空对称,那人听完表情怪怪的,不过转瞬就掩饰过去了,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有点不对劲……”
零散琐碎的闲聊本就是护士之间毫无防备的家常闲谈,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指向性,可落在彧疆、汵涵一行人耳中,每一句话都带着极强的预警信号。
常年和各类罪犯、隐秘教唆案件打交道的职业直觉瞬间绷紧。
正常亲属探视病患,核心目的大多是关心身体状态、精神康复进度、生活食宿起居,很少会精准干预病患物品摆放布局,刻意精准把控探视时长,并且针对性携带大量规整稿纸。
更反常的是,在听到病患独特的时空妄想之后,对方会出现不自然的情绪波动,而非亲属该有的担忧。
几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凝重。原本模糊的第三方干预猜想,此刻有了具象化的人影轮廓。
彧疆抬手示意几人放慢脚步,避免突兀打断护士闲聊引起对方警惕,几人顺着回廊侧面缓步走过去,温和出声打断闲谈。
几位护士看见重案组警员折返,瞬间收敛闲聊的松弛状态,略显局促地站起身。
汵涵语气柔和,没有刑侦问询惯有的压迫感,尽量降低对方的防备心理:“不用紧张,我们折返回来是想再多了解一些苏砚日常的接触细节,刚刚听见你们聊起一位经常探视苏砚的亲属,可以和我们详细说说这个人吗?”
护士们面面相觑,为首的护士长整理了一下护士服领口,仔细回忆着过往探视的细节,慢慢梳理线索。
“这个人对外一直自称是苏砚的远房表哥,没有完整登记家庭住址,只留下了一个店铺的联系电话,说是经营一家图文打印店,平日里工作忙,只能抽固定的周三下午探视,半年前开始规律探视苏砚。”
汵涵捕捉到关键时间节点,恰好和苏砚那张海龟汤信纸的老化时间吻合,时间线完全对上。
“探视流程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探视全程都要求一对一单独探视,不允许护工近距离陪同,隔着探视室的玻璃窗交流,我们只能在监控后台看模糊的画面,听不清交谈内容。他每次都会带一沓定制裁切的打印纸,几本内容平淡的散文书籍,对外说是给苏砚打发闲暇时间用。”护士长皱了皱眉,“我们院内规定探视赠送的物品都需要经过安检登记,书籍、白纸这类无危险品物品一般只是粗略检查书页夹层,谁也不会细致翻看空白稿纸的细节纹路。”
这便是对方钻的监管漏洞。
平淡的散文书籍、空白稿纸,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探视物品,无害又温和,完美隐藏文字层面的隐性暗示。
长期碎片化的文字灌输,无声无息驯化苏砚的思想,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苏砚每次探视结束后的状态变化具体是什么样的?”彧疆追问。
“前期探视结束之后苏砚会变得格外沉默,频繁在桌面上划分对称中线,自言自语区分A和B;后期越来越严重,开始频繁念叨时空错位,抠掌心的小动作也是在这个人稳定探视三个月之后,变得越来越频繁。我们科室会诊讨论过,只判定为病情自然加重,完全没有联想到外部人为引导。”
一位年轻护士补充了一处很细微的细节:“有一次探视设备临时故障,玻璃窗的对讲器杂音很大,偶然听见几句模糊的对话,那个人反复在和苏砚强调,世界有两面,错位就要修正,当时杂音太重,我们只当是安抚病患的心理话术,没往深处想。”
一句轻飘飘的安抚话术,成了驯化的底层指令。
汵涵心底的逻辑链条飞速收拢成型。幕后之人利用亲属的无害身份做掩护,借助探视物品传递隐性文字指令,长期灌输双时空对称理念,不断放大苏砚本身的解离妄想,慢慢塑造、加固他完整的AB时空世界观。
在苏砚清醒安稳的A时空常态下,潜移默化植入修补对称、清除错位异物的底层思维,诱导苏砚在意识清醒的时候,自主推演行凶布局,构思整套缜密的作案计划。
苏砚本身拥有完整的自主思考能力,只是记忆源头被长期碎片化灌输掩盖,他清楚完整的行凶方案,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构思杀戮,脑海里只残留模糊的他人授意记忆。
幕后之人的算计远比初步预判更加阴狠缜密。
“这个人在探视过程里,有没有和苏砚约定过什么特殊暗号,或者固定的时间节点?”林妍衿出声询问,她联想到苏砚始终笃定的九点口供。
护士长仔细回想片刻,给出答复:“每次探视收尾都会抬手看一眼腕表,和苏砚点头示意,固定提到数字九,当时以为是提醒苏砚九点按时午休服药,院内午休服药时间确实是上午九点,就没有放在心上。”
数字九,成为整场案件里最具有迷惑性的时间陷阱。
幕后之人笃定以白天九点作为行凶触发节点,按照自己预想的白昼时段设计布局,精心打造白天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可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苏砚的时空认知里数字不变,昼夜镜像颠倒,他的白昼九点,在苏砚的精神维度里,对应着现实深夜二十一点。
精心筹备的不在场证明,从根源上就出现了致命的维度偏差,只是现阶段所有人都困在白天九点的思维定式里,暂时还无法看破昼夜颠倒的真相。
“对方外貌特征、身形样貌,可以麻烦详细描述一下嘛,能想起来多少是多少。”
中等身形,气质斯文谦和,说话语调平缓柔和,待人处事礼貌周到,待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在院内所有医护人员眼里,都是体贴暖心的家属形象,存在感温和又稀薄,属于扔在人群里很难被重点记住的普通人。极致普通的外在气质,是最好的灯下黑伪装。
问询结束之后,几人走到养护中心的户外僻静处,短暂梳理整合所有线索。
“长期规律探视的打印店店主,以远房表哥的身份掩护,借助稿纸、书籍传递隐性文字暗示,长期精神驯化苏砚,加固他的对称时空妄想,植入修正错位的行凶底层动机。”汵涵将梳理出的核心脉络娓娓道来,“他的所有布局都建立在可控人格切换的基础上,打算通过暗号唤醒苏砚的暴戾人格,在白天九点完成行凶,依靠精神病行凶免责条例脱身,自身凭借店铺营业记录拿到牢固的不在场证明。”
“但是他完全忽略了苏砚原生的完整双时空妄想体系,不了解苏砚清醒人格也会出现时空锚点偏移,温顺常态人格坠入B镜像时空之后,同样会触发修补对称的行凶行为,并且行凶时间直接错位十二个小时。”
彧疆拿出手机,同步把梳理出来的探视人员信息、图文打印店这条关键线索同步给后台统筹的叶诗菡。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叶诗菡的回复快速传来,条理清晰,精准点明侦查下一步的核心重心。
【锁定图文打印店店主,前期侦查务必隐蔽,不要打草惊蛇。对方长期从事印刷文稿相关工作,具备极强的文字包装、隐性话术设计能力,心思缜密,反侦察意识不会弱。可凡同步调取店铺工商登记信息、店主完整社会关系,核查死者和打印店之间是否存在利益纠纷,锁定幕后行凶动机。】
后台的叶诗菡即便深陷市局繁杂的台账复盘工作,依旧精准抓住了侦查的主次逻辑,远程把控侦查方向,足够让前线四人心里安稳。高中四人组依旧处在会考备考的关键阶段,叶诗菡特意备注,现阶段案件线索充足,无需线上求助少年四人组,优先保障备考进度。詹鹤依旧在外省协助缉毒结案复盘,卧底办案的丰富经验暂时派不上用场,这场精神驯化的借刀杀人案,正式落在重案组四人手里攻坚。
陈可凡在支队发来的电子探视档案筛查结果同步推送过来,档案内预留的联系方式、店铺名称完整清晰,店铺坐落于老城区商业街中段,门店临街,日常客流量稳定,店主白日营业拥有天然的人证不在场支撑。
“门店临街,白日营业客流繁杂,白天的不在场证明看上去无懈可击,这也是对方敢于肆无忌惮布局的底气。”彧疆看着屏幕上的店铺地址,语调冷静,“我们不能贸然上门突击搜查,对方有充足的时间销毁文稿证据,长期印刷行业从业者,处理纸张油墨痕迹的手段远比普通人专业。”
林妍衿结合尸检的双重伤口痕迹补充分析:“苏砚清醒状态下自主构思精准行凶点位,是长期文字暗示驯化后的思维结果,他具备独立策划作案流程的主观意识,不属于完全被动受控的傀儡,案件定性上,苏砚同样需要承担相应刑事责任,幕后店主为主教唆犯,量刑层级更高。”
白日的阳光慢慢爬高,落在养护中心的白色楼宇上,干净无瑕,看起来平和安宁。
可几人都清楚,温和表象之下,一场长达半年的白昼驯化已经成型,幕后之人披着和善无害的外衣,利用精神障碍患者的世界观漏洞,编织了一张精密又阴翳的犯罪罗网。
他以为自己是棋局执笔者,掌控棋子的一举一动,却不知道棋子心底藏着一整套他永远无法窥探的对称时空规则,所有的驯化布局,最后都朝着脱离掌控的方向狂奔。
回廊远处,留置室里的苏砚依旧保持着对称端正的坐姿,指尖缓慢规律地抠着掌心纹路,轻声反复呢喃着旁人听不懂的时空呓语,清醒的意识里,那些被碎片化灌输的模糊指令,和自己原生的时空妄想交织缠绕,层层叠叠困住了他完整的精神世界。
白昼之下无声的驯化早已生根发芽,而那间藏在市井烟火里的图文打印店,即将成为下一个迷雾重重的侦查主场,货架上摆放整齐的各色油墨,一瓶混藏着血迹的红墨,正安静蛰伏在平凡烟火里,等待着重案组推开门店大门,揭开油墨之下掩埋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