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连忙把药整咽了,噌地站起来解释:“我没有,我只是——”
“你就是周寻?”简让敛了笑,淡然垂眸,看着面前比自己低半个头的周寻像在看陌生人。
周寻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刚刚的话不过是句嘲讽,全然没有关心他为什么在地上捡东西吃的意思。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只好同样以玩笑回应:
“我也可以不是。”
“你最好不是。”
撂下这句话,简让转身就走。
聋子都能听得懂的言外之意,瞎子都能看得出的不想搭理。周寻却仿若未觉,笑着追上去喊了声:
“哥。”
简让脚步一顿,转回头稍稍俯身与他平视:
“别叫我哥,没人会对自己哥哥表白的。”
简让的嗓音轻飘飘地从周寻的尾椎骨窜到天灵盖。周寻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那片白皙的下巴颏。
“还是说……”简让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的表白,只是为了篮球场的事,故意报复我?”
周寻知道简让说的是哪件事。
一中和八中隔着两个路口,中间有个锦绣公园。公园里有个篮球场,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每天晚上老太老头都去那跳广场舞,一中八中两个学校的学生还会去那打球。
正巧赶上寒假,都是血气方刚的高中生,又是会肢体碰撞的运动,免不了有摩擦。小矛盾日积月累,终于在半个月前彻底爆发。
往常周寻是不参与这种事的。可那天,平时负责组织这种活动的乔羽不在,于是刘义川的电话打到了周寻这。
等周寻赶到锦绣公园的时候,他们八中的人已经挨过对方一轮揍了。
周寻把路上买的碘伏酒精创可贴扔给背上有个完整鞋印的刘义川后,才正式看向那几个一中的学生。
都穿着一中蓝白相间的校服,旁边的椅子上还扔着的几个书包。
年三十刚过完一周,现在已经开始上课的,只能是一中高三的人。
周寻捡起脚边的篮球掂了掂,看向站在最前边离他最近的瘦高个。
“都高三的人了,课闲打篮球是消遣,打人是——”
“消费。”稍远处,独自坐在观众席的人支着一条腿,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两个字。
站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儿接着那人的话继续道:“要多少,直接说。”
“操!”
刘义川几个人骂了一嗓子,忍着伤呲牙咧嘴地冲上来。
周寻一边拦着他们,一边对观众席上坐姿懒散的人和面前这个瘦高个儿下了定义。
装货。
瘦高个儿劝刘义川几个拿钱走人,毕竟刚刚双方都动手了,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那位学长出手很阔绰的,你们吃不了亏,放心吧。”瘦高个儿说。
周寻又扫了一眼观众席。那个装货从始至终只说了句“消费”,连头都没抬过。只看得出也挺高的,也挺瘦,但没面前这个瘦高个儿这么单薄。
“那人叫什么?”周寻问瘦高个儿。
“简让。”瘦高个儿说。
那是周寻长大后第一次听到简让的名字。
或许小时候父母也提过简让的大名,可分开的时候他们都还是不记事的小朋友,那时对于哥哥的称呼也只有哥哥。
所以周寻无论如何都不会把那个被他判定为装货的人,和多年未见的哥哥联系起来。
再次在锦绣公园的篮球场见到简让,就是今天这顿晚饭的三天前。
周寻当众表白那天。
前一次见面还剑拔弩张,十几天后再见就跟人家表白,现在简让会觉得他是在挑衅也不奇怪。
毕竟周寻最初的目的就是选一个倒霉蛋当他的告白对象。
况且,承认自己在蓄意报复,比承认自己真的喜欢自己哥哥简单得多。
于是周寻笑着扯了扯简让羽绒服的袖子:“哥,对不起啊,我不应该。”
至于是不应该表白还是不应该其他什么,周寻没说。
菜都已经上完,包厢里的氛围还是很微妙。
自打听完周寻的道歉,简让领着他进“毕月乌”的门到现在一直没说过话。
周寻原本还在担心,简让会当着简澄心的面提起篮球场的事。
他觉得,要是简澄心知道他对她精心培养出来的宝贝儿子表过白,肯定不会再认他这个全靠血缘维系的不宝贝儿子了。
更遑论再让他和简让搬到一起住。
或许是因为突然得知表白对象是自己亲哥,冲击过大,周寻迟钝地反应过来,简让应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被自己弟弟表白过。
尤其是他们的亲妈。
想通这一点后,周寻才觉得自己浑身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简澄心先用公筷给坐在身边的周寻夹了块小羊排,又给坐在对面的简让夹了一块差不多大小的,这才开始问周寻的近况。只不过所有关心都隔着十几年的岁月,所以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其实周寻没觉得简澄心对他有什么亏欠的。毕竟父母离婚之后,简澄心虽然没来看过周寻几次,但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打得很及时。
而周承书那边呢,一个当爹的,别说给简让打钱了,到失踪之前都没去看过简让一眼。
周寻觉得,要说不平衡,要说被亏欠,也该是简让说。
但简让什么都没说,又像在篮球场的时候一样沉默。周寻一边回答简澄心的问题,一边用眼睛追着简让的筷子尖,视线在他曾幻想要做些什么的唇边游移。
直至简澄心说要请个住家阿姨照顾他们两个,简让才搁下筷子参与到谈话中,周寻的目光也从那张浅色的唇转到那双深色的眼睛。
他听到简让缓缓道:“我说过不习惯有外人在家。”
对方难得开口,周寻积极响应:“不用请阿姨,我可以做饭的!”
他倒是殷勤,可简让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寻这才后知后觉,简让说的外人应该还包括自己。
于是在简澄心提出让周寻今晚就一起回家的时候,周寻很识时务地婉拒,说等开学再搬过去。
拒绝了去简家住,就怎么也推脱不掉简澄心要送他回城西了。
他们离开云上时,空出的车位瞬间被等在旁边的车抢占。周寻心里默默感叹,也不知道这的老板一晚上能赚多少钱。
简让被简澄心赶到后排陪周寻一起坐。于是一路上简让看着车窗外,周寻侧目看着他,安静地旁听简澄心叮嘱简让下个月参加IOEA选拔赛的事。
他悄悄打开手机搜了一下。IOEA,国际超常能力奥林匹克大赛。参赛选手均为20周岁以内的学生,比赛形式和内容都是周寻没接触过的,他甚至连这个比赛都没听说过。
周寻没想到简让居然也是异能者。更没想到,简让的异能等级已经足够参加这样的国际赛事。
周寻对此没什么感触,表白之前打听简让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有多优秀了。
更何况这个人是在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就会护着自己的哥哥。
所以他不会觉得“都是一个妈生的凭什么他有这些资源我没有”,只会默默祝福。
从云上所在的市中心回到临近城郊的老街巷,仿佛从梦中云端回到现实世界。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仿佛彼此有仇一样相隔甚远,中间还有几盏像挨了揍般亮得有气无力。车开进狭窄的胡同口,周围便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地上沟沟壑壑里的污水反射着车灯。
这就是周寻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简澄心把远光切成近光,偏过头问了周寻一句:“这些院子里还住着人吗?”
“住着的,只是大多都是老年人,所以很早就睡了。”
车没开多远,一辆掉了漆的三轮车停在巷子口挡住大半的路,便无法继续前进。
周寻对简澄心说:“就送到这吧,谢谢……您。”
简澄心从后视镜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思忖片刻,最后只轻声说了句:
“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周寻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靠在车窗若有所思的简让,喊了声“哥”。对方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的某处虚空,对他的称呼置之不理。周寻已经接受他的态度,转头笑着和简澄心道别。
下车刚走没几步,身后再次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我送你。”
车灯把简让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落在周寻的影子旁边。
等简让行至与他并肩,周寻才想起来该说一句“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刚要开口,又觉得简让突然要送自己,是不是有话想说。
两个人举着手机手电筒,一前一后穿过墙根堆放着杂物的窄巷。拐过第一个弯,简让就淡淡开口:“重新加你了,有事发联讯。”
周寻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破旧昏暗的窄巷里,简让脸上的疏离不再清晰,眉目似乎也变得柔和。
四目相对间,周寻心头微动,笑着应了声“好”。
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丝温情,就听简让接着道:
“还有。在学校的时候,别说跟我住在一起,更别叫我哥。”
开学前,简澄心发来消息,说她马上又要回特伦□□亚州,让周寻搬家的时候直接联系简让。
周寻知道简澄心一直在北国某个沙漠里搞研究,居家的时间少之又少,开学的时候肯定联系不上她。
但他也没联系简让,更没搬过去。
虽然他很不走运,恰巧表白了最不该表白的人,但好在他还有些自知之明。
报道那天,周寻和往常一样,先骑二十分钟共享单车赶到最近的地铁站,再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到市中心。出站之后,他下意识地往八中的方向去。看着和自己逆向而行的蓝白校服,周寻才恍然自己的学籍已经不在八中。
周寻发誓自己没有故意追着对方的脚步,可是刚迈进一中的校门,简让就已经出现在视线范围里。
惹眼的人总是难以被忽视的。从那道身影出现再到被他捕捉,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视线相接的刹那,两个人默契地错开目光,像陌生人一样,各自沿着自己的既定轨道继续前行。偏偏那天锦绣公园篮球场的那个瘦高个儿此刻就在简让旁边,生怕敌人错过,隔着好几个脑袋就喊上了。
“哟,这不是八中那位把校规当任务栏刷的选手吗?今天来新地图打卡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寻已经快走两步把他们甩到身后了。
可他还是不由得竖起耳朵,想从哄闹的人群中搜寻简让的反应。
简让说了什么周寻没听清,倒是那个瘦高个又问了简让一句:“我的话不好笑吗,你怎么不笑啊?”
周寻心想,如果你嘴里的这种选手是前不久用表白挑衅你的亲弟弟,你也笑不出来。
走到高二一班门口的时候,周寻终于意识到,从踏进一中的那刻起,就算再不愿面对,自己也永远躲不过那场告白带来的后果了。
听着教室里散发着寒假余温的八卦声,他降低存在感,沉默着从后门走进教室,到报道前班主任给他安排的靠窗最后一排的单桌坐下。
“真的是男的和简让表白啊?”右前方相隔三排的位置上传来一道震惊的声音。
“会不会是你们记错了?”另一道女声跟着质疑。
“才过去半个月不到,男的女的我还能记错吗!而且据说那个男生抱着九十九朵玫瑰对着简让单膝跪地声泪俱下,看着跟求婚现场似的。”一个满头小卷毛的男生言之凿凿。
明明只有九朵玫瑰好吧,他哪有钱买九十九朵玫瑰啊!
还单膝跪地声泪俱下呢。
那天他把花递出去,刚说了九个字,简让一句“我对花粉过敏,对gay也是”,就把他剩下的话堵回来了。
玫瑰是周寻咬牙买的鲜切,可简让只是浅浅扫了一眼。
简让看他买的花和看他的眼神一样,单薄的像一阵只能吹起碎发的风。
周寻深深叹了口气,决定远离这个人言可畏的是非之地。他怕再听下去,保不齐会听到自己被拒绝后投河自尽的悲惨经历。
刚站起身,就听见那一撮激烈讨论的人再次炸锅。
小卷毛一拍桌子:“据可靠消息,那个人为了追简让,转学到一中来了!”