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姜晗皱了皱眉,有些为难,指尖下意识交缠在一起。
宋瑜礼看出她犹豫不决,轻叹一声,故作惋惜:“办法我已经告诉你了,但听不听是你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
“砚霜,送少夫人出去吧。”
“等一下!”
姜晗心中一紧,顿时脱口而出,她咬了咬下唇,眼神愈发坚定,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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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芳院。
“启禀王妃,三小姐在外求见,说是想邀您移步后院赏花。”
安王妃正在修剪花枝的手一顿,蹙眉抬眼:“她好端端的怎来邀我赏花?可还说了别的什么?”
漱玉摇头回话:“未曾多说,奴婢见她面色平静,不似有要紧事。”
“王妃可要寻个借口回绝?”
“不用。”安王妃放下手中花剪,刚一站起,身侧婢女便立刻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将那件石青织金凤纹斗篷披在她肩头。
“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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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妃素来喜爱花木,安王特意让人在后院辟出一方花圃,专供她赏玩。
宋瑜礼跟在安王妃身后,二人沿着卵石小径缓缓而行。行至亭前,安王妃倏然驻足,语气笃定:“你专程过来,并非只为赏花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妃。”
她视线绕过安王妃,望向不远处的砚霜,见其眼神肯定,才含笑开口:“女儿擅作主张,为母妃准备了一出好戏,还望母妃喜欢。”
安王妃微微张口,正要追问,却见下人前来通报。
“启禀王妃,静芳院遭窃贼闯入,方才已将其拿下,只是此人身份……”
“身份怎么了?还不快说!”
那人顿了顿,支支吾吾许久,才艰声道:“窃贼……是少夫人!”
二人快步赶至静芳院时,姜晗正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刚瞧见安王妃的身形,她奋力挣开束缚,却被惯性一带重重摔倒在地,匍匐着爬到安王妃脚边。
“是……是宋瑜礼!都是宋瑜礼指使我这么干的!”
“她对您心存不满已久,还称安王府此举乃是妄冒为婚,故而撺掇我潜入您房内盗取婚书,想将安王府告上官府!”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向宋瑜礼。姜晗强撑着直视她,见她神色淡然无波,不由得心生怯意。
宋瑜礼将她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但始终缄口不言,只静静凝视着姜晗。
空气骤然凝滞,安王妃一双冷眸紧盯着宋瑜礼,淡淡开口:“她所言可属实?”
“回母妃,女儿今日除了赏花,便一直待在房中,从未见过大嫂。”
“你撒谎!我们明明见过面!”姜晗正要起身,脚下不慎踩到裙裾,再度摔倒在地。
宋瑜礼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反问道:“大嫂称今日与我见过面,小妹着实好奇,不知是何时辰?”
姜晗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今早受罚起身后,她一心只想着求助宋瑜礼,趁早从安王府解脱,哪还顾得上留意时辰?
“大嫂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忘了?还是说……你在撒谎?”
“我没有!我……我只是没有留意时辰的习惯!”
宋瑜礼直起身,垂眸浅笑,那眼神似乎要将她看穿。
姜晗顿感心虚,目光躲闪,她竭力回想一切与时辰相关的物品,陡然想起宋瑜礼房中的桌案上,正摆着一具小巧的青铜漏壶。
那壶里的浮箭,恰好对着未时的刻纹。
“我想起来了!是未时!我便是未时与宋瑜礼见的面!”
当时她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必然有人撞见。宋瑜礼能堵住身边下人的嘴,难不成还能堵住全府众人的嘴吗?
姜晗心底正暗自得意,谁知宋瑜礼忽而反问:“你确定……是未时?”
“大嫂莫不是记错了?彼时我正陪着母妃赏花,后院的下人们皆可作证,我又如何抽身与你见面?”
姜晗心头猛地一震,不受控制地抬眸望向安王妃,却与她目光相撞,后背当即漫出一层冷汗。
“不可能!我不会记错的!分明就是未时……”
安王妃抬手直接打断她的话,侧首看向宋瑜礼,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来讲,姜氏这般行径,依照家法应作何等处置?”
宋瑜礼上前半步,垂眸作答:“回母妃,姜氏偷盗物件、构陷他人,按家法应当处以二十杖。”
“宋瑜礼!你敢!”
姜晗双目欲裂,猛地起身便要去抓她的脸,方才的两名侍卫见状,急忙上前将她牢牢按在原地。
安王妃毫不迟疑,扬手便甩出一记力道沉猛的耳光。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转头吩咐下人取来刑杖。
刑杖落在皮肉之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夹杂着姜晗撕心裂肺的哭嚎,在院中缓缓回荡。
不少胆小的下人吓得连连后退,却碍于安王妃的威严不敢随意离去。宋瑜礼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姜晗那张因剧痛扭曲的面庞,周身血液随之翻涌,心底漫开一缕难以掩饰的快意。
她正全神贯注望着眼前的景象,未曾察觉安王妃已然走到了她的身侧,在她耳畔轻声落下一句话。
“你的这出好戏,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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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晗其人,心性歹毒却行事愚蠢。
这便是宋瑜礼对她的第一印象,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她早就猜到姜晗走投无路之际会向她求助,也清楚安王妃对姜晗厌恶至极。于是她索性顺水推舟,答应姜晗的同时,也为安王妃送上了一个处置姜晗的绝佳由头。
在这场布局之中,她只是往青铜漏壶内倒入了少量的水,水位升高带动浮箭上浮,导致姜晗误以为她们见面的时辰是未时。
但真实的时辰本是午时。
随后她便等到未时,前去邀约安王妃同往院中赏花,为自己留下了一份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安王妃心思通透,一眼便能看穿这场布局,可宋瑜礼并不担心她会为了姜晗拆穿自己。
在对付姜晗这件事上,她们本就立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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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安王府的一众车马正行驶在迂回陡峭的山径之间。
随行仆役中有两名刚入府的丫鬟,本就体质偏弱,行至半途渐渐落在了队伍后方。二人年岁相近,又是同一批入府,没一会儿便并肩走到了一起。
“城郊的寺院遍地都是,王妃却执意要去高居山间的慈华寺进香,这不明摆着折腾人吗?”
另一名丫鬟连忙扫了眼前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缓缓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叮嘱道:“你小点声,被管事嬷嬷听见了可是要掌嘴的。”
“你可知王妃为何要选这偏僻的慈华寺?我听静芳院的下人说,前阵子景昭侯府刚过门的儿媳来此处进香,回去没几日便查出怀了身孕,王妃这是盼着咱们府里的少夫人也能求得这份福运呢!”
二人细碎的闲谈声逐渐融进山间的风里。马车内,宋瑜礼抬手将身侧的车帘掀开一角,思绪随着窗外的景色缓缓飘远。
谢聿钦定下的期限愈发逼近,她依旧没能寻找到合适的时机。
安王府人多眼杂,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旁人察觉,谢庭朔在安王妃的管束下又无法随意外出,是以她必须牢牢抓住此番契机。
思绪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谢聿钦撩开车帘,径直落座在宋瑜礼对面的软榻上。
“殿下很喜欢不请自来?”
“此番路途遥远,身为兄长前来关心一下妹妹,有何不对?”
他随手捏起一块案上的蜜饯,才咬下半口便吐了出来,面上满是嫌弃:“这梅脯腻人得很!”
宋瑜礼懒得与他争辩,伸手将盛放蜜饯的提盒往自己身前拢了拢,话音裹着几分不耐:“男女授受不亲,殿下若无要事还请下车,免得引人非议。”
谢聿钦眉眼弯起,倾身向她靠近,语气肆意张狂:“哥哥照拂妹妹乃天经地义,谁敢多嘴杀了便是。”
“还是说……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如果我说是,殿下难不成要以身相许吗?”
他被这番话呛得猝不及防,一时竟无言以对,二人一路缄默无言,直至马车停靠在寺门前。
慈华寺倚山而建,地界幽僻,平日上山的香客寥寥无几。庙中殿宇宽阔,四下却冷冷清清,陈设简朴,僧人们的僧袍皆洗得发白。
住持是位面容慈祥的老者,他提前得了消息,早已候在门前。待安王搀扶着安王妃走下马车,一行人才浩浩荡荡踏进寺门。
安王有军政要务缠身,礼佛完毕便匆匆离去,余下众人需在寺中留宿一晚,以此向佛祖彰显虔心。
引路的僧人将宋瑜礼带到一处僻静的厢房,独自躬身离去。
砚霜放下行囊,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陈设,轻声感叹:“这寺院地处偏僻,厢房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想来是有人时常清扫,难怪王妃不惜跋山涉水也要来此处进香。”
宋瑜礼倚在窗边,望着寺外的一棵柿树出了神。它的枯叶早已落尽,枝梢尚悬着数枚红柿,孤零零地垂在半空。
砚霜见她不说话,走上前抬手在她眼前轻晃两下,低声唤道:“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有件事……我想求你帮我。”
砚霜闻言一愣,随即弯眼笑道:“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但凡您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好,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务必谨守在心,万万不可被旁人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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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霜离去不过片刻,谢庭朔便昂首阔步地闯了进来。
“妹妹!我们去踢毽子吧!”
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宋瑜礼的小臂朝外拖拽。谢庭朔虽是孩童心智,力气却堪比壮年男子,宋瑜礼疼得低呼一声。
她白皙的肌肤上顿时勒出一道醒目的红印,谢庭朔愣了一下,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事,大哥不必自责。”
宋瑜礼缓缓放下挽起的衣袖,轻声道:“只是大哥方才说的踢毽子一事,恕小妹不能答应。”
“为什么?”
“慈华寺乃佛门重地,在此追逐玩闹实属不敬,若是冲撞了佛祖,可是要折损自身福运的。”
谢庭朔闻言,赌气般一屁股砸坐在地上,眼底满是失落,小声嘟囔道:“母妃拒绝我,你也拒绝我,那个坏女人就更不会答应我了……”
“她要是死了该多好。”
宋瑜礼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当即故作正色劝道:“大哥怎能这般说话?姜晗是你的妻子,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你可千万不能再这么说了。”
“这世间女子本就多有委屈,她为府上绵延子嗣,每日都要饮下苦涩汤药,而你身为她的夫君,非但不体恤照顾,反倒在背后咒骂她。”
“大哥这般言行,小妹实在难以认同。
谢庭朔眨巴着双眼,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宋瑜礼无心再同他多说,起身正打算请他离去,却见他自腰间摸出一枚毽子搁在桌上,拍案而起。
“妹妹说得对!我现在就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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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该喝药了。”
话音刚落,姜晗伸手接过漱玉手中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她拭去嘴角药渍,强压心底怒火,冷声道:“我喝完了,你可以离开了吧?”
漱玉扫了眼药碗,转头示意三名壮汉退至门外,浅笑道:“少夫人若是都像今日这般安分顺从,奴婢倒也不必多费心力了。”
“这一路舟车劳顿,还望少夫人早些歇息,奴婢先行告退。”
漱玉刚踏出屋门,身后当即响起瓷碗落地的碎裂声,她佯装没听见,径直朝外走去。
姜晗双掌抵着桌案,胸口伴随着汹涌的怒意不住起伏,眼底尽是怨恨。自那日杖责后,安王妃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对她嘘寒问暖,还拨来王府库房不少名贵药材赠予她。
后来她才知晓,安王妃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剂偏方,声称连服三月汤药便能有孕,且腹中必定是男儿。
那汤药不知掺了何物,苦涩刺鼻,姜晗初尝时只是抿了一口,当即尽数吐了出来,最后还是被人按着头强灌下肚。
口中的苦味久久挥散不去,姜晗这才回过神,对着俏枝厉声质问:“我让你带的蜜饯呢?还不赶紧拿出来?你是想苦死我吗?!”
俏枝被她这一声呵斥吓得慌了神,指尖不慎被地上碎瓷划破,鲜血直流,她顾不上伤痛,连忙起身取来提盒,翻找片刻后,面色瞬间煞白。
“蜜饯……蜜饯不见了……”
“废物!”
姜晗抬手便是一巴掌,俏枝重重跌坐在地,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明明带过来了,不知怎么就消失了,定然……定然是被旁人偷去了!”
“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姜晗一把攥住俏枝的衣襟,抬手在她白净的面上扇去一巴掌,力度远比方才沉重,她好似失了心智,一下接一下不停地抽打,低声喃喃:“我反抗不了安王妃,过得这般痛苦,连你也跟着受累,所以你觉得我没用是吗?”
“你去投靠宋瑜礼啊,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安王义女,可比我风光许多,不过想来她也不会全然信任你,毕竟你是我的人,不杀了你都算她好心。”
俏枝死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她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解,却被姜晗一下接一下的巴掌打断,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在做什么?”
谢庭朔的出现打断了姜晗的动作,她顺势松开俏枝,拍了拍手,语气漫不经心道:“她犯了错,我教训几句罢了。”
“还不快滚?”
俏枝仓促爬起,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径直奔出门外。
谢庭朔抬手褪下肩头的玄色狐裘大氅,随手丢落在地,落座桌前捏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猛塞,糕屑四下散落,“这般不听话的婢女杀了便是,还留着做什么?”
姜晗同谢庭朔相处数日,深知他的脾性,但凡有人敢不顺着他的心意,皆难逃一死。虽说这些话早已听过无数回,可她还是被吓得心头一震,一心只想将他尽快打发走。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跟你说实话吧,是小妹让我来关心你的,她说我们毕竟是夫妻,往后还要相伴多年,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所以便来了。”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姜晗没将他的话语放在心上,目光落向寺外的那棵柿树,随口道:“我想吃柿子。”
谢庭朔闻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出片刻,他猛地起身,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我这就去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