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兄长说得果然没错。”
再次听见高廷岳提起谢聿钦,宋瑜礼暂且压下心中怨怼,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他究竟同您说了些什么?”
“他竟然没告诉你?”
高廷岳闻言,不觉有些讶异。但是转念一想,谢聿钦素来便是那个性子,只重行动,不善言辞。
“其实此番寻你前来,亦是他极力举荐。”
“他说你曾在京城与杜万贯有过短暂接触,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我见他神色郑重,不似戏言,再加上你是本案的关键证人,便采纳了他的举荐。”
他竟当真将自己昨日那番怒言听进去了?
宋瑜礼不由冷笑一声,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那便劳烦大人替我谢过他了。”
“你们兄妹俩是不是吵架了?怎的一个两个都要我传话?”
“没有。”
宋瑜礼矢口否认,她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还有大人,您别再说他是我兄长了,我和他并无血缘关系,实在不配与尊贵的世子殿下以兄妹相称。”
“你这孩子,怎的还闹脾气了?”
高廷岳略一琢磨,忽而恍然大悟:“是不是那小子先惹你生气的?改日我一定好好收拾他,将他抓过来给你赔罪!”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宋瑜礼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连忙出声打断他。
“高大人,正事要紧。”
此言一出,高廷岳方才回过神,猛地一拍脑袋,起身便要带着宋瑜礼前往杜府。
他这般冒冒失失,究竟是如何坐上巡按御史之位的?
宋瑜礼暗自腹诽,随即出声将他叫住。
“在去杜府之前,我需要先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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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男子双目紧闭,斜靠在牢房墙角,发丝凌乱结块,脸上糊着一层灰黑污渍,衣衫破烂不堪,周身散发着酸烂腐臭的刺鼻气味,全然不见当初温润儒雅的模样。
狱卒手里拎着一串铁钥匙,重重敲了两下牢栅,扬声喝道:“有贵人来看你了!还不赶紧起身迎接!”
男子闻言并未睁眼,反倒费力挪过身子,面朝墙壁,将脊背对着众人。
“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出卖叔父,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宋瑜礼心中暗忖,此人倒是一身骨气。
他这般心甘情愿为杜万贯卖命,也不知道关押在荣阳县大牢的杜万贯,究竟会不会领这份情呢?
高廷岳正要上前与他争辩,却被宋瑜礼一把拉住,当即顿住脚步。
“还是我来吧。”
话音刚落,宋瑜礼已然侧身越过他走入牢房,在男子身前缓缓蹲下。
“杜韧。”
“你还记得我吗?”
少女音色轻灵,宛若清晨芽尖垂落的第一滴露水,稍稍化开了男子的满心戒备。
他缓缓转过身,看见宋瑜礼的那一刻,眼底骤然浮起几分微光。
“宋姑娘……”
杜韧挣扎着想要撑坐起身,刚一动便牵扯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宋瑜礼见状,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多谢。”
“你为杜万贯做到这般地步,值得吗?”
杜韧唇角扯出一抹苦笑,轻声道:“叔父于我有养育之恩,当年我爹娘出海遇难,双双亡故,若无他收留,我早就没命了。”
“因此我这条命,本就是叔父给我的,他若想要,随时都可以收走。”
“可你有想过那些被囚禁的少女吗?”
“我……”
不等他开口,宋瑜礼便直言点破:“你是被逼的,对吗?”
“你也不愿替他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是以每次拐骗迷晕那些少女后,你都刻意避而不见,因为你害怕看见她们惊恐的面容,亦如当年你亲眼目睹杜万贯杀害一名少女的场景。”
杜韧闻言,面色骤然一沉,他全然不顾背上剧痛,猛地倾身向前,满眼难以置信:“你看过我的手记?”
宋瑜礼并未作答,只自顾自往下讲:“这些年来,你怕是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吧?”
“你一闭眼,便会看见那少女惨白的脸,她被杜万贯摁倒在地,朝你伸手求救。”
杜韧缓缓摇头,声音发颤:“别说了……”
“她临死前还在向你求救,可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叔父,握着匕首,一刀又一刀刺入她的身躯……”
“够了!”
“你别再说了!”
杜韧双手猛地拍向潮湿地面,扬起的泥星溅落在宋瑜礼洁净的裙摆上。他心中防线彻底崩碎,双目猩红,死死盯住眼前的宋瑜礼。
高廷岳生怕宋瑜礼受伤,急忙冲进来想将她拉开,却被她抬手拦下。
“杜韧,你助纣为虐,如今犯下这般滔天大罪,依大祁律法当判死罪,不过……”
宋瑜礼顿了顿,见他神色有些动摇,不由唇角微扬,轻声道:“我手中有一条生路,可免你一死。”
“只是能不能把握住,便全凭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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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书房。
杜韧抬手按下案上的素面黄铜烛台,众人只听见墙内一阵轻响,书格旁一处暗格骤然弹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从暗格里取出另一册账本,交到高廷岳手中。
“叔父行事谨慎,提早便备下两册账本,衙役搜到的那本是明账,不过是他用来掩盖罪行的幌子,方才我交到高大人手中的,则是暗账,那才是真正的账本。”
高廷岳伸手翻开账本,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空白。
他接连往后翻了几页,疑惑出声:“怎么全是空白的?”
杜韧闻言,急忙上前从高廷岳手中抢过账本,自第一页翻至末页,眉头越皱越深。
“不可能……”
“叔父一向将暗账藏在此处,知晓此事的除了我,便只有他的心腹,可如今他的手下尽数被收押大牢,账册怎会不翼而飞……”
“莫非此事还有旁人知晓?”
此话一出,反倒点醒了宋瑜礼,她忽然想起密室中叶卿然所言,当即看向杜韧,出声追问:“杜万贯囚禁少女,是为取她们的心头血炼丹续命,此事当真?”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杜韧望向宋瑜礼,眼底闪过几分错愕,但转瞬便敛取神色,低声道:“应当是真的。”
高廷岳眉头紧蹙,不满出声:“什么叫应当?你叔父的所作所为,你会不知情?”
“叔父对我并非完全信任,正如宋姑娘方才所言,取心头血炼丹续命一事,也是我无意间听说的。”
“我只知叔父每隔半月,便会离府外出一回。有次我趁他出门时悄悄尾随在后,远远瞥见一名身着僧袍的人在与他密谈,言语间似乎提到了献祭,我正欲上前细听,二人便一同登上马车离去了。”
身着僧袍的人?
宋瑜礼当即抓住关键字,语气平添几分急切:“清平县有几座寺院?”
“清平县内只有一座宝善寺,余下寺院皆在城郊……”
杜韧话音未落,宋瑜礼已然转头看向高廷岳,神色果决。
“高大人,劳烦多带些人手,即刻赶往宝善寺。”
-
宝善寺临水而立,常年香火旺盛,往来香客皆言此处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高廷岳差人将整座寺院围得水泄不通,下令但凡发现形迹可疑者,一律就地捉拿。
宋瑜礼抬步跨过门槛,直奔主殿,正巧撞见刚送走一众香客的方丈。
方丈是位胡须花白的老者,见宋瑜礼一行人闯来,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不疾不徐躬身行礼:“贫僧见过施主。”
反观他身侧的年轻僧人,剑眉一蹙,厉声呵斥:“宝善寺乃是佛门清净之地,尔等这般行径,是想冒犯佛祖威严吗?”
“觉尘,休得无礼。”
“师父!”
那名叫觉尘的年轻僧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瞥见方丈那不容置喙的神色,只得悻悻闭了嘴。
高廷岳见状,连忙开口致歉:“方丈,事出有因,多有得罪,事后高某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话音稍顿,他接着说道:“其实我等不请自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施主只管问询,贫僧定当知无不言。”
“方丈可知杜万贯此人?”
他不假思索答道:“杜施主年年向寺中布施香火银钱,贫僧自然识得。”
高廷岳唇瓣微张,碍于佛门体面难以直言,宋瑜礼却抢先开口,直截了当道:“那方丈可知,杜万贯勾结寺中僧人,强行掳来刚及笄的少女,取其心头血炼丹续命一事?”
“简直荒唐!”
“我佛门子弟恪守不杀戒律,怎会行这般破戒之事?女施主若只是为无端造谣而来,恕贫僧不便奉陪!”
语毕,觉尘当即转身忿然离去。
方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面露愧色:“诸位施主见笑了,觉尘入寺修行未满一月,难免心性急躁,贫僧代他向诸位赔罪。”
高廷岳连忙摆手,温声道:“无妨,小师傅一时动怒,也是人之常情。”
方丈连声称谢,旋即缓缓抬眸。
“只是方才这位施主所言之事,贫僧全然不知。倘若真是本寺僧众犯下此等亵渎佛门、忤逆佛祖的罪孽,贫僧绝不包庇,任由官府处置。”
“多谢方丈。”
宋瑜礼双手合十,向他微微躬身:“日后若察觉可疑之人,还请即刻通报官府,今日叨扰已久,我等便先行告辞。”
一行人走出主殿,宋瑜礼走在最前,高廷岳紧随其后,压低声音笃定道:“那方丈定是在撒谎。”
“出家人本以慈悲为怀,可他在听闻这般恶行后,面上竟无半分惊惧之色,想来是唯恐丑事暴露,故作镇定罢了。”
“他并未撒谎。”
宋瑜礼立刻出言反驳,高廷岳闻言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不是方丈,难道是觉尘?”
“也不是他。”
高廷岳紧接着追问:“此话怎讲?”
“观其神色便知。”
这话一听便带着半分敷衍,高廷岳偏是拿她无可奈何。
“倘若我不知晓你的身世,都要以为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了,连敷衍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听到这话,本就神色冷淡的宋瑜礼眼眸一沉,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向高廷岳。
“高大人,我记得方才在县衙便同您强调过了,请您莫要将我与世子殿下相提并论。”
高廷岳微微一怔,连忙拱手道:“是我失言,我向你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还望大人日后莫要再提此事。”
宋瑜礼正要回身,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她心下一急,当即出声喝止:“何人在那里?”
那道身影受了惊吓,仓皇而逃,转瞬便消失在暗处。
高廷岳见状,急忙招呼随行衙役:“都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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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瑜礼体力不支,渐渐落在了众人身后。
方才瞥见那人的身影,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此人定是寺内僧人,对宝善寺各处布局了然于心,才会在官府的层层围堵下轻易脱身。
倘若换作是她,冲出重围后,究竟是寻一处隐秘之地藏身,还是遁离清平县?
“那人逃船上去了!”
前方传来一名衙役的呼喊声,宋瑜礼紧咬牙关,提裙加快了脚步。
众人陆续赶到河岸,才发现那僧人早已登上木船,满脸得意地朝这边挥手挑衅。
还是来晚了一步。
宋瑜礼死死攥紧袖口,纵使眼下再去寻一艘船,等到达对岸,那僧人恐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少了这份证据,便无法给杜万贯定罪,那些无辜少女的亡魂亦不得安息。
她松开紧攥的袖口,走到河沿蹲下身,正要蹚水过去,高廷岳见状连忙伸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不能放他走!”
宋瑜礼拼命挣扎,最终还是被高廷岳交给衙役看管。
那僧人站在船尾,远远望见宋瑜礼满面焦灼,心中暗自窃喜。
他小心翼翼摸出怀中珍藏的佳酿,仰头猛灌一口,随即递向船头撑篙的船夫,带着几分醉意朗声道:“老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剩下这坛酒便归你了!”
“是么?”
船夫抬手摘下斗笠,刺眼的阳光骤然扑面而来,僧人下意识眯起双眸,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你……”
脖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僧人倒吸一口冷气,死死盯住眼前之人。
墨珩手握长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余下的美酒,你还是留着到地府再慢慢享用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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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追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